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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浊世 宁玉少孤, ...

  •   轻云默默走进木屋,屋内陈设简洁,仅一桌、一椅、一床,除此以外,再无他物。一个人究竟要心死到何种地步,才会独自归隐于山林小屋,一百余年,不问世事。

      轻云忽然听得哗哗作响之声,便向声音来处寻去,原来木墙上竟有一处破洞,破洞之上补有一张光洁如玉的宣纸,北风吹刮之下,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轻云细看之下,宣纸上竟密密麻麻地写着数百蝇头小字,她走上前去,将宣纸缓缓扯下,生怕弄坏了一丝一毫,尔后将宣纸摊开在桌上,从右至左,从上至下,细细读来。

      “宁玉少孤,幼为静怡真人所养,尊其为师。少学修仙之术,通悟大道。然年少气盛,仗剑纵横四海,行侠仗义。斩“修罗刀”,折“追魂鞭”,擒“十方秀才”等等,皆当世一流凶恶人物,及至弱冠,境通玄黄。登仙台子弟数千,玄黄亦数十人,玉虚登门邀曰:“登仙大醮,为师祖召之。”宁玉持一剑,一葫酒,孤身缰往。登仙台客以百数,凭武论道。宁玉一坐尽倾,酒酣,剑之所指,竟无人堪挡。

      字迹笔锋如刀,如出鞘利剑一般的锋锐少年好似浮现眼前。读到此处,轻云心潮澎湃不已,不由遥想当年宁玉是何等风姿,她低头续读下去,字迹忽变得缠绵圆润起来。

      “雨华有女青鸾,娇美韶秀,通文好音,时已婚许。偶遇于月下青峰,见之倾心。宁玉以琴心挑之,丰姿俊雅,月下抚琴,青鸾心悦而好之。既罢,二人以心相许,即夜亡奔,三千甲莫能挡之。”

      读至此处,轻云忽地面飞红霞,少女之心砰砰直跳,不曾想这古怪老头年轻时竟如此潇洒多情。轻云不由起了八卦之心,只想尽快知道日后是如何情形,继续往下看去。

      “宁玉乃与驰至青丘,归隐山林,夫妻恩爱,诞有一女,名曰宁青。宁玉通读内经素问、,一日有悟,携妻女出,易貌肖,挑担行医。无病不医,医无不治 。行至世俗,宁玉方知红尘苦,六根浊兮,是以悬壶济,救万民。然凡人生老病,如花开谢。宁玉浮世红尘,终悟道。

      “然宁玉无意为仙,而泄其气 。一日,孕妇携其夫踵门医,宁玉欣然往之,不期而遇伏,妇乃雨华,夫实景云,又其徒数十人伏于外,唯一人勉力逃出”

      下笔至此,字迹已然顿挫沉郁,可见落笔之人心中是如何愤恨难当,文章至此戛然而止,再无后续。

      世上成仙之人不独宁玉一人,却唯有他妻死女亡,功力尽散。俗话说好人有好报,但世间往往坏人活得更加自在,人心险恶,修仙者更是如此。

      宁玉术法高深,亦有慈悲之心,悬壶济世,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却被卑鄙小人暗算,若她猜得不错,雨华真人与景云真人定然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究竟是何道理?

      轻云凝神苦思,朔风吹进屋里。木屋内冷如冰窖,她却浑然不觉,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回想近二十年人生,娘亲是为人不齿的勾栏女子,父亲是流连美色纨绔公子,本是世家千金,却当了丫鬟,从没害过人,却处处受人刁难,甚至差点失身于亲生兄长,狠下了杀手才逃出生天。

      好不容易跑了出来,拜了师父,以为能有所依靠,师父却绝情离去,独留自己怀揣着令天下人垂涎的玉佩。身怀异宝,被岳麓山的人发现,被强迫留在云宝阁,好在白幕遮真心爱护自己,轻云也觉得若余生如此,也无遗憾,不料白幕遮却为救他而死,轻云自己也根基尽毁。

      轻云扪心自问,自打出生以来,她虽时有小小算计,但都只是为了保全自身,从未想过害人,虽无大善,亦无大恶,但为何偏偏让她落得如此命运?她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她忽然又醒悟过来,她从来都是被命运的河流推动着向前,时而被浪潮淹没,时而被高高卷起,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宰自己的命运,她只知道要去昆仑山,但昆仑山于他究竟有何意义?为了那个师父吗?可那个师父也许不过是见她可怜,给她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而已。

      自己的人生,难道不过一张任他人涂抹的白纸吗?轻云环曲双腿,失声痛哭,这个小木屋里独她一人,这一片天地也只属于她。在苍茫雪地间的一间小屋里,轻云只想把所有的委屈难堪尽情发泄。

      她手上扳指涌出森绿光华,火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张开双翅,将弱小的她紧紧地包裹起来,羽翼下温暖如春,仿佛在无言间告诉轻云,即使世界倾覆,这里依然是她最后的庇护。

      也许是哭得疲了,轻云终于在火霜的翅膀下沉沉睡去。

      翌日晨光初绽,轻云揉了揉眼,缓缓起身,伸手凝出一面水镜。轻云揽镜自照,只见镜中人儿脸色苍白,双颊瘦削,眼底尽是疲惫。她静静地理了理已胡乱不堪的长发,勉强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忽然她顿住了,透过镜面,她见到背后屋板上歪歪斜斜地刻着三个小字,她回过头去,走到字前,睁大眼睛细看,只听她轻声将那三个字缓缓念出:“活、下、去!”

