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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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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徽醒了,一半是因为屏风后面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一半是因为自己腹中饥饿。
“谁在那里,玉烟么?”曹徽撑着头从床上坐起来,朝紧闭着的明亮窗户看一眼,甚至饿得有些乏力:“可还留有饭食?我有些饿了呢。”
屏风后的窸窣声似乎加快了速度,片刻后,穿戴整齐的司马玄抱着更换下来的衣物走了出来。
她扬声将玉烟唤了进来,温声吩咐到:“进来侍候洗漱更衣,然后就传饭罢,她饿了。”说罢,直接抱着衣物出了门。
曹徽微微一惊讶,下意识地遮了遮自己的脸,可她眼尖,明明看见了那些衣物里裹着的伤布上沾有淡淡的血迹,难道这人的伤口又裂开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曹徽沾着下人打进来的热水洗漱,边问正在铺床叠被的玉烟。
“大概快到巳时六刻了,”玉烟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床榻,又过去用撑子将临街的窗户推开了一扇,“夫人夜里歇的可好?奴婢听着外头楼下通宵有人来来去去,马匹车辆出来进去的声音也是不绝于耳,就怕好容易上岸了夫人还不能歇个好觉。”
曹徽近些年来都是自己绾发,洗漱过后她自己坐到窗旁的小台子前梳头。
小台子上,一应梳妆用品看得曹徽有些诧异,梳子是上好的红玛瑙百年好合梳,奁盒上的梳妆镜是外邦进贡的西洋镜,耳环钗饰更是非金银既宝玉,甚至连脂粉盒子之类极的小物什用品,皆都处处透漏着尊贵。
确定旁人看不见曹徽未遮素纱的脸之后,玉烟挥手让小丫鬟们将洗漱用具撤下去,转身来到曹徽身侧帮她梳头发。
“这些都是从咱们侯府里带出来的,”玉烟帮曹徽将长发松开,一头青丝如瀑,及腰垂下:“夫人如果不喜欢这些的话,咱还有别的可供夫人挑选。”
“不用了,”曹徽垂眸看着小台子上的首饰,最后还是挑了一只木簪子反手向后递向玉烟:“出门在外,不要太显露的好……”
“你是怕年关之下,行在路上遇见劫道的?”不知何时出现的司马玄将木簪子接到手里,示意玉烟催催饭食去。
玉烟将手里的梳子递给司马玄,脚步轻快地出了房间,似乎还心情颇好地同守在门外的留生说了两句话。
“问君侯安。”曹徽披在身后的长发被人握在了手里,她只能规矩谨慎地坐在凳子上,目不斜视着。
“还没回答方才的问题呢,”司马玄的眼角眉梢带着一丝轻松惬意,低着头认真地梳理着手中的乌黑长发:“不佩戴这些首饰,只是怕遭贼惦记么?”
“嗯,”曹徽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样式精美价格不菲的首饰,不知怎的就忽然想起了那只意义非凡的玉镯,“你那日落在马车车窗上的玉镯,我暂时替君侯收了起来,一直没机会给你,离开长安前我便将它托给了英姐姐代为保管,想来回去后她就会转交给你的。”
司马玄手里的动作轻轻顿了一下,她勾了一下嘴角,眸光暗了暗,语气却似乎是不甚在意:“你连匈奴兵都不怕,更不会怕那些劫路的小毛贼,其实也没别的什么原因罢,只因为东西是我给的,所以你不愿意要。”
曹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
伤心纵有千百种,沉默不语最伤人,素来冷脸的年轻君侯颇为识趣,立马转就变了这个话题。
“你可知道我们现下是在哪里?”司马玄小心地将长发一点点疏通,然后熟稔地将长发绾髻,再用曹徽选的那根木簪子将发髻簪住。
曹徽透过镜子看了看发髻,轻轻地摇了摇头:“只依稀记得你什么时候说过到齐州的地界儿了,我晕船得甚,并不大清楚了。”
那厢,屏风隔断之外,玉烟已经领着人送来了饭菜,还烫了一壶地道的百花酿。
“看样子是在衍州了,”曹徽出来就闻见了那清香醇厚的百花酿,竟忍不住俯下身来细细闻了闻。
闭上眼,这种醇香似乎能浸透所有的感官,嘴角噙笑,语气轻快,“至少十年的百花酿,还是刚从酒窖里取出来没多久的那种!”
