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吟罢谁与归》清凉白开水

4、第三回 蛟神之子

　　“吾辈乃泗水河伯蛟神之子，吾名重言，排行老三，墨衣的这位是我大哥天倪。我年岁不大，亦是老幺，长老您与家父交好本应称您一声伯伯。月余之前，天降大雨，泗水上涨，河川泛滥。父亲耗费颇多时日，终使涛息浪止，风歇雨停。可经此一难，也元气大损，休养沉眠至今。也至那时起，泗水河内怪事不止。先是蛟民中瘟疫肆虐，此夭厉无原无由，病状甚是诡异——染疾者浑身肿胀不止，遍体生满疮斑，不出七日，便溃烂而亡。此怪病流传之甚，发作时日之短，河川内恐慌不已。前些时日，有传闻曰泗水上游出现异象，我与二哥天钧前往探查，不想到了源头处发现几股激流交错相冲，总有一道屏障似的水流横亘在前，无法靠近，我们盘算先行回去，等告知父亲和大哥再作打算，可归去的途中竟迷了路。”
　　长老疑道：“迷路？”
　　三公子点点头，道：“实在是诡异之至，我自幼长在泗水之中，这河川之内可是无一物不知，无一处不详，但恰恰这回是怎么也绕不出去。正犯愁着，忽的就出现了一群怪鱼，此物盆口硕面，腥目利齿，身如礁石，遍体芒刺，一撞见我们就猛扑过来，吾与二哥便是在惊慌逃窜之时失散了。那怪鱼看着身形笨拙，却实则敏捷无比，如何也甩不开，几番撕咬下来，吾已是精疲力竭，可正当此时，一股强烈的漩涡猛地卷了过来。待再次醒来，发现已被困在一处水牢之中，四周满是沉沉的黑水，什么也辨不清，只觉着周身肿胀难忍，不知不觉身形竟胀了几倍。昏昏沉沉躺了许久，忽的听到上方传来两道声响，笑着嚷嚷些不明所以的话，似远似近，亦真亦假，说了啥却不大听得清楚，只记得谁道了一句“真是‘山高水远龙神在，勿离勿念鬼夫人’，可叹可叹”啥的，不明其意。又过了不知多久，只觉着周身忽的一轻，那黑水便化了似的瞬间散开了，吾连忙铆足了劲往上游去，这处水域实在诡异之至，不能久留，待离了水上了岸，头上却忽遭重击，再醒来天已是大黑。想来定是那用水牢困住我的歹徒，把我打晕拖至此处，真真可恨！”
　　听到这里，小娃娃一边啃着瓜瓤，与周围的狐群一起啧啧叹着气，不禁觉得这家伙真是个倒霉蛋，太倒霉了！由衷的生出些同情来。忽的感觉了背后一凉，两道如炬的目光射了过来，那丑孩子眉头拧得死紧，放佛燃烧着熊熊怒火一般，朝这边大喊着：“就是你这个歹徒——”吓的小娃娃手里的瓜都掉了，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我没有……”
　　三公子不依不饶，上下扑腾着嚷嚷道“你这歹徒害我——”，浑然不顾满身瘀斑，肿胀的脱了形的的躯体，实在是有些不忍直视。
　　小娃娃急忙辩解道：“我只听说山上有龙，才跟二柱上去耍耍，哪想见着个又肥又丑的鲶鱼怪，真真是一时兴起才想抓回来养几日的，压根不认得谁谁谁！什么水牢，真真是一万个不晓得！”
　　三公子霎时青筋暴怒，吼道：“你这个歹徒臭小子，还敢辱骂本公子！”
　　长老尴尬地劝慰道：“三公子且莫急，歇歇气，切勿再伤了身子。”
　　一直寡语的大公子天倪，忽的开口道：“吾前段时日去了东海叔伯那儿求助，昨日才堪堪赶回来，却不想二弟三弟失去了踪迹，且疫病缘由还尚未查清，吾身为兄长实在是难咎其责。”
　　长老道：“大公子也不必过于自责，不过，小公子描述的那种怪病，老夫倒是有些许印象。百来年里，老头子我也算游历了不少地方，曾经到过赤水一带，那儿可是个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处，虽赤地千里，可在山南水北钟山脚下却有一座小镇。想来那地方虽一片荒凉，却处在商旅的行径途中，全且做驿站歇歇脚。可是同行的游商却如何也不去那镇子里，据说那块地方邪乎得很，流行着一种疫病，当地人称之为‘旱厉’，染病者全身溃烂，腐臭而亡。如此，我们便改道而行，可是在沿途还是碰着几具染病的横尸，不仅溃烂难忍，而且肿胀得脱了形，满身白斑，真真是可怖之至。”
　　大家听得倒抽一口气，转头看了看那边扑腾着的三公子，那浑身的白斑，肿胀的模样，不约而同集体退后了一步。
　　三公子讶叫道：“你们这是咋了？大哥，怎么连你也这样待我！”
　　小娃娃绝望的紧紧攥着自家太公公，道：“糟、糟了，我半夜里还搂过他肚子，不会染着那怪病吧？”
　　“乖，不打紧，没事的。”长老和蔼的说着，一边不动神色把手往回抽。“可太公公身上有灰，别蹭脏了啊。”
　　大公子咳了一声，道：“嗯……三弟，最近河川之内发生这些个怪事，你与老二又遭莫名袭击，贸然回去恐有危险。要不，待大哥查明之前，你就先在狐族长老这儿稍作休养，放心，你这病大哥定会想办法的。”
　　长老心道这个天倪还真不把自个儿当外人，包袱就往我这儿一甩，若要一口回绝又该说老头子我不讲情面了，面上却笑着附和道：“蛟族有难，老夫必鼎力相助，只是如今却毫无头绪。三公子这病也恐引起人心惶惶，不如先去百岁谷藏身，泗水疫情这般严重，得赶紧让河伯公元神恢复才好。”
　　大公子道：“是了，三弟也已寻得，眼下得吾得赶紧回父亲那儿。”
　　三公子却显得不大乐意了，斜眼觑着小狐狸，道：“不成，大哥，这歹徒对我不轨，把我打晕捆在那臭水沟边的就是那小子，不知什么鬼主意。”
　　小娃娃一撇嘴，道：“啥子鬼主意啊？我真真是以为你是啥鲇鱼怪，一时兴起抓回来养养，特意让你在水塘里耍，还说是臭水沟不领情。早知道你一身怪病，我才不会寻这麻烦惹得一身骚哩。”
　　眼见三公子又要发怒，长老赶紧一把拎起自家小狐崽子骂道：“你个混小子，谁借你胆子你去外面惹事了！平常抓个野兔掏个鸟蛋也就算了，偷里长家灵芝去喂鱼还没跟你算账呢，这回居然敢搞绑架？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教训完自家崽子，长老又换张面孔对着三公子笑眯眯道：“小公子千万别跟这小崽子一般见识，他打小摔坏着了头，这不好使，总是颠三倒四、胡说八道的。”
　　“我啥时摔着了头啊？”小娃娃委屈巴巴揉着被纠红的耳朵。
　　大公子抱拳正色道：“那，麻烦长老了。”
　　长老心里想着“确实很麻烦”，笑眯眯道：“哪里哪里，应该的。”

