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实》一枕黄梁

4、第四章 “小东西，

　　李言回到家，刚换好鞋子，客厅里便传来女人的嘶吼声：“你休想让那个杂种进门！”然后便是一阵吵声。李言抬起头来，家里的阿姨过来，小声说：“小言回来了，给侬熬了汤，侬要不要喝？”

　　阿姨是上海人，他妈妈家里的老佣人了，陪着他们从中国到美国再到中国，和父母相比，他对这个老阿姨可能在一起的时候更久一点。

　　李言摇了摇头，回到房间的时候看见父亲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母亲双手掩面正在痛哭。他没有说话，回到了房间里。

　　做了几题奥数题，看看时间，差不多准备去睡觉，整理书包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封白色的信，掺夹在书本里。

　　他从中抽了出来，打了开来，里面是几张纸币，应该就是昨天的那些钱了。除了纸币意外还有一封小小的信。

　　李言同学：

　　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昨天的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觉得你是全天下最好最优秀的人了，现在我能为你做的事情可能不会有，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你告诉我，希望我以后有能力了可以有机会报答你。

　　余茉莉

　　李言扬起了眉毛，好人？他吗？或许吧。

　　他把信扔在一堆告白信里，便去洗澡了，淋浴喷头的水喷下，他闭上眼睛仍由水打在他身上。

　　父母的故事有些老套了，双方家室样貌相当，父母做主结了婚。早年他们一家定居在了美国，后来国内发展越来越好了，父亲便回来发展国内的生意，留他和母亲两个人在美国。没过几年，母亲的脾气越来越差，常常在家里摔东西。他在佣人们的闲话和父母亲的电话中得知，原来父亲还有个青梅竹马，这一回国，天雷勾地火，很快就好上了，听说还生了一对龙凤胎。这下，他妈坐不住了，收拾好一切带着他回国来。

　　李言其实不大想管父母之间的事情。他受美式教育多一点，从小独立，小时母亲忙着做生意，也不大管着他，请着最好的老师辅导他。他更多时候是跟着住在美国的外公住在一起，并且从小就一直有自己的资产，所以他并不觉得父母离婚会怎么样，而整天听父母吵架才是他最厌烦的事情。他一方面同情母亲，一方面又觉得她这般歇斯底里还不如早点起诉离婚，留个清净。

　　他平日里都是一副性格阳光的三好学生形象面对众人，但他自己知道，其实他是一个十分虚伪的人，有时候脑海里都是一些阴暗的想法，但是他愿意戴上一副阳光的面具来欺骗世人。

　　关上水龙头的时候，脑海里一闪而过一条细小的满是深深浅浅伤痕的手臂。他愣了下神，擦干净头发，回到房间。

　　-

　　周末，茉莉早早起来帮林阿姨打打下手，林阿姨一家是开小吃店的，从早到晚一直忙碌着。也幸好他们，茉莉有一餐没一餐的也过了下来。但今天茉莉干的实在不利索，家里少了钱，她被余振华一顿好打，她没躲好，用手去挡了往脸上砸下来的棍子，手骨哪里打出一个大包。

　　林阿姨看见后心疼的不行，只让她坐着收钱。

　　林叔叔边炸油条边骂道：“天煞的混蛋，这么打自己的闺女。”

　　他们两人心善但也没什么办法，自己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更何况那也是人家的家事，他们上门劝了，甚至说要报警，可余振华就是那副说你随便说，酒我照喝，我的女儿我要打就打的样子，他们也无能为力，只好经常把茉莉拉过来吃饭或者塞给她一些钱。

　　“妈，饿死了，我要吃个大饼，还有根油条，再来一大碗豆腐脑。”林家的千金小宝贝穿着睡衣，汲拉着双拖鞋打着哈欠下来了。

　　“睡，你就知道睡，这都快十一点了，你才知道下来，也不知道来帮个忙。”林阿姨抱怨着，手还是很快的开始烙起了大饼。

　　“好不容易放个假我就多睡了那么一会儿，您还要来念我。再说了你的嫡亲女儿不是在那边吗？”林佳翻了个白眼说。

　　“茉莉要是我闺女就好了，省的被他那混蛋老爸打……”

　　“林阿姨……”茉莉打断了她的话，“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啊。”

　　“哎，好。”林阿姨拿出一些钱塞给茉莉，“乖囡，拿去诊所哪里看看，不够再来找阿姨。”

　　“真不用了，林阿姨，我没事的……”茉莉连忙拒绝。

　　“哎呀，你拿着，你帮了阿姨这么多……”

　　“我今天都没帮什么忙……”

　　“茉莉，你就拿着吧。”林叔叔拿起两个肉包子塞给茉莉，“再带两个肉包子走看你瘦的。”

　　“叔叔阿姨真的不用了……”

　　“行了行了……你们这出戏一天要演个几遍啊。”林佳轻蔑地说，“余茉莉你也别推来推去了，反正最后不总是拿着嘛，做什么样子。”