司马玄坐下来,看一眼玉烟脸上难得浮现的诧异反应,脸上不禁浮起一抹笑来,明朗纯粹:“猜的再对也轮不到你,这是我的——这个才是你的。”
司马玄伸手将砂锅里温着的白粥推到曹徽手边,一派语重心长:“大夫说了,你这些日子晕船,即便是上了岸也暂时不能吃酒,不能沾荤腥。”
“那你,那这些……”吃货本性让曹徽指着桌子上的珍馐不住地咽口水。
司马玄脸上笑意明朗,气得曹徽一时竟忘了心中的芥蒂,忘了脸上可怖疤痕带来的自卑。
仿佛时光一下子回到了那些曾经无忧无虑的祥和岁月。
情绪失落的人撇下嘴,一双大眼睛不满地看着司马玄,颇为委屈:“既然不让吃,那为何还要将这些放到我面前?”
“想吃啊,”司马玄用眼神示意玉烟不必侍候,边斟了盏酒端在手里:“可是这些都是用我的银子买的,实打实是我的东西,你还要吃么?”
玉烟抿嘴偷笑,悄悄退了出去。
“……”曹徽的脑子里原本准备了一大堆书袋子要掉给司马玄的,可是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今日天气好,日头光温暖明亮地从撑开的半扇窗户映进来,还有一缕阳光竟俏皮地落在了司马玄轮廓明显的左耳上,将耳廓上细细的绒毛与血管清晰地映了出来。
看得人好想伸手捏一捏哦。
曹徽偏偏头,不曾吃酒竟却有些醉了。
她眼前的这个人,眼神清澈,没有一点戾气,性格矜贵又平和,总是不慌不忙的,这人温暖起来时,一个浅浅的笑似乎便能化了久积不化的冬雪,可冰冷起来时,却又是宛如地狱归来的嗜血修罗。
叹口气,竟然觉得自己有些气鼓鼓的。
算了,不必计较这些。
曹徽拿来粥碗给自己盛来大半碗白粥,吃一口,香甜可口,虽不是裹腹上品,却也能缓一缓腹中的百般饥饿。
司马玄眨了眨眼,脸上神色未变——曹徽素来爱吃,却因为自己的这几句话而轻易地选择了白粥素菜。
“好了不逗你了,”在曹徽配着素菜将碗里的粥吃干净后,司马玄斟来一盏热酒放到曹徽手边,眉眼温和:“好容易到了衍州,不尝一尝百花酿就走那可怎么了得。”
“……”曹徽向司马玄执起酒盏,嘴角弯起一抹纯粹的笑容,门外的沧桑和门内的过往皆闭口不言,“荆陵侯爷,此一盏酒,敬你升官发财,功成名就!”
司马玄执起酒盏,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口中尖锐的虎牙,不可置否:“多谢。”
半盏酒仰首便尽,只是酒尚余温,入口已不识乾坤。
“既领了曹姑娘的好意,那就容在下回敬一盏,”司马玄分别在两只酒盏里添了半盏酒,依旧是视线飘忽不敢直视曹徽:“祝你……平安喜乐。”
曹徽主动与司马玄碰酒盏,“好的呀,祝我平安喜乐……”
……
饭桌上的百花酿是驿栈管事特意送给荆陵侯尝鲜的,管事的想着,年关下天寒地冻,这位大名鼎鼎的超品君侯即便是个再不易接近的冷脸,孝敬一壶热酒吃了暖暖身子,估计这位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何况这位刚来的那日夜里,分明还在吃夜宵的时候,同那位尊贵到天上的镇海王世子聊起了百花酿。
果然,那位跟前的人没多久就又来向自己要酒,管事觉着,自己这个区区末流小吏,从此也算是孝敬过荆陵侯的人了。
令管事更诧异的事情是,这位君侯在这里住了一昼两夜,临走的时候,竟然亲自将他这个驿栈管事传召到跟前打了赏。
这位君侯可能因额角落着一道细细的刀疤,所以面无表情时会让人心里有些发怵,但真当人家开口时,却又是那般温温和和不急不缓,简直比那些所谓的饱学之士谦谦君子还要让人如沐春风。
直让管事的觉着,世人传言的荆陵侯铁血手腕,冷面如冰不近人情,这些都不是真实的,真实的荆陵侯,其实是一个体恤下官和蔼可亲的温善良贵。
当然,在司马玄身边跟了十几年的留生并不知道驿栈管事心中的想法,若是给他知道了,留生定会一五一十地告诉管事,那年是谁用匈奴血把石勒山的土地和草根染成殷红色的。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且再说那驿栈管事被打赏一事,原是这样的:
百花酿浓厚香醇,温暖润人,司马玄本来只是想让曹徽吃几口暖暖身子,顺带解解赶路之乏的,只是没承想,曹徽这个贪吃鬼竟然趁她不注意直接把自己吃醉了。
吃醉了那便吃醉了呗,司马玄将醉倒在桌子上的曹徽抱回床榻上睡,可结果呢?不过是才安安静静地睡了两盏茶的功夫,曹徽就醒了。
很快,司马玄发现,曹徽的醒,原来只是睡醒,而非酒醒。
“我认识你,化成灰我都认识的那种认识,”曹徽盘腿坐在床榻上,发髻似乎是被她睡觉拱松了,变的有些松垮垮的,被她干脆利落地拔掉簪子将头发散下来。
她指着司马玄,笑容灿烂,口齿清晰,只是眉眼里皆是醉意:“你就是都亓侯家的那个,那个五房姜夫人生的五房嫡长,你叫,你叫……”
抓抓耳朵,秀眉微蹙,曹徽想得极为认真,幸好,她努力了一番终于想了起来:“啊~我记得,你叫圆圆!”
