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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走火 ...

  •   火,好大的火,肆意蔓延,寸草不生。
      “我将你留下自是有我的用处。”那雌雄莫辨的声音像铲子撬开了我的天灵盖,头疼欲裂,“只不过你是想生呢,还是想死,还是看你自己的造化。”
      血,尖叫,哀嚎,狂笑,不知生,是一种胜利,还是死,是一种解脱。
      “这从鬼谷出来的人,都将标记刻在身上隐蔽之处,生怕他人察觉当作怪物赶尽杀绝,你这样刻在脸上的,还是第一个。”那唯一的活人说。
      “老娘可是踏着这脚下数百条的尸骨,才登上了这鬼谷唯一能见着一丝光线的地方,本是半年的命,多亏了你家谷主的厚望,在我身上浪费的毒物药物,这才苟延残喘到现在。”
      “这样的人命,这样的丰功伟绩,这样的大恩大德,我当然是要刻到脸上,每天对着镜子瞧上一瞧,方不会忘记。”
      “果真是莫家的人,“那人叹了口气,”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疯狂而执着地去完成使命。”
      “数年前,那位公子潜伏至此盗走了开启那起死回生阵法的方法。”
      “他想做什么与我何干?”
      “谷主想同你做个交易。”
      我猛地惊醒过来,浑身抽搐,我不断地深呼吸,体内的那些毒物开始活蹦乱跳,不知是那只王八蛋冲破了我的脉穴,我一口气没上来,吐了口血。
      额头上的汗珠滴到眼睛里,我却没办法去擦,手脚都被玄铁铸的锁给铐住了,动弹不得,半身下还是冰冷的水,双腿早已失去知觉。
      那位谷主给我下的蛊,藏在我身体的毒,安静的时候呢,倒是能使我身体的机能大幅上升,不仅近视眼治好了,双脚能沾地了,还百毒不侵。但是一旦发作,痛楚会一次比一次剧烈,发作间隔也越来越短,发作期间,我便又回到那目不能视,不良于行,又聋又瞎的残鸡状态。
      嗯嗯,开挂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集中了所有的精神到耳朵上,从那模糊得像苍蝇在垂死挣扎的声音中,我勉强听清了说话的内容。
      “公子说了,这人不需要用刑,也不许给吃的,让她在这里困那么几天,当摆设就好了。”
      我虚弱地靠在一边被吊着的手臂上,眼前是一片漆黑,只听见那牢门重重的关上,那声音在耳朵旁回响了许久。
      很安静,连水滴的声音都是模糊的。
      我小时候特别怕黑,因为黑,看不见,能够隐藏所有你所恐惧的,存在或不曾存在的东西,黑,代表着未知,未知的一切可能对人造成伤害的东西。
      在鬼谷第一次杀人的晚上,我是怎么过的呢?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
      语文书并没能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反而让我精神更加抖擞,痛楚也越发激烈。
      “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炉猪、炉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儿、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罐儿野鸡、罐儿鹌鹑——”还没念完,肚子就先咕咕地抗议个不停。
      天,我颓废地一头扎进了水里。

      “哎,公子,公子,快看,她醒了。”
      骤然见到丝光线,突然有些不大适应,我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被包成了粽子模样,又动了动,发现除了伤的部位包扎好了,手脚还结结实实地被捆了起来。
      床头坐着一书生打扮模样的人,正执笔,在一纸上涂涂抹抹,一小厮便站在边上瞎嚷嚷。
      “哪来的公狐狸啊,光天化日地就跑大街上勾搭?”我轻哼一声,“不对啊,白甠倅呢?”
      “喂,姑娘,若不是你半死不活地非要扒拉在我家公子屋前,挡了我家公子的生意,我家公子才懒得管你的死活呢。”
      “哎,怎么说话的,”那书生一甩笔,细长的丹凤眼尾一挑,风流的骚气便泄露出来。 “姑娘,当时你啊,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神志不清,多亏了在下,你才——”
      “那这位风度翩翩,菩萨心肠的帅公子能否将我身上的绳子解开?”
