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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歽殇 ...

  •   一路车马颠簸,我中规中矩地坐着,他斜斜歪在窗边,合着眼托着脑袋打盹。
      过了数日,觉得气氛有些不对的我还是开了口。
      “我终究不明白,你为什么救我,”我吞了口茶,舔舔唇上的水迹,“若你真有心同我合谋,就应该告诉我那位故人是谁,你又想怎么做。”
      本是合上的眼撑开了条小缝,他瞄了我一眼,好像我家里面那只肥猫偷看到我藏起来的小鱼干,又飞速地合上,若无其事。
      “那你先告诉我,按理说,作了炉鼎的人,修为天赋筋脉毁于一旦,天人五衰,无力回天,你,又为什么还活着?又为何,脉象毫无生气,与死人无异?”
      露出个真诚的微笑,我礼貌地说:“莫逆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死的,死得瞑不瞑目。不过我活下来了,虽然我并不想活,活得也并不好,但是至少,她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哦。”他喉咙里哼出会意不明的声音,“我看你是中毒过深,连自己都不想认。”
      “你听说过庄周梦蝶吗?”我伸出手,“不知是人做梦成了只蝴蝶,还是蝴蝶做梦成了人。”
      “我却觉得,人还是蝴蝶,这一切,都只是梦。”
      我试着将盛茶的紫砂壶拿起,可惜手一直抖个不停。“你说,人为什么活着,又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的存在?”
      手一直在抖,我一直在克制,但是那脆弱的一声,那壶还是被捏成了粉碎,茶水流得到处都是。
      有只手伸了过来,一把将我发颤的手按住,有些冷,却很有力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一脸担心。
      “其实我时间不多了,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得强大到可以复仇,”我咽了口口水,苦笑道,“我用了些法子,用得过了些,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失控。”
      “从前默默无闻,无人问津,便想着轰轰烈烈地活,如今倒是无所不用极至了,反倒觉得更累。”
      “会没事的。”他第一次板起脸,正儿八经地说。“至少你遇到我,便是好的开始。”
      “我从小就是福星,这么多灾祸,真的来的时候,老天爷都会眷顾我,所以,跟着我,你真的不用担心。”
      “谢啦。”我犹豫了会,还是抽回了手,舒了口气,“懂得,和相信,是两码事,也许世上就没有人可以完全懂得另一个人,但是有人可以相信,还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辰王府的待客之道,说不奇怪也不奇怪,说奇怪也很奇怪。
      “怎么,”我笑道,“您这么大个儿子回趟自己府上,还要跟着别人家的尾巴,从府门一直跟到客席上,这老侯爷对你,那是多不上心啊。”
      “可不。”他侧过头,撩起那勾人的狐媚子眼,“待客的礼数,还是一点都不能少啊。”
      “哪有将自己多年不归的儿子晾在一边反倒去招呼别的客人的?这客是有多金贵啊,比亲儿子金贵?”我挖苦道。
      “他可不认为我是他亲儿子。”他慵懒地笑笑,像是喝醉了酒,“得,你就别取笑我了啊,你相公不好,你也好不了哪去,看我那嫡母都拉着别家小姐夫人谈闺房秘事去了,这整个大厅的人,除了丫鬟,就你一个女的。”
      “切,等我将吃了这两口就走,听他们说这么些客套话,脑仁都疼死了。”
      他又笑笑,没骨头似的软在桌上,推也不动,为了给我个酒遁的借口,装得倒是像模像样的。
      偌大的辰王府,整个迷宫似的,这厮不知是故意报复我先前那挖苦的言语,还是真的酒量浅,整个身子歪到我肩上,比鬼谷人高的野山猪还有重,七拐八弯的,这才到他说过的那偏僻的院子。
      唉,看惯了小说中那庶女不得宠的悲惨生活,这下子见到了不得宠的辰大少爷,莫名的,有些喜感?
      “砰!”终于将那睡得死猪似的人扔到了床上,仿佛还听见某人吃痛地闷哼了一声,细听下来,呼吸倒是沉稳而平和。
      院子倒是不怎么符合拥有这个帝国收成最丰厚的封地的奢华,反倒是像江南那一带的小家碧玉所喜欢的竹林雅居,窗台放了盘助眠的茉莉,外头的小院不像辰王府后花园的繁花似锦,只是稀疏地种了些香草,还四处散落着些不知名的野花。
      简单,安静。
      有个声音告诉我,“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这不是真的,”我对自己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太虚无缥缈,就算真的出现在眼前,那也是毒品一样的诱惑,一旦陷入,就会松懈,就会失去应有的警惕,忽略危机的到来。”
      “这是陷阱,无论是谁给我设下的,我都不会信。”

      半夜的巷道,除了打更的锣声回荡,便只有窸窣老鼠行走在角落的声音。
      不,还有脚步声。
      冷不丁,一把剑横在了脖子上。
      “莫大小姐,你的命可真大。”隐在黑暗中,隐隐约约是个娇弱女子的身形。
      “托您的福。”匕首在她腹部轻轻戳了戳,“这些年来您倒是安枕无忧,借着个郡主的身份,又有着情郎撑腰,吃好睡好的连着腰上的肉都肥了一圈。”
      “唉,哪像我这个亡命之徒,风餐露宿的不说,哪一天身上的老毛病犯起来,横尸荒野连个收尸烧纸的都没有。”
      “你捡了一条命,又回来送死?”那女的剑刃一挑,脖子上便有些温润的湿意,看来是割破了皮。
      “徐菁娇,莫逆待你不薄啊。”我轻轻拧开藏在衣袖中的瓶子,诡异的香气扩散开来,“你同那姓白的好上了,她心甘情愿让路,你中了毒,她玩命地救,那姓白的都要见阎王了,还是她用残破一身的代价硬生生拉回来的,你怎么就这么,不知珍惜呢?”
