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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问道 朔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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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轻云年纪年轻尚轻,博闻强识,才思敏锐,又兼伶牙俐齿,纵然宁玉老医仙学识渊博,年岁已衰,加之上百年未曾出山,在与轻云的嘴皮子交战中渐渐落入下风。
但两人终究是病入膏肓之躯,又兼之身体枯弱,这般熬下来,轻云大病一场。宁玉为证明自己医术尚在,使劲浑身解数,将轻云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此后,宁玉便将这次医治作为自己的谈资,轻云只得顾左右而他言。
好巧不巧的事,老头自己也病了一场,轻云为了不输阵仗,带着雪猿,寻遍绵绵山脉,采摘药材,按胸中所学调配方子,竟也将宁玉的病症缓解得七七八八,还有两三分是因宁玉本就枯木将死之身,无法可想。
这一番折腾下来,两人对彼此都不再怀抱戒心,平日争辩之余,也时常忆起往惜,说至动情处,两人互相开导劝慰,倒也生出知己之情。
不知不觉间时已入秋,青丘山上枫叶瑟瑟,染得山林火烧也似。轻云爬上峰顶,正欲找宁玉争辩一番,不料老头却坐在苍松下划出纵横十九道的围棋棋盘来,一面执子,一面品茶,茶香四溢,让轻云不由得怀念起在豫章府时常常喝的庐山云雾。
轻云抱着采来的蘑菇走了过去,轻轻笑道:“宁老先生,您倒很会享受?”
宁玉淡淡一笑:“我前半辈子浮沉漂泊,后半生家破人亡,如今已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却是难得的清闲悠然,能多享受一刻便是一刻,有什么不好。
轻云听他这一席话,便知他已时日无多了,修仙者往往能根据卦象大致推算自己所剩阳寿,何况宁玉这等手段通天的医仙。
这个把月来,她虽与宁玉斗嘴斗得激烈,互相不服气,但也从中获益良多,逐渐建立起亦敌亦友、惺惺相惜之情。轻云眼睛一红,竟尔落下泪来。
宁玉见她哭泣,心有所感,口里却不饶人:“到底是小丫头片子,没见过多少世面,平日只知充狠,偶见一回生生死死,便支不住了。”
轻云抹了眼泪,哼了一声:“死老头子,你以为我在哭你死?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想着我姐姐盲了眼,把我送到你这等庸医手里浪费时间,自己都要死了,还怎么救我啊?可怜我年纪轻轻,也要入黄土啦!”
轻云这番话原是说出来,故意气气宁玉,不料却说至自己的伤心处,一时控制不住,哭得更凶了。
纵然宁玉一生见多识广,但面对哭泣的少女,一时间也是手足无措起来。他凝神想了想,掂起棋子,自顾自摆起棋来。
轻云正哭泣间,却听到细碎的落棋声,气不打一处来。低声骂道:“老头子,本姑娘正哭呢,你别在那下子,徒扰人烦”。
宁玉出奇地没有骂回来,只温和地笑笑,说道:“丫头,不若与我来对弈一局?”他袍袖在棋盘一扫,盘面棋子便落回壶中。
轻云一时间被勾起了兴致,在云宝阁中时,白幕遮见左右无事,便教她如何下棋,轻云入门之后,兴致也高,她本就极其聪慧,又爱钻研,夫妻两人有空便摆棋对弈,起先白幕遮常常大胜,不多久便胜负五分,到后来白幕遮负多胜少,竟不敢找轻云下棋。
轻云心道这老头只小瞧了他,要好好把他羞辱一番,晓得自己的厉害。
“请”宁玉抬手,示意轻云先落子。轻云也不客气,手执白子点下,宁玉执黑,两人一来二去,转眼便下了数十手。
宁玉棋力明显比轻云高上数筹,但轻云却好在思维敏捷,手下妙招层出不穷,倒也应对得十分妥帖。
宁玉边下边道:“丫头,你可知道,我曾是何等境界的修士?”
轻云回想了片刻,道:“玄黄境?”
宁玉笑道:“对,也不对,我本已成仙,只是将自己修为强行压制在玄黄境高阶,没去渡劫罢了。世界上这等修为的修士,我知道的,还有雨华真人和景云真人,除此以外,我便不知道了。你身上揣有狼纹紫玉佩,一般来说没人会知道,但那些老家伙们便不同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即使恢复功力,也是凶险万分,况且如今身之将死,玉佩的气息很快会泄露出去。”
轻云脸上不由浮现担忧之色。宁玉又接着道:“但真气强弱,不等于一切,天地即棋局,你我都是棋子,在棋盘上,众生平等,即便你毫无真气,也有可能杀死一个修士。”
下至一百余手,宁玉连下两道妙手,征吃轻云两子。
轻云不由停止下子,冥思苦想。
宁玉声音却未停下:“任意一颗棋子,都没有威力,但为何执子双方却互有胜负?原因在于道的理解运用,叶骆诗能将真气凝成虹堇,对于真气的控制可谓精妙无伦,靠的便是道,你运用昆仑心法,连开三门,靠的也是对道的理解”。
轻云点头道:“原来如此”。她脑中灵光乍现,拈子于二二路。
“参差分两势,玄素引双行,好棋!”宁玉兴奋地说道:“丫头学得很快,下棋致胜之道,不在棋子强弱,而在下棋之法”
正说话间,轻云一时不慎,便被宁玉夹住白子,切断了大龙,轻云已然是无法可想,急得直绞着头发
“丫头,你来下黑子,我下白子。”轻云一时间毛塞顿开,乘胜追击,几步间便将白子杀得片甲不留,无回天之力。
宁玉笑着问道:“丫头,为何我棋力远胜于你,却输了呢?”