      “哎,这可不行,”那书生从那椅子上蹦了下来,“你那时候疯狗似的,见人就杀,见人就咬,像本公子欠了你几千两银子似的,咬也就算了,还是专门盯着本公子的脸咬,我可不想我这么张完美的容颜上多几个牙印,让本公子还怎么到青楼找姐姐们耍?”
      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么符合本小姐风格的台词怎么会被别人抢了去?
      “那公子要怎样才肯放了小女子?”我叹了口气,“小女子无德无才,无家世无姿色,更是身无分文。刚克死了第三任丈夫,这不,让那家人出来追杀了吗。”
      “本公子可是刚救了你的性命,又花了些银子治你的伤,你就不应该心怀感激寻思着报恩吗?”那书生摸摸下巴,眉头古怪地皱在一起,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要不,你就以身相许吧。”
      当下,我第一个反应是想抽出手,摸摸他的额头,看是不是发烧了,还是烧得神志不清的那种,但是我又想摸摸自己的,必定是我重伤未愈,发了烧,烧得自己听错了。
      那位公子似乎对我懵懂的反应感到十分满意,我一个天雷滚滚,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套路,并且这套路还十分的熟悉。
      “我说你是不是瞎。”我一本正经地说,“没看到老娘脸上的疤啊,是你能惹的人吗?”
      “没看见啊,”那书生一摊手,“这不磕到地上了吗,血肉模糊的,谁看得见啊。”
      我的脸一阵抽搐,扯到了额头上的伤,还真是痛,这浑身的伤,连着脸上的遮住了那蝎子的鬼谷烙印,记忆中只存留了些我强行将手骨掰断挤出那锁的场景,想是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过多让那毒物伤了神志,走火入魔,只顾嗜血屠杀,才强行闯过了那白府的重重关卡。
      “得了,说正经的,这,这是哪?”我大伤初愈,挣扎了会,又说了几句,便有些喘上了,“你,又是谁。”
      “哦,忘了说,在下歽殇,丹青为营生。此处是苏城城郊,在下的茅屋。” 歽殇像模像样地展开把纸扇,啪一声打开,“本来吧就是往人脸上打点脂粉易个容这样的小生意,没想到还有人抢,本想打探个究竟吧,人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冒用先生名号的行为确有不妥,又得您不计前嫌救了我,要什么你说。”
      “我已经说过了,要你以身相许,再说,你干嘛要说‘您’,这显得我多老气。”
      “不是,就凭你这相貌,有什么女子勾搭不上?这——“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歽殇不乐意了,“若不是我那老不死的逼婚,又前有狼后有虎的,我断不会这样就委屈了自己。”
      “放心,不过是叫你在我身边装装样子,你肯舍得献身,我还不舍得呢,选你,不过是因为你不死缠烂打,对我没意思,又有把柄握在我手里,对我没什么威胁。”
      又是一副臭不要脸的自恋表情,我又翻了个白眼。
      “你消停点吧,浑身的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几根,你一个姿势摆不正都可能扯到伤势,这段时间,就捆着吧。”青衣一晃,他便消失在门外。

      “哎哟,”天气晴好,调息数日,终于得以将身上的绳索用内力震断,闻闻自己身上积压许久的酸臭味,打算洗个澡。
      这鬼手,看着像个浪荡书生,倒也是个会享受的,茅屋建在湖中央,底下搭着石头,这湖还挺大的,这茫茫水野,便只有那么条小舟停在对岸。
      环顾四周没有半点人迹,便动手脱了衣服,在里屋寻了套干净的放在屋前的木板上,我便一头扎进了清凉的湖水中。
      这静谧的湖,这水间的游鱼,这远处的几声鸟鸣,真乃人间仙境。
      只是游着游着,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潜下水时,总觉得水中的杂草,游鱼都甚是有规律,有些地方是绝对不会去的,并且还多半堆积满莫名的骨头类的东西。
      怪异的感觉让我只好围着茅屋游了一圈,游着游着,便发现茅屋的另一边靠水的甲板处,撑着条鱼竿,某人正半歪在摇椅上,拿了本画册盖住脸,打盹。
      我一下玩心大起,扯了扯那垂于水中的线,那杆便连着杆上的铃铛一块动了起来,叮当叮当地就将某人就给吵醒了,我又急忙潜入水中,隐了踪迹,睁着眼睛在水中瞧他的反应。
      只见他睡眼惺忪地起身松了松懒腰,弯下腰凑近水面提了提杆,却什么都没有,似乎有些懊恼,也有些疑惑。正当他迟疑之际,我一个破水而出,哗啦地一声同他鼻尖碰鼻尖来了个照面。
      浅色的绯红一直从他的脸侧绵延到耳尖,呆滞数秒,他终于像被针扎了似的跳了起来,“你,你,你做什么!”