　　“林佳你闭嘴。”林阿姨骂道。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这些年你们给她的还少吗？她余茉莉才是你亲生的吧？”林佳不服气地说。

　　“你还要说，我看你还要说？”林阿姨拿起抹布就打，“你个死蹄子，天天睡到中午，人家茉莉五点就过来帮忙你都瞎了眼是吗，要你嘴多……”

　　“你这么打我，爸，爸，你快拦着我妈，她疯了。”

　　茉莉涨红了脸。她将钱放在桌上，拿过两个包子。

　　“谢谢叔叔阿姨了，钱是真的不能要了，今天真没做什么事情……我先走了。”说着飞快地就跑了。

　　林阿姨还在打，林佳哭着说：“你打死我算了。”

　　林阿姨气的要死：“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茉莉她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你，你帮帮人家怎么了，书不知道好好读，天天就知道欺负人！”

　　“我怎么欺负她了，我怎么就欺负她了？”林佳哭着说，“我爸我妈天天对她比对我都好，我有的她都要有一份凭什么？她怎么可怜了，她哪里可怜了？我才可怜呢，你们给她的都要比我都多了！”

　　说着她便哭着跑走了。

　　林叔叔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闺女不懂事，你也不能打她啊。”

　　林阿姨气得把抹布一扔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小祖宗。”

　　-

　　茉莉抱着两个包子走在马路上，路过一家废弃工地的时候，有几个小孩子围在一起不知道干什么，只是其中传来了几声弱小的“嗷呜”声。

　　她走过去轻轻地问了一声说：“怎么了吗？”

　　“小狗狗生病了……”有个小男孩看着她，小声的开口，说着说着突然嘴一塌，大哭起来，“哇，鬼啊……”

　　然后就跑开了。

　　他一哭，边上的小孩也跟着大哭大叫，跟着跑开了。只剩下茉莉，还有一只脏兮兮的小狗，茉莉尴尬的梳了两下自己的刘海，小声地说：“我才是不是鬼呢。”

　　小狗“嗷呜，嗷呜”一直在叫。

　　茉莉蹲了下来，检查了几下看见小狗好像没什么伤痕，但是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她说：“你是不是饿了啊？”

　　她拿出包子，掰下了一块放在小狗的嘴边，小狗舔了两下，然后吃了起来，吃的很细碎，也可能是没有力气咬，就趴在地上舔着。

　　茉莉一点一点地撕开包子自言自语说。

　　“你是被人抛弃了吗？”

　　“应该不是吧，你的爸爸妈妈呢？”

　　“你的爸爸妈妈肯定不会不要你吧。”

　　“那你是和你的主人走散了吗？”

　　“你想要跟我走吗？哦，对不起，我不可以养你……”

　　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了下来，掉在手上。她不是一个喜欢哭的人，在被余振华打的时候她都努力把眼泪憋在眼眶里，因为她越哭，余振华就打她打的越厉害。慢慢的她也就学会了挨打的时候咬紧牙关，护着一些位子，一般打一会儿余振华就不会打她了。

　　她知道哭没有什么用，反而哭完后会让自己更加难受，所以她不大想哭。

　　可有时候，眼泪这种东西经常有忍不住的时候，特别是她觉得日子太难过下去了，她便常常躲起来一个人偷偷的落泪。她知道自己哭起来不好看，所以不大想被人看见，更不想看到他们看着她时候的那种同情的目光。

　　“余茉莉？”

　　茉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抽泣了两下，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余茉莉，你怎么了？”声音再次响起，茉莉仓促的转头，来人站在她身后背着光，中午的太阳很烈，她没看清人脸，只是直觉地不想让人看见现在的自己，连忙起身便跑。

　　李言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这个女孩，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安排好的，他从便利店买了瓶水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余茉莉。
　　一头黑色的长发胡乱的扎在后面，现在没有上学，穿着的却还是那套校服，蓝白的外套，肥大的裤子，大热的天蹲在地上，他看见还以为又怎么了，于是过来看看。

　　却没想到她看见他，逃也似的跑了。

　　李言看着茉莉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正在吃包子的小狗。他皱了皱眉，刚才好像看见她的脸上，刘海没有遮住的地方，有两道泪痕。

　　“喂，李言，怎么了？”丰恺走过来问道，“刚刚我好像看见穿着我们校服的了，你认识啊……哎，这里有只小狗哎。”

　　丰恺蹲下来，把狗抱了起来，摇晃了几下，说：“早就想养只狗了，这狗是老天爷送给我的吧，我带回去养好了。”

　　李言挑了一下眉毛，拎着小狗的后颈把他从丰恺的手里拎了出来抱在怀里，说：“这狗我要了。”

　　“靠，看不出来我们的大少爷还喜欢小动物啊。”丰恺嘀咕着，“算了算了，给你吧，这小脏狗我还不稀罕呢，那我们篮球还去不去打了。”

　　“我不去了。”李言说，他抱着小狗，小狗讨好地舔着他的手，湿漉漉的一双眼睛望着他，似乎担心被他抛下。

　　“小东西，真的挺可怜的啊。”李言看着它，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