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金观音 ...
-
魏桑榆案后的第三天,窗外的雨小了不少。
宋拂衣起床时恰好收到警局发来的消息,他们正在船上,预计1个小时后上岛。
宋拂衣比对过杀死张逢春的刀上的指纹,恰好与郭姣房间里留下的指纹契合。
同时,她昨天去码头查看过,有艘备用小船失踪了。
那样大的雨,即使逃离葫芦岛的人曾留下过痕迹,同样会被这大雨冲刷干净。
宋拂衣靠在窗边,听着窗外的雨声,翻看着张逢春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她不得不感叹,这张逢春还真是时间管理大师,同时踩两只船,竟然这么久才翻车。
从聊天记录来看,郭姣和张逢春两人的确曾起过争执,不过不论是和魏桑榆结婚这件事,还是郭姣肚子里的孩子这事,最后都以郭姣的妥协告终。
作为给郭姣的补偿,张逢春斥巨资为郭姣在Q市市中心买了套小公寓,预备婚后金屋藏娇。
Q市市中心的房子可不便宜,张逢春没有正经工作,哪来的钱?
据他的朋友们所说,张逢春花钱大手大脚,没有储蓄的习惯。
近来张家生意不好现金流紧张,无力支付张逢春的零花钱,为了维持体面的生活,张逢春只好举债度日,可他无力偿还,因此张逢春欠的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次办婚礼的花费,是张逢春去找借/贷公司借的钱,他的朋友苦口婆心地劝过他,不过张逢春信誓旦旦地说,他绝对还得起这笔钱。
难不成张逢春买给郭姣的房子,是去借钱来买的?可张逢春如何笃定他绝对还得起钱?
同时,宋拂衣又想起那只药瓶。
她询问过所有宾客,据他们所知,张逢春和魏桑榆两人都没有心脏病,甚至在整个吉祥酒店的宾客中,都没有需要用到复方丹参滴丸这种药的人。
为何这种药会出现在魏桑榆的包里?并且,在魏桑榆死后,这瓶药酒如同清晨的露水,在太阳升起后就消失无踪?
还有那只黑色行李箱,那两只行李箱装魏桑榆和张逢春的衣物绰绰有余,多的这只黑色行李箱里,究竟装着什么?
宋拂衣毫无思绪,她看向放在桌上的那只纸袋,那是魏桑榆亲手递给她的。
在工具箱里拿出刷子,宋拂衣对着纸袋捣鼓了半天后,她撑着伞气喘吁吁地跑到吉祥酒店。
她推开新娘的房门,魏桑榆的尸体仍旧躺在那里。
宋拂衣跪坐在地毯上,动作温柔地摘下新娘的手套,将新娘的两只手摊开,新娘的手指纤细白净,看得宋拂衣不禁有些出神。
她愣了片刻,随后立即想起什么似的,将在衣柜里发现的那几根头发拿出来,这几天进过这间房的人屈指可数,除了新婚夫妇、伴娘郭姣、魏大强和经理老高,还有她。
这头发显然不是她和郭姣的,宋拂衣将这头发与尸体的头发进行比对。
毫无疑问,衣柜里发现的头发,属于她面前的这具尸体。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漫长,宋拂衣始终脊背挺直着跪坐在那里。
直到门口传来警员的脚步声,宋拂衣才回过神来。
宋拂衣整理衣裙,从容地站起来。
“你是宋探员?”
“我是。”
和他们说过葫芦岛上的初步情况后,宋拂衣看着窗外的雨,轻声说:“发布关于郭姣的S级通缉令吧。”
联邦的通缉令共分三个等级,A级通缉令适用非暴力犯罪分子,B级通缉令适用于未造成严重人员伤亡的暴力犯罪分子,而S级则适用于造成1人以上死亡的暴力犯罪分子。
等雨小后,宋拂衣将岛上的事务移交给警员,她自己坐船离岸,第一时间赶到了曙光村。
宋拂衣找到了曙光村的村长,说明了来意。
村长年逾古稀,身体却十分硬朗,因着做人公道,在曙光村中名望不错。
听到魏大强的名字,村长浑浊的眼迸射出几道精明的光,他说:“魏大强那混蛋犯事了吗?”
“我们怀疑他涉嫌某宗杀人案件。”
闻言,村长跺了跺脚,他叹着气说:“那小子真是个混蛋。”
魏大强的家是在村尾的小院子,院墙上生着青苔,看起来十分破旧。
房子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据村长说,魏大强不学无术,家里祖辈传下来的东西都让他给霍霍得差不多了。
村长口中的魏大强与宋拂衣印象中的他并无太大出入,宋拂衣话锋一转,轻声问:“魏大强的妻子赵婵娟,村长还记得吗?”
“赵婵娟?”