      我露出个头,手臂搭在甲板的木板上,将湿漉漉的头发撩到身后,“呀,”我奸笑道,“当然是来一窥我家相公的盛世美颜啊。”
      “真是的。”他扁了扁嘴,觉着面子下不去,辩驳道,“活了这么二十年被一条这么丑的鱼给吓着了。”
      只是我还未来得及寻思点好的措辞再取笑他一番,杀气便铺天盖地而来。
      我飞身上岸,随手抄了件披风盖身上,又一把踢起那甲板上的桌子,挡住了空中散乱的两三只带着火的箭。
      “快!”我一把拉起歽殇的衣袖,“人多势众,我怕是挡不了多久,你快走!”
      他倒是不说话,只是反拉着我不让我往水里跳。
      我有些惊诧,他倒是一副坐怀不乱的模样,还露出个坑蒙拐骗式的微笑,“不急,等等。”
      我猜,他许是只旱鸭子,等,不过是在纠结到底是变成一只箭猪还是一只烤乳猪的死法比较体面。只是事实颠覆了我的想法。
      湖中隐隐有了血丝,方才只是一小片,我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又不一会,血色扩散开来,受惊的鱼四处蹦出水面。不远处,一林飞鸟惊起,夹杂着刀剑厮杀声,不一会,又安静了下来,连着湖面,都波澜不惊。
      一转身,歽殇正执着地用水瓢盛着湖水,去浇灭那茅屋边角上染上的火星子。
      不一会,便有队身披盔甲的瞧着像军队的到了岸边,领头的那位还问了句公子安好。
      “有苏兄坐镇,哪有不好,” 歽殇仍若无其事地拍拍那摇椅的灰,一屁股坐下,架起鱼竿,“佳人有约,便只能改日请你酒吃了!”
      我无奈地耸耸肩,感情我还不止可以抵住他那些个狂蜂浪蝶烂桃花的,还可以用作,送客的借口?到我转身回里屋拿把毛巾擦头发的一会,那军队早已不见了踪影,连着湖上横七竖八浮着的尸体,若不是空中散着股血腥和硝火味,我还真以为方才只是幻觉。
      “看来这次是冲你来的啊,”我隔着头巾将头发拧干,朝着他嘟囔了句。
      太阳已将近下山,他仍在摇椅躺着,时不时拉拉线,只不过今天鱼受了惊,收获甚少。
      “你说你这么个穷书生,说是借着一手丹青易容在江湖上混了个鬼手的名声,只是你又不干什么买卖又鲜少听闻你得罪什么人,怎么就有这么多人想要你命?还是顶厉害的身手。”
      我慢慢靠近,不怀好意地凑近他的脸颊,看你还能装睡到什么时候。
      “更奇妙的是,竟然能结交军中的人,私调兵马的事情都敢做。”我在他耳边悄悄吹了口气。“还给人家甩脸色?”
      只是没料到,他一个侧身,四目相对,气息夹杂在一起。
      这下换我觉得脸有些发热了,我下意识地缩了一缩,动作微小,但是显然,他已经察觉到了。
      “怎么,”这下轮到他得意了,“娘子,对为夫很感兴趣?”