轻云凝神思索,片刻便道:“我明白了,初学围棋,基本走法便是围子而胜,白子大龙被屠,棋数远少于黑子,双拳难敌四手便是这个道理了”。
宁玉趁着说话空闲,抿了一口茶,道:“我当年就是失算于此,雨华同景云两个老贼,连同他们那些玄黄高阶的徒子徒孙,联手攻我,若是一人,我不说胜出,打个平手,却也毫无疑问,但多人联手来攻,我自是大败而归。“
他顿了一顿,忽然骂道:”蠢丫头,若你能煽动联合身边的修士,一齐打那赤无极,把他赶走毫无问题,蚁多还能够咬死象呢,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却不懂。“
宁玉一挥袍袖,将棋盘清空:“再来!”
两人片刻间便下了百余步,轻云手执黑子,悄无声息地夹击白子,欲把大龙一举切断,不料宁玉却早在右上角暗藏伏兵,落九四接应,尔后白子飞压,黑子于五五处接应,宁玉马上落白狠夹,这一招奇峰突起,引出伏兵,反倒将黑子锁在其中。
宁玉问道:“你可知你输在哪里?”轻云轻轻答道:“没有防备伏兵偷袭。”宁玉说道:“不错,双方交击,占优势者往往容易得意忘形,而忘了敌手是否故意露怯,暗藏杀招,所以对敌时多留心眼,自己暗埋伏兵、”
轻云长长叹了口气,心道:“难不成老东西要把我教坏?这可不成”她正站起身要走,忽又思索了会,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竟有几分道理。
宁玉捡起棋子,道:“再来”他见轻云脸上阴晴不定,嘿嘿笑道:“丫头以为我在教你干坏事?你可知我蛛面医仙以前的外号是甚么?无瑕玉医!一生无愧于人,可那有什么用?救不回我的妻女,只因我太过无瑕,中了妖人诡计,我才家破人亡,我亦功力尽散。。”
轻云心下一紧,问道:“那后来呢”。她这话脱口而出,便懊悔不已。
宁玉惨然一笑,道:“后来我便孤身一人,逃到此僻静之处,安养终年。”他面上浮现无尽哀痛之色,又说道:“丫头,修仙如过万丈独木,除却那些至亲至爱之人,人人都只想把你挤了下去,无人会同情你”
这回轻云不等宁玉行动,自己便把棋盘清空,预备再下。两人一边下棋,宁玉一边指点轻云的棋艺,轻云本就悟性极高,下到一百五十余步,两人竟不分轩轾。
“修仙的本质,便是领悟规则!”宁玉的声音忽然重愈千钧:“不论是以多围少,伏兵偷袭,或一力降十会,皆是对规则的领悟,规则即大道!”
两人手中棋子不断落下,妙招频出不已。
“最简单的规则,便是最复杂的,围棋的规则只有一个,便是围棋提子,但下法却是变幻无穷,成仙之路,也只有一个,那便是领悟规则,世上诸多强者,都只知壮大己身真气,突破所谓境界便能飞升,殊不知那是事倍功半,愚蠢至极。”
宁玉悄然落子在三九,一下子将黑子困在里头,已成不可解的死局。
“若是死局,你该如何破”宁玉问道:“敌人人数比你多,阴招比你狠,境界更要远胜于你,你该如何打败他们。?”
宁玉叹道:“能不能活,全在这一局棋里。”说罢,他便阖上双眼。
但轻云是一个偏执又倔强的姑娘,她认定了一件事,便不会回头。
轻云坐在棋盘前,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人。
一天一夜后,雪猿采了些果子,想要给轻云吃,宁玉对雪猿摇了摇头。
日出月落,枫叶凋敝,北风渐起,轻云依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不吃不喝。
雪猿在那里急得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对着宁玉怒吼。宁玉只好整以暇地品茶,慢悠悠地道:“这也是我给她的机会,若能悟出来,她不仅能功力尽复,还能一举登入天地境高阶,若不能,那她悟性也就平常,不救也罢”。
朔风卷起片片落叶,雪花如棉似絮,满空飞舞,将这青丘山大小峰谷,落成一片琼玉世界。
轻云凝如石雕,满头青丝尽成华发,宁玉也与其对坐,一动不动,身上落满白雪。
一头体型巨大的妖狼自漫漫雪夜里走出,熔金似的双眸疑惑地看着轻云,它伸出爪子,将落在轻云身上的雪拍了大半,她的脸色本就苍白,如今更是几近透明,但轻云恍如未觉。
火霜背后忽然张开双翅,为轻云挡开风雪。火霜的背后走出一个人来,若轻云能睁开眼睛,必然认得出,眼前这人便是无。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轻云面前的棋,手里头铁锹一扬,便把棋盘埋在了积雪底下,
无回头望了望火霜,修长的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火霜仿佛听懂似的,点了点头。无袍袖一挥,一人一狼便都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清晨,曙光初绽,风停雪止,轻云柔柔站起,将积雪赶开,露出白雪下的棋局来,棋子分毫未动,只是那棋盘却已消失不见。
轻云皓腕轻抬,玄素双棋尽数腾空,石棋如黑白花朵一般盛放,在空中起舞,袍袖一拂,漫天石花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宁玉睁开双目,欣慰地笑道:“你悟了!好,好,好!”
轻云忽然双膝跪地,清泪垂流:“多谢师尊成全”。
朔风卷起,白雪飞舞,宁玉身躯化作无数瓣飘舞的雪花,在天地间,消失得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