      她瞳孔一缩,身体一僵,靠在了身后的墙上,今日月圆,光线充足,令我看清了她死死压抑住的震惊和恐惧。
      “你,你怎么——”
      “看来你的好情郎并没有告诉你太多,又或者,他也并不是知道的太多。”我捏着手中精致的瓶子,血腥味让那瓶中的毒物兴奋起来,触角都探出了瓶外。“他即已知道我的这张脸和上面的原有的蝎子所代表的,那也应该提醒过你,我现在是个怎样的人,又能轻易做出怎样的事。”
      我撩开黑衣,将那珍藏的琳琅满目的毒药毒物像孩子炫耀玩具一般展示给她看,“我身上的这么小点东西,只要一样,一不小心,都能让这里变成一座死城。”
      “若我脑子里的记忆没错的话,应该有人说过,莫逆是莫家里最有天赋却又是最没天赋的,这样完美的杀人工具的躯壳里偏偏安了个善良懦弱的魂,这也是你不顾他的警告来试探我的原因,你以为,我还是那个莫逆。”
      “徐菁娇,杀了你太容易,也太没乐趣,这里呢,是一颗混了些我自己稀释过的血的糖。”我撬开她的嘴,将糖硬生生打到她肚子里。“思来想去,也就没有比这毒更能折腾人的了,虽然发作起来可能连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郎中也查不出来,不过就是能让你疼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就当是好好减减肥吧。”
      “哦,顺便告诉你家主子,他毒性发作的时候可要把自己藏好了,我可是想他想得紧,叫他当心自己的小命。”
      我拍拍她那张青白的小脸,嘻笑了句,“他这样的人,整个无底洞似的,将你整个人搭进去,连丁点的回响都不会有。”
      “都跳进去一个了,怎么还有不知死活地往里跳的?这美色,真真是误人。”

      “父王倒是觉得一切理所应当。”方要推门而进,便察觉带我来的那丫鬟早已不见踪影,站在这门开了一半的连廊上,干是听那里头的两父子对峙,这小鞋,我穿得甚是不舒坦。
      “这些年你处处与为父作对也就算了,为父也知道你心里那股气是怎么也消不掉的了,但是你可以不姓辰,骨子里流的血还是我辰王的,你难道就真要置我辰王府于死地!”
      “父王言重了,至少我还是会称您一声父王,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走走罢了。”那歽殇翘起二郎腿,一副无赖做派。“好不容易才讨到的官,您的儿子我,可是破了不少费啊。”
      “去同你母亲知会一声。”
      “她老人家可是忙二弟的婚事忙的头晕目眩,帐哪能算好,不过说实在话,您是看中了在朝堂上能说上几分话的却始终中立的左将军家的嫡女,还是那能让皇帝安心却毫无势力的太妃的义女郡主呢?”
      “歽殇啊,”辰王硬生生将话题一转。“你待回来那女子,来路不明又身份低微的,你若是喜欢,做妾倒是无妨,只是——”
      “得了,”歽殇将那茶杯重重一磕,“你倒是会蹬鼻子上脸了,你不妨告诉你的女人,老子对什么世子之位不感兴趣,这么些年有多少次暗杀你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也没有兴趣,我在这呢就是公务想省省我那住客栈的钱,顺便喝个喜酒连着饭钱都省了。”
      “你就不怕她这么个弱女子一不小心有个什么意外?”