      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便有希望,不论前路如何,哪怕不择手段,她也要活下去,和她爱的人,一起活下去。

      想通了这一层,轻云脸上渐渐绽出笑容,长舒一口气,眼前雾散天明。她不能留在此地自怨自艾,白幕遮还等着她上武当山救他呢!

      “只是这字,是何人所留呢?”她记得以前屋板里,没有任何字迹。

      轻云猛然想起昨夜的温暖,毛发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身上,那是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只是这火霜也太过聪明,它什么时候连写字都学会了?

      轻云伸出纤长的手指,顺着歪斜的字迹轻勾淡描,感受着火霜在字迹中残余的气息。

      轻云推开房门,朔风卷来,透过轻云单薄的衣裙,直吹得她瑟瑟发抖。轻云缓缓运起真气,循环过三、个周天后,顿觉浑身暖意。

      铅云散尽,日光斜照在她的淡白脸颊之上,幻出华彩。轻云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云儿,你终究是活了过来。”轻云转过头去,只见姐姐叶骆诗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她。

      轻云霎时眼中泪水盈盈,朝叶骆诗的怀里扑了过去,贪婪地呼吸着姐姐的气息,感受她的温暖,这是她此生最温暖最安全的庇护所,有姐姐在,轻云甚么都不怕了。

      叶骆诗拍了拍她的头,让她起来,又擦了擦她的眼睛,笑着问道:“刚才还笑着脸,怎么一下又哭了起来?你的脸是六月的天吗?”

      “我瞧她不是六月的天,却是孩子的脸。”但听得朗朗笑声,自苍松后传来。轻云吓了一跳,顺着声音望去,却见一人自松后缓缓踱步而出,那人望之不过弱冠,声音清亮,相貌俊美,潇洒雅致,他身穿淡青长衫,腰悬玉尺,飘然而来,端的是翩翩佳公子,浊世自风流。

      轻云正欲反唇相讥,忽地眼睛转了一转,笑道:“多谢公子夸奖,小女子愧不敢当。”那年轻公子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淡淡笑道:“不愧是淮云仙子的小妹,果然机智聪颖”。

      叶骆诗正欲介绍道:“云儿,这位公子...”轻云忽地打断她的话,咯咯笑道:“姐姐,我知道的,不用你说,想来这位翩翩公子,定然是我的姐夫吧!”

      叶骆诗向来镇静的脸上浮现淡淡红晕,既不点头,也未否认。这下倒是出乎轻云意料,她未想到,原本缥缈出尘又霸道无匹的仙子姐姐,在夫君面前,也是如水般柔和的小女人。

      轻云绕着他转了数圈,上下打量,啧啧叹道:“若不是我早已知晓真相,说不得还真把公子当作天上谪仙?不过没有所谓,姐姐虽然一心求仙,倒也没把这择夫的眼光给求丢了,本姑娘甚是满意!敢问公子何名何姓?父母尚在?兄弟姐妹几何?家住何处?打哪里来?要到哪去?”

      这一番问话如扔火药,直将眼前这对情人炸得头晕目眩。轻云也不知道怎么,在姐姐面前,她终于放下一切防备和负担,恢复了孩子似的活泼本性。

      姐夫也不甘示弱,将问题一一答来:“鄙人姓姐名夫,姑娘唤我姐夫便是。无父无母,无姐无妹。家住淮云仙子身畔。打轮回来,往天下去。”

      这一番对答,把轻云震得是目瞪口呆,叶骆诗更是粉面蒸霞。轻云想起白幕遮此刻生死不测,又看眼前姐姐姐夫的恩爱,虽说姐夫是魔道中人,却能突破重重阻隔与姐姐在一起,感情深厚可想而知。她又是羡慕,又是难过,不由眼圈一红,竟又垂下泪来。

      叶骆诗低下头来,柔声说道:“云儿,莫哭了,我们这就带你上武当山,把你的夫君给救回来”。

      姐夫笑道:“区区武当山,若是不给,我们抢了便是,何必怕他!即便没有还魂珠,大不了再去一趟轮回崖,把他的魂魄给抢回来。”

      叶骆诗淡淡道:“吟风,别说了!”她曲指靠近口中,随着一声嘹亮的口哨,积云中忽地落下三只冰凤凰。叶骆诗微微一笑,道:“云儿,吟风,我们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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