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降临[悬疑]》青蕖

7、共婵娟

　　检查过尸体后，宋拂衣的目光在房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梳妆桌上的那只烟灰缸上。

　　拿出磁性刷，宋拂衣在烟灰缸上刷了少许磁性粉，烟灰缸上很快显现出几个边缘清晰的指纹。

　　在梳妆桌上，还放着魏桑榆的手机，宋拂衣将它拿起，她发现，手机的背景图不是魏桑榆和张逢春，而是一张老旧照片。

　　照片里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里，小女孩亲昵地挽着母亲。

　　从照片右下角的落款来看，这张照片拍摄于十七年前的夏天。

　　魏桑榆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魏大强的，想起魏桑榆泪眼朦胧地喊妈妈时的场景，宋拂衣沉默了半晌。

　　在魏桑榆的房间里，宋拂衣并未找到那瓶复方丹参滴丸，她打开衣柜，柜子里空无一物。

　　在衣柜的角落，宋拂衣发现几根头发，头发的发色与魏桑榆的发色一致，应当是魏桑榆的头发，只是，宋拂衣不禁感到奇怪，魏桑榆的头发为何会出现在衣柜的角落？

　　在新娘的枕头下，她找到一个日记本。

　　上面字迹略显潦草，措辞却十分坚定，可见日记的主人是位性格坚强的人。

　　纸张上甚至还有疑似泪痕的痕迹，宋拂衣将上面的内容一一扫过，在这小小的日记本中，她读到了魏桑榆的前半生。

　　她站在灯光下，屋内温暖明亮，却并不影响她手捧他人沉重的人生。

　　心中情绪复杂，宋拂衣缓慢地靠在墙上，整理着魏桑榆的过往。

　　魏桑榆的人生，同她早前从宾客中听到的故事相差无几。

　　魏桑榆的人生始终是阴暗的，先是魏大强，随后她遇到张逢春，这位为她背叛全世界，最后却又为郭姣背叛她的男人。

　　只是，宾客口中的魏桑榆，人生中的所有痛苦都经过他人的高度概括，是虚无而抽象的，而在这日记本里，那些苦痛却是具体且真实的。

　　因着母亲的事，魏桑榆从小便承担了许多世俗的异样眼光，甚至在家里也难以逃脱这样的命运。

　　魏大强常常在魏桑榆身上发泄怒气，用各种不堪入耳的话咒骂她的母亲和她，喝醉酒时还会对她拳脚相加。

　　尽管日记本中的事未经查证，但宋拂衣明白，这些东西十成是真的。

　　她查过魏大强的档案，他虽没犯过重罪，但算得上前科累累，早年曾因和人斗殴致人受伤进过监狱，后来虽不再犯，但小偷小摸之类的事却不少。

　　再加上之前的事，宋拂衣很难将魏大强这样的人与好父亲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至于魏桑榆的母亲赵婵娟，在系统里并未找到相关的失踪记录，关于赵婵娟这个身份，最后一次出现在系统里，是她与魏大强结婚后，生了魏桑榆。

　　妻子失踪后丈夫不报失踪，这件事看起来离谱，在偏远地区却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在偏远地区，常有妻子逃离婆家，丈夫为了面子，一般不会主动报案。

　　无人报案，自然无所谓失踪。

　　看起来赵婵娟离开魏大强后，换了身份生活。

　　在审问魏大强之前，宋拂衣看过走廊和外墙的监控录像，在案发时段，只有魏大强进过魏桑榆的房间，甚至，在新郎离开房间去找酒店经理协商菜单之事时，监控摄像头还拍到了送新郎到门口的魏桑榆。

　　那时的魏桑榆，依旧活着。

　　尽管魏大强始终否认杀人，但任谁看到这些证据，都会作出他是凶手的结论。

　　打开魏大强的房门，宋拂衣便听见一阵刺耳的声音。

　　“你们这是私刑，最好快放了我，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宋拂衣打开摄像机，将它摆放在一旁后，在椅子上坐下。

　　“魏大强，我是联邦高级探员宋拂衣，我对你的审问合法合规。”

　　魏大强粗暴地打断她，他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呢？哪有你这么年轻的联邦探员？”

　　宋拂衣轻笑着，她翻开笔记本，轻声说：“魏大强，男，今年四十九岁，出生在Q市北部的小乡村曙光村，妻子赵婵娟，女儿魏桑榆，你曾因和人斗殴入狱，因为经常小偷小摸，是警局常客，你还想听我继续念你的档案么？”

　　“你是联邦探员又怎么样？”

　　“你有权选择沉默，但你说的每个字都将成为你后期定罪与否的重要参考。”

　　“你别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怕你。”

　　宋拂衣瞥了一眼魏大强的手背，发现他手背上有一道抓伤。

　　“魏大强，你要怎么解释你手背的这道抓伤呢？”

　　“那个不孝女抓的，今天中午敬酒的时候，她突然发疯抓的我，宾客们都看见了，你可别冤枉我。”

　　“张逢春为什么给你那笔钱？”

　　“什么钱？”

　　“需要我把张逢春叫进来和你对质么？”