村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你说赵婵娟啊,她跑了好多年了,听魏大强说,她走的时候,趁着他睡着了,把魏家祖传的金观音吊坠也给捎走了。”
“怎么知道赵婵娟是跑了?”
“说句实诚话,就魏大强那副性子,没个人样,家里全靠老婆撑着,还打老婆,换成别人照样会跑的。”村长看着魏大强家后院的葡萄藤,轻轻地摸着下巴的胡须。
“赵婵娟失踪,不,她什么时候跑的还记得吗?”
“十七年前的农历八月十五,碰巧那时我家外孙女考上大学,我就趁着中秋节在村里摆酒席。”
“那天晚上魏大强喝到半夜,他喝得醉醺醺的,他老婆打着手电过来,一瘸一拐地扶着他回去的,可怜他老婆,前不久才被他打伤了右腿。”
“第二天,魏大强坐在门口骂街,说他老婆把他家里的东西都卷走了,连他舍不得当的祖传金观音吊坠都被卷走了。”
宋拂衣愣了愣,说:“说不定那金观音是他自己当了呢?”
“他不敢的,”村长摇摇头,“他之前在他爹娘坟前发过毒誓,如果把金观音卖掉,他就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村长长吁了一口气,又接着说:“村里人陪着魏大强在附近的村子找了好几圈,赵婵娟娘家也去了,甚至连城里都去了好几趟,还是没找到他老婆,你说要是真心想藏,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我估计是魏大强回去又打老婆了,他老婆一时气愤,这才收拾东西跑的。”
“村里人嘴碎,都说赵婵娟是跟着野男人跑了,唉,”村长吐出一口浊气,“大家心里都门清,根本没野男人,魏大强这种男人,搁谁都不想要。”
听完村长的话,宋拂衣又问:“赵婵娟和她女儿关系怎么样?”
“魏桑榆跟她眼珠子似的,赵婵娟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给她女儿。”
“那魏大强和他女儿呢?”
“关系不好,他对他女儿非打即骂的,下手又没轻重。”村长顿了顿,又接着说,“他女儿是个孝顺姑娘,一直惦记着她妈,她妈走的时候,带上她一起走就好了,这小姑娘,这些年跟着魏大强吃了不少苦。”
“我听说魏大强曾经想要把他女儿卖掉。”
村长点点头,说:“这事……就是他老婆跑了的那年发生的,他有次喝醉酒,和村里的人说他当爹多辛苦,他本来都和人谈好价钱了,准备过完中秋就给人送过去,但他最后不忍心,这件事就算了。”
宋拂衣低垂着眼眸,她忍不住想,中止的交/易,失踪的妻子,十七年前的中秋节,还真是多事之秋啊。
离开曙光村的时候,宋拂衣忍不住回过头,村长靠在村头的石头上,朝她挥手,她只看见村头的曙光村三个字,在阳光下煜煜生辉。
她倒是不由地想起了11区的朝阳村,名为朝阳,取蓬勃向上之意,实际上不过是一群吸血蛆虫的聚集地。
第二天,宋拂衣带着金属探测仪,再次来到了曙光村。
不出意料,当她来到后院的葡萄藤架附近时,金属探测仪发出了报警声。
葡萄架下的骸骨被发现的那刻,宋拂衣收到消息:陈家找回了失踪多年的女儿陈苜蓿。
宋拂衣仰头,正是中午,白日的太阳光,穿过头顶葡萄藤的藤蔓,均匀地撒在骸骨上,这刺目的沾着泥土的白,连同骸骨旁的金观音吊坠,晃得她眼睛有些疼。
她戴上手套,俯身拾起那只金观音,手中的金观音沉默庄严,仿佛能度化世间一切厄运。
葡萄藤的根系深深地在骸骨上扎根,这具尸体已经白骨化,看起来埋在这里有相当长一段时间。
从盆骨来看,这具骸骨是位生育过的女性,死亡时的年龄大约在三十岁,与赵婵娟失踪时的年龄契合。
骸骨上有多处愈合的骨折旧伤,可见骸骨的主人生前常常被人毒打,而致命伤则在头部,由此可推测这具骸骨是死于头部遭受重击。
更可怕的是:骸骨的右腓骨上有未愈合的骨折。
女性,母亲,三十岁,身上有旧伤,右小腿有未愈合的骨折,当这些词堆砌在一起,宋拂衣只能想起一个人,那就是失踪在十七年前的中秋节的赵婵娟。
来时她孤身一人,回去时,身边却多了一副饱受磨难的骸骨,还有被尘封在曙光村地底十七年的秘密。
这位年轻的母亲,终究没能如流言所说,逃离这座曙光村,奔向更好的人生。
魏桑榆呼喊妈妈的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宋拂衣想,人在脆弱无助的时候,总是会想起母亲。
只是,这位可以使人在艰难困厄中得到安慰的人,不过也只是具血/肉/凡/胎,难以抵抗来自强者的绝对力量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