　　狐岭阳向十余里处，有一僻静谷地，名曰百岁谷，此地三面抱山，只余朝东一出口，外环层峦叠嶂，内有岩窟积流。本应是清修的绝佳之处，却偏生得叫那聒噪的吵嚷声搅得有些个不平静。
　　只见那状似鲶鱼的丑孩子极为不满，嚷声道：“真不知大哥作何想，让你这歹徒如此逍遥，随我至此处有何居心？”
　　小娃娃撇撇嘴，无奈道：“是是是，我是歹徒，嘴挑的很，就爱对那胖且肿、丑且糙的鲶鱼下嘴。”
　　对方瞬间气得涨红了脸，骂骂咧咧的猛扑过来，唬的小狐崽子一个趔趄往后跑，惊叫着：“三公子大人您悠着点，这一身病的，饶了小的吧！”
　　那三公子愤然道：“你敢羞辱我！还骂我丑、鲶鱼啥的！”
　　小娃娃赶忙讨饶：“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别再追过来。”心里早就叫苦不迭了，郁闷想着为啥太公公让来照顾这小祖宗。八成是大家伙儿怕染着这怪病，根本没人愿意来。也就自个倒霉透了不清不楚地把这尊佛扛回来了，不知病染上没，总之就是一块儿被隔离了。
　　那小祖宗还在嚷嚷：“没安好心，告诉你本少爷可一点也不丑，奶娘侍从无一不夸我生得好看，还说不比我大哥差呢。”
　　小娃娃偷偷瞄了眼那肿肿的脑袋瓜，一面想着他家下属着实生活不易，一面艰难地附和道：“确实，你的鳞片……似乎比你家大哥白一些，呃、圆圆的也……嗯、可爱？”
　　“你刚刚是不是停顿了一下？”
　　“绝对没有。”
　　这一狐一蛟的两只娃娃趴坐在积流一侧的石块上，周围崇山峻岭，满目翠色，可谷内这大片大片焦黑的空地上却寸草不生，嶙峋怪石七零八落的，或耸立如梁柱、或绵延似断墙，谷地中那积水谭也像是凿出来似的，其上居然还横着半截拱石，这么一眼望去竟有几分如断桥一般。
　　此时这三公子倒似乎不那么警惕了，却对这些怪石起了兴趣，瞧了好一阵子，道：“这地方到颇有意思，怎么像是筑过啥殿堂一般，那儿竟还有阶梯。”
　　小娃娃不以为意道：“这有啥？出了谷地向南那一块儿，百来里地都是这些个石头群，据太公公说是咱先祖留下的。”
　　三公子有些个不信，“吹啥牛啊？瞧瞧你们村里那些个茅草棚、臭水沟，还有那烂泥糊的破房子。”
　　小娃娃不服气道：“哼，咱祖上也是辉煌过的好吧？说出来别不信，千年前咱九尾狐一族也是顶顶高贵的，青丘的都城那可是万户灯火，百余里的大宫殿，你见都没见过！”
　　三公子道：“没见过没见过，因为我家那是千余里的大房子。不过，既然那么辉煌的都城，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小娃娃撇撇嘴，“这我哪晓得，据说是遭了灾，一把火烧的。”
　　三公子似乎失了兴趣，加之又被烈日晒了好一阵，晕头转向地甩着臃肿的尾巴，一挪一挪地翻到积流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