      “不劳您挂心,”话不投机半句多,歽殇稍有不耐烦,起身拍拍屁股。“虽然不想承认,我还是有一点像您的,就是运气特别好,不过您不会珍惜,可不代表我不会。”
      “您若是真有本事弄出个意外,届时我一定会买好瓜子坐在一旁看好戏。”他的笑容无比真诚坦率,“我倒是挺想看到您一把老骨头栽跟头的模样,一定十分有趣。”
      “不过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我奉劝您一句,不是您的东西,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正要出门,正碰上一脸呆滞的我,轻佻眉头,便拉着我走。
      屋里茶水正好开了,也没个人守着,仿佛是算好了时间,一旁还晾了半局残棋,歽殇利落地脱了鞋,猴似的踹上了塌。
      “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我犹豫了下,话说出口,“今夜,我——”
      “你来这里这么久了,都没出去玩过,今晚街上热闹,小爷我领路,陪你逛逛。”
      “我没这么闲。”
      “届时什么夫人小姐都在,你穿了帮我可不圆。”他吊儿郎当地歪在榻上,一副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模样,“再说这主祭就在辰王府,防备必定比往日更加森严,你探不出什么的。”
      “哼,”被道破心思,我有些不爽,这歽殇还真是邪门,嘴上的亏我从来就没输过,哪有无言以对的尴尬。“我要做什么关你什么事,才不告诉你。”

      迁桑节,其实特别像元宵。这样热闹的日子,更能突出些埋在骨子里的刺痛。
      酒罐滚了滚,顺着斜的屋檐滚落,不知砸到了谁的头上,恶俗的咒骂说了几句,像石沉大海,淹没在夜市人来人往的喧杂中。
      他们说这迁桑,代表人最原始也是最真诚的愿望,吃饱睡好,无妄无灾,安居乐业,合家喜乐。火光四散,载歌载舞,即便有酒肉臭,即便有冻死骨,这样的盛事,绝对不会断。
      我的确害怕疼痛,孤独,悲伤,死亡,但是我更害怕快乐,害怕那种求之不得,得而复失的感觉,所谓爱,在得到之前,不过是麻木,一旦得到,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放大,这是一场赌博,赌上一切,包括命,包括自己的灵魂。
      咕噜咕噜,又一个酒罐掉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说过,不过是只无腿的鸟,无比狠毒地对着别人,却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
      我并不知道这样活着的意义,但是又不想轻易地死,好像站在绝望的悬崖边,明明就要掉下去,但是偏偏又不知道是谁拉了我一把,却拉得不怎么用力,我仍站在边上,踌躇不定。
      酒气上头,很多恍恍惚惚的事回忆起来,窒息的情绪涌上心头,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起来。
      我不喜欢被人当成笑话,我不喜欢那些他们看起来微不足道,无关紧要的东西在我心中成为一根根刺,就像我这个微不足道,无关紧要的人。我太清楚自己的本性,自卑,又骄傲,卑微地接受被忽视的疼痛,藏在心底,任凭它腐烂,发臭。
      说别人不人不鬼,其实自己何尝不是?配角永远都是配角,连她自己都是这样以为的。
      本来以为穿了个复仇的剧本,就能够像女主一样开挂,让自己活得像个样子,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不过还是不停地不信任,不停地猜忌提防,即便别人根本就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自己还是要导出一场戏来骗自己。嚣张地肆意潇洒地活着?若困住自己的人就是自己,流浪到天涯海角,所谓自由,不过又是另一个牢笼。
      我还是会做莫逆该做的事,报家仇,夺圣器。只是那时候,我拿什么劝自己再活下去?
      我望着那又亮又圆的月亮,意识开始变得迷糊,身下的砖瓦发出声脆响,往前一栽,便只听到了楼下那青楼姑娘们几声娇俏的惊叫。
      出了身冷汗,酒是醒了大半,只是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眼看着便要往那三层楼的地下撞去,这下倒是不会死,幸运的话,就躺几年吧。
      意料之外,并没有触到底。
      上方传来了个好听的声音,“我接到你啦。”
      很熟悉,像幻觉,好像很久之前,有人同我说过。
      半醉半醒间,我竟然觉得那人比平时顺眼太多,这一接,接得真是太及时了。
      这公狐狸转性了。
      不过下一秒我就彻底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手一缩,我脸朝地摔了个结实,扬长而去。
      罢了,我也懒得计较,酒后的慵懒劲上了来,我将身子做成一团,打算就此将就一夜。
      不过一会,歽殇又折了回来,还蹲了下来,仔细端详着我。
      “喝了多少酒,”他十分嫌弃地捏了捏鼻子,“小女孩子家的,都没几年命了还喝。”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想赶走这扰我清梦的苍蝇。
      “你就在这过一夜啊?这么重的寒气,不怕得风寒啊。”
      “终究是你先下了我的面子,小爷我很好哄的,你哄那么几句,或者随便说说本公子的众多优点,说不定我一个高兴大发善心拎你回去?”
      我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
      “你!”他拂袖而去。
      又过了一会,这位嘴硬的歽殇公子第二次折了回来。
      “你吃得不是很多的吗?怎么还是这么轻。”迷迷糊糊地,我还是望见了街上人火辣辣的视线,尤其是那些借着迁桑寻姻缘的,窃窃私语。但是这位歽殇公子好像全不在意,嘴上千万个不情愿,但还是将我背上了。
      “那年莫逆才十六岁。自那以后,这副身体,便永远都是十六岁,不增不减,不老不衰。”我回答道,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有些迷恋他身上的气息。
      很长的一段路,他不怎么说话,正当我要沉沉睡去时,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你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飘渺的回音,幽幽地回荡到我的耳边,像很小的时候听见的摇篮曲。
      “你怎么,——这么令人心疼。”
      我睁开眼,视野一晃一晃地往前推,见那小童手中灿烂的烟花,好吃的味道冲入鼻孔,还有他那温润的呼吸。
      “我不是遇到了你嘛,”我轻轻地说,“这是个好的开始。”
      地狱呆久了,死,还是活,早已无关紧要。
      我愿,饮鸩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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