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吟罢谁与归》清凉白开水

3、第二回 狐与蛟

　　有国青丘，其狐九尾，南临朝阳谷，北接泗水。泗水上源，谓之卞山，卞山脚下，有一狐岭，青丘之民，多居于此。有传曰泗水之蛟，原系大河一支，溯流而上，入得此域，青丘一带，因而风调雨顺、民康物阜。长此以往，青丘之狐与蛟之民，自然友于甚笃，世代交好了。
　　眼下春意正浓，可所谓胜日寻芳，泗水之滨，春风等闲，美景如新。树影之下，野草堆中，两只鬼鬼祟祟的身影匍匐其中，只露出四只毛茸茸的小耳朵。
　　“俺们已经趴三个时辰，你说要趴到啥子时候啊？”
　　“嘘，二柱小声儿点，马上就能见着了。”
　　“都趴好几日了，俺瞅着这啥也寻不着。”

　　哎，话说当日，夸下海口称要带着去看龙的小白，转身就犯难了。一回去就直奔自家太公公那儿了。
　　“太公公，带我去瞧瞧白龙可好？”
　　“好，等会儿，我让你大娘家的小表弟拾掇一下。”
　　“我才不稀罕小表弟扮的咧！”
　　“那……老夫这把身子骨也可以勉强一下？”
　　“太公公上回不是说蛟神伯伯那儿藏着啥子神龙吗，可二柱都说在你唬人了！是也不是？”
　　“是啊。”
　　居然不要脸的认了？！一点儿犹疑都没有！娃娃幼小的心灵如遭重击，满面愁云地想这下可咋整。正愤懑之时迎面撞上两个赖皮，不记得叫啥，只知庄里都戏谑称他们一个跛子、另一个癞头，正想绕开时却听他两在聊些啥。
　　“咕噜咕噜，有趣有趣，应龙复生，却与这些腌臜厮混一处。”
　　“哐当哐当，扫兴扫兴，可惜他庸庸无人识，碌碌无所为，好不无趣！”
　　“你个跛子说甚无趣，余前些时日还瞅着他了，就在泗水之源头，忙乎些个‘好事’呢。”
　　“啥子‘好事’？说来说来。”
　　这俩就如此嘻嘻哈哈高声谈笑着远去，说了些啥莫名的话？不对，似乎提到啥子“龙”？在泗水之源头？可是卞山？
　　翌日，天刚擦亮，二柱迷迷糊糊还没睡醒，这眼角还眨巴着哧膜糊，就被好友拉到了临近的卞山，只见他扛着渔网和叉子，满嘴胡言乱语的嚷嚷着什么“快来快来，要去抓龙啦！”
　　之后埋伏了一整日，无事发生。
　　“呃、这卞山如此之大，哪能一下子就碰着，再等会儿。”
　　第二日，无事发生。
　　“兴许是蹲错了地方，这回准能见着了。”
　　第三日，无事发生。
　　“呃，我觉着是由于……”
　　二柱及时打断了对方，道：“么事，俺就当做练习抓山兔，肚子饿了，俺要回了。”
　　小白一把揪住他的尾巴，道：“幸好，我备了些树皮。”
　　二柱：“……”
　　“再等一个时辰，真见不着咱就回去！”
　　草丛里这两只正僵持不下，那边突然传来不知是啥拍打着石块的声响，两只小狐娃子从草中探出两双黑黢黢的眸子，只见十来步远的地方，河岸边那处半月形的石块旁，一条肥硕的尾巴甩来甩去的，继而一只滚圆滚圆的小脑瓜慢慢探了上来，他左挪挪右蹭蹭，许久，才将胖乎乎的身体挪上岸。
　　丑，两个娃娃第一个念头。不仅又肥又丑，而且通体长满斑痕，花花白白一块又一块的好不渗人。众人皆知泗水之蛟，生得剽悍勇猛、身形矫捷，其横眉如剑锋，双耳似竹披，身负青胄银勾爪，竖目嵬崖尾如鞭。可眼前这条状似鲶鱼，皱巴巴、白花花的丑孩子，显然不属蛟族，但又说不清是啥。
　　小娃娃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二柱，道：“那、这个就是吧？”
　　二柱问：“是……啥？”
　　“就是……龙吧？”
　　二柱：“……”
　　“为何用瞧傻子的眼神盯我？都趴这么久了，不管是啥，逮回去再说，总好过空手而归吧？”
　　说干就干，于是乎，那只鲶鱼般的丑东西在岸上还没蹭几下，就被一棒子敲晕，兜头网了起来。没想到这东西可沉乎了，两毛娃子手脚并用，连拖带拽，费了好些时辰才把他拖下山。回到庄里时天色已黑了大半，本想在大伙面前好好炫耀一番，特别是大柱，可要让他好好瞧瞧。但眼下已入夜，只能等到天明才可行，问题是要拿这丑孩子咋办呢？
　　“二柱，就养你家可好？我家窄，腾不出地儿。”
　　“俺家兄弟四个，更挤。还有俺爹俺娘，不让俺养宠物，何况还生得这么丑。”
　　“那可咋整？”
　　“诶，你隔壁大娘噶院子里不是有口塘吗？放一晚也么啥子吧？”
　　小白摇摇头，道：“不行，大娘要发现准得煮了吃。”
　　二柱道：“就一晚而已，偷偷放进去不会发现的。”
　　思来想去也别无他法，两只毛娃子只得趁着无人注意之时，把这丑东西拖到了隔壁塘边，这“鲶鱼怪”似乎还没醒，但是还得拴住以防逃了。小白再把绳紧了紧，还是不不大放心。