      “哼,”我有些懊恼,这把戏玩了第二次就被他给阴了,“没意思。”

      “这的鱼还真够肥的。”我一口啃下烤鱼,看他仔细地将鱼割出一个个整齐划一的口子,抹上一层油,撒下层调料。
      “那要看它吃什么长大的。”他挑了挑眉头,“你就不怕我下毒?”
      “毒?奈何不了我,最多就是拉肚子,当吃错东西了,不过,你会下吗?若真有心杀我,太多机会了。”
      “那好,就看在鱼的面子上,我们坦诚相见一次。”他将处理好的鱼架在火上,“这样,先让我猜猜,你,是谁。”
      “哦?说说看?”
      “这苏城近日最大的事怕也就是鬼罗刹和那落山庄了,落月阁轰塌,随后白府又出了乱子,”他将那烤熟了一面的鱼翻了翻,又补上几刀,“本来我也不甚在意,不过有人冒用了我的名头,将我拖下了水,我有些小生气,就托人查了。”
      “那人借我的名头送出去了一块玉,那玉,是鬼罗刹之物,据说数年前与莫家周旋时丢失,他曾大张旗鼓地命人四处寻找,看来,他找的不是玉,而是你吧,莫逆莫家大小姐。”
      气氛有些凝固,我却没有被点名识破的尴尬气恼,反倒觉得有些搞笑。多少年了,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奇妙。
      “进了白府的水牢,不是横着出来的,你还是第一个。”
      “那不过是我身上莫家的血对他还有用,不过公子,的确睿智过人。”
      “这么说,你找他,是为了复仇的?你这人看着整个机灵鬼,你完全不用送玉来暴露自己的身份,别说是鬼罗刹,就算是稍留心的人也猜得出你的身份。”
      “是,也不全是。当年的人借着说莫家人的手脏,群起而攻之,不过是觊觎莫家守着那几件东西,贪婪作祟,还道貌岸然地披着层除暴安良的皮。我便偏偏让他们知道,是我,是我这只野鬼从地狱爬回来了,我要他们知道是我,时时刻刻在他们身旁,随时可以给他们一刀子。这样子的优越感,仇人的恐惧混乱,会让我感到实在。”
      “得了,什么打打杀杀的这么复杂。”他哐当一声将烤好的鱼扔到碟子上,“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这样的事情,我素来是避之则吉的。”
      “是吗?方才的射过来的箭,虽说没有什么世家专有的家族标识,但是这制作的钢材,这制箭身的木,可是只供上边疆战场的兵,而有这样的兵的人,并不多。”
      “按道理说,寻常的寻仇并不需要这么偷偷摸摸,若你得罪朝中之人,直接给你安个罪名就好了,一个穷酸书生,为什么会交得上禁卫军的朋友?又如何买得起金贵的天蚕丝,还懂得奇门遁术,安在水中杀人于无形?”
      “思来想去,那功高盖主却蛰伏于封地隐忍不发的辰王手底下,最有可能有大批不受军令只忠于主子的人,而膝下的大公子,据说是辰王年轻气盛,求胜心切,罔顾妻儿导致妻死子散,流落民间,后来才捡回来却一直不服管教,只顾玩乐无意世子之位。”
      “可这样子,有些人的野心可就起来了。”我眨眨眼睛,戏虐地说,“那位郡主之子,可是很受辰王看重疼惜的呢。”
      杀气只是一瞬间,他又收敛了,只是神色还稍微有些狰狞。
      “躲不开的,大公子,”我光着脚丫踢了两下水,溅起几处水花,“你看你纵容得,杀你的人可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所以啊,我这才需要领一个媳妇回去让我的好娘亲过过眼,给我的好父亲顺顺气,”他盯着我,目光开始变得深邃而迷离不定,“你这样的人,一定能撑得起一台好戏。”
      “帮你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又凭什么浪费时间在辰王府上?”
      “因为那里,有你的一位故人,”他收起目光,笑意不明,“你绝对,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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