二十多年前,都亓侯府的孙女司马英还是孩童时,因着说话吐字不清晰,便总是把母亲姜夫人唤的“玄玄”喊成“圆圆”。
司马修的夫人姜氏和京中的命妇人多有往来,两个孩子也总被她带在身边,这一来二去的,都亓侯家那个白胖可爱的小公子司马玄便有了一个可爱的乳名,唤作圆圆。
可怜了都亓侯老将军司马震绞尽脑汁地想了很久,特意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个威武霸气的字里取了“玄”字赠与孙子为名。
忆着岁月一回想,自己如今已经有二十多年不曾被人喊过“圆圆”了。
此刻,司马玄指着自己的鼻子,几乎失去了管理表情的欲望——即便是当年九死一生地和图哈部落的小右庭王交手,自己都不曾有过这般不知所措的感觉的。
这种无措突如其来,不知倒底是被这个阔别已久的称呼给惊的,还是被曹徽的醉话给震的。
“你过来——对对就是你,”曹徽向司马玄招手,另一只手将鬓边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我这里且是有几句话要问你的。”
司马玄木讷地眨眨眼,还是应声过来了。
“你坐这里。”曹徽耐心的很,一句一句吩咐司马玄:“就坐在我身边。”
司马玄听话地在床边坐了,一只手撑在膝头上,侧着身子等着曹徽的下文。
司马玄心中暗自摇头,此时的自己虽然已经压住了方才的错愕,却依旧还是对曹徽的话顺从得犹如军命般令行禁止。
见司马玄坐好了,曹徽摇摇晃晃地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你的声音何时起变得这般,这般带着沙哑了?而且说话有时还有鼻音……是病了还是受伤了?”
在曹徽的记忆里,少年时的司马玄虽然总是不大爱说话,但这人的声音却不是现在这样的,这人的声音和身份有着极大的反差,这人少年时的声音,像个读书人似的,颇带着几分秀气……
如今醉成这样,料来她酒醒后定是会脑中空白,甚都不记得的。
司马玄便温温笑了一下:“是受伤所致,差点被人灌下失语药,幸好救的及时,只是哑了嗓子。”
“至于鼻子……”司马玄说:“是被烽火台的狼烟呛的,当时差点就被呛死,最后被留生给救了,虽然后来发现鼻子不大通气儿了,不过好在小命算是保住了。”
“谁啊,是谁这么坏啊?”曹徽伸手拉住司马玄的手腕,终于如愿以偿地抬手捏了司马玄的左耳耳垂,边喃喃自语到:“谁这么坏,竟要害我们圆圆,看我不收拾他……”
曹徽还鼓着嘴,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司马玄也在等着她的下文,但是她却脑袋一歪,靠在司马玄的胳膊上再度睡着了。
士族大家曹氏出身的大才女曹媛容一向温柔守礼,这样一次醉酒下来,司马玄怎么能不高兴地打赏将酒放上饭桌的玉烟?怎么能不心情愉快地打赏给自己送酒的驿栈管事?
司马玄很是高兴,曹徽醉酒时的那几句话,简直比当年赢了石勒的封山之战还要让她开心。
原来这些年的坚持,当真不是场一厢情愿的白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