　　“二柱，要不咱守一晚吧。”
　　“你还能再折腾俺么？”
　　由于二柱抵触情绪强烈，两只娃娃最终还是决定各自回去好生休息。可不想这一睁眼就是半宿，翻来覆去的总悬着个啥。小娃娃还是决定去塘边瞧瞧，哪想刚刚爬起身，摸着黑顺正到门口就听见“咚”的一声，似乎是啥东西撞倒的声响。连忙赶去一看，那丑孩子果然醒了。只见他已蹭上了岸扑腾扑腾的，要不是木桩上的绳子牢牢拴着，恐怕得落跑了。好在小娃娃出门前顺了根木棍，举着就敲过去，却不想叫那丑孩子堪堪避开了，还出声了大叫起来：“好你个狂妄歹徒！刚刚那是你的同伙吗？你们有何所觊？还不快快放了我！”
　　“乖乖、鲶鱼怪居然说话了！”小娃娃大惊道。同伙？难道二柱也不放心偷偷来瞧过了。
　　那条蹦跶的“鲶鱼怪”听闻，霎时怒目圆睁，道：“你骂谁呢？谁鲶鱼怪呢？吾乃大河仙蛟一族，泗水河伯三公子是也！”
　　小娃娃放下木棍，左瞧瞧右摸摸，嗯，这自称仙蛟的家伙，体型肥硕，嘴巴扁且大，通体满是花白斑痕，细看身下却有四只短短的小爪子一蹬一蹬的，竟有几分可爱。可是吧，且不说鲶鱼，这么一眼瞧去，这厮是啥都像，就是不像蛟龙。小娃娃怜爱地摸摸他的头，道：“明早也记得这么说，帮我骗骗大伙，最好就糊弄他们说你本体是天龙，如此我就放了你，咋样？”
　　“鲇鱼怪”似乎动怒了，道：“我实乃蛟神三公子，千真万确，你这厮竟敢辱我至此！”
　　小娃娃点头道：“嗯嗯就是这样，要说的跟真的一样。”说罢还将绳子多捆几圈打了个死结，饶是那“鲇鱼怪”破口大骂、上蹿下跳的，也权当作听不见。
　　这当口上，风忽的一下就变急了，片刻功夫已呈怒号之势。这一只幼狐一只鲶鱼崽子的暴露在这野外，瞬间就被刮得东倒西歪。
　　“乖乖、有妖风！”小娃娃惊得紧紧攥住身旁的“鲶鱼怪”。
　　“快快放手，要被你勒死了……”那丑孩子不住挣扎，四只小爪子不停地上下晃动着。
　　雷鸣震天，一道闪电唰的直劈而下，直砸到眼前这口小小的池塘，带起水花三丈之高，兜头浇得两只小崽子满身满脸。甫一睁眼，一个墨色的身影赫然就立在十步远的月影之下，正诧异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跟前，唬的小娃娃往后一个趔趄。
　　“大哥——”不想鲶鱼怪霎时扑腾的愈发欢快起来，还一面扑腾一面大叫着。
　　只见来者墨衫银甲，俊眼修眉，头束高髻，衣袂翩飞。如若不是现在这种狼狈状况，小娃娃还真想赞叹一声“好俊”来着，可眼下“鲶鱼怪”喊的那声“大哥”却只让人想赶紧跑路——这八成是救兵来寻仇了。
　　这边小娃娃刚想开溜，后边领子一紧就被整个提了起来，那熟悉的的沙哑声音此刻震得耳朵生疼，“浑小子，你这是做啥混账事？”
　　怯怯然转过头，果然是自家太公公，不知道啥时醒了，此刻横眉竖目的好不吓人，花白的胡子随着怒吼一颤一颤的。
　　小娃娃还试图争辩道：“没有、不是我……都是二柱他……”
　　老者见不得这浑小子胡搅蛮缠的，这拧着这狐崽子的耳朵嗷嗷叫，“还想糊弄老头子，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收拾了自家崽子，老者赶忙过去眯着眼瞅了半天，只把那皱巴巴的丑孩子盯得黑了脸，才恍然道：“哎呦老夫眼拙，竟没认出来，还望三公子见谅了，许久不见竟肿成这副模样了……咳、都是那竖子年幼无知，不想竟做出这等混账事来，真真羞愧俯伏。”
　　“好个年幼无知！先放鱼怪，后铸水牢，还将我打晕绑至此处！大哥，快替我教训教训他！”这状似鲶鱼的蛟神“三公子”倒是不领情，怒声怒气道，可扑腾扑腾的样子倒真真有些滑稽。
　　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公子忽的开口道：“鱼怪？水牢？还请长老给个交代。”
　　小娃娃忍不住了，奶声奶气的反驳：“啥水牢水怪的啊？我不就给了你一闷棍，还给我编排出这么多事来……”
　　话还未完，头上就挨了一记。老者一把扯住自家玄孙的小耳朵，歉然道：“我家这小崽子别的不说，既无法术，也无长技，你说他偷鸡摸狗、捉鸟打鱼老头子还信，可什么水怪水牢的，却真真是一百个他也做不出来，还请三公子说个究竟。”
　　此时天还未明，可这么大动静早惊了邻里，隔壁大娘拉着小表弟立在一旁，连二柱他爹娘隔离老远也跑来凑热闹，狐群中却不见二柱这厮，估摸准是落跑了。
　　“鲶鱼”三公子一撇嘴，道：“好，当着你们族群的面，这就说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