　　魏大强舔了舔嘴唇，说：“张逢春的确给了我一笔钱，女婿孝敬老丈人，这有什么错？”

　　在宋拂衣冰冷的目光中，魏大强讪讪一笑，说：“他想让我这两天别生事。”

　　拿来印泥和白纸，宋拂衣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按在纸上，得到了他的手印。

　　比对过魏大强的指纹和凶器上的指纹，宋拂衣问：“凶器上有你的指纹，监控证明案发时段只有你一人出入，你怎么解释呢？”

　　“什么指纹？怎么可能？”魏大强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拂衣。

　　“在烟灰缸上，发现了你的指纹。”

　　“你是说凶器是烟灰缸？烟灰缸……”魏大强恍然大悟地说，“我之前拿过那只烟灰缸。”

　　“除此之外，你还拿过那只烟灰缸吗？”

　　“没有，我怎么可能杀了我的亲生女儿？”

　　“可在烟灰缸上，你的指纹并不止一组，这意味着，你不止一次地拿起过那只烟灰缸。”

　　“我进去的时候，那个不孝女已经死了，我发誓，真的不是我做的，虎毒不食子。”

　　宋拂衣转着手里的圆珠笔，她冷声问：“你进去时她已经死了？”

　　“是真的，我进去时她已经死了。”

　　“那谁给你开的门呢？”

　　“那个不孝女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她房间一趟，我过去的时候，房门没有锁。”

　　“然后呢？”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她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我说话她没理我，我于是走过去，生气地拍了拍她，谁知道她竟然从椅子上掉下来，我才发现，她被人敲破了头。”

　　宋拂衣思索了片刻，她审视着被五花大绑的魏大强，面前的男人市侩贪婪，庸俗无比，却矢口否认杀害女儿的罪名。

　　“那你以为是谁杀了你的女儿呢？”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张逢春，我听说他赌/博欠了一大笔钱，那个不孝女肯定不会嫁给一个穷鬼。”

　　“案发时，张逢春并未进过房间。”

　　魏大强怔了怔，他说：“说不定是那个不孝女不想活了，临死也要拉我做垫背。”

　　“你是说你女儿在结婚的当天，用烟灰缸砸破了自己的头，用死来陷害你么？”

　　“她那么恨我，做什么都有可能。”

　　“她为什么恨你？”

　　“这个白眼狼天生反骨，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养大，费了多少心血，从来没得过她好脸色，反倒是她妈赵婵娟，水性杨花又拜金势利，跑了十七年，她还像宝贝一样心心念念着。”

　　“你那天不还说你老婆过世了吗？”

　　“我……那是为了挣钱花。”

　　宋拂衣记起魏桑榆的日记，日记里的魏大强，与魏大强口中的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一面是不负责任的窝里横父亲，一面是辛勤养育白眼狼女儿的父亲，宋拂衣自然清楚哪种才是答案。

　　“早知道当年就把这个不孝女卖给……”魏大强小声地嘀咕着。

　　宋拂衣冷眼看着眼前的魏大强，他张口便是买卖银钱，仿佛他口中的女儿只是件可以随意打发的物件。

　　“你曾经想把你女儿卖给谁？”

　　“当年有个老头，无儿无女的，想收养个孙女给自己养老，我觉得她年纪太小，才八岁，所以才把她留下来，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还不如把她给送给那老头了。”

　　魏桑榆八岁的时候，那不就是十七年前，宋拂衣自然不会信魏大强这套慈父的说辞，她只是好奇魏大强的脸皮怎能这样厚。

　　“你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再说，我这不是没卖吗？”

　　魏大强会良心发现不卖女儿？宋拂衣想，必定是其他理由。

　　想起那瓶复方丹参滴丸，宋拂衣问：“你女儿她有心脏方面的疾病吗？”

　　魏大强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他侧过身去，双手放在膝盖上。

　　“没有。”

　　“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应该是没有的吧。”

　　“你连她有没有心脏病都说不清，别说自己是慈父了。”

　　关掉摄像机，宋拂衣站起身，她冷笑着说：“祝你和你的女儿有个愉快的夜晚。”

　　“你这话什么意思？哪有什么鬼魂？你做这行的，怎么神神叨叨的？”

　　“我只是好奇，”宋拂衣的目光越过魏大强，她脸上的笑容变得神秘，“人死有灵，你是慈父，应该不会害怕自己女儿的亡魂吧。”

　　魏大强愣了愣，他看向椅子的左边，一阵冷风吹过，窗帘轻轻飘动。

　　不知想起什么令人惊惧的往事，他的身体颤抖如筛糠。

　　宋拂衣从魏大强的房间离开时，已临近晚上10点，据酒店经理老高说，新郎那边已经睡下，宋拂衣便打道回如意酒店。

　　回去的路上，海上无明月，只有咸湿的阵阵冷风，拍打在她的裙子上，宋拂衣裹紧了披肩，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魏桑榆母亲的名字是赵婵娟，可惜如今，女儿身死命消，而母亲下落不明，千里共婵娟，到底只是难以实现的美好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