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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钢索上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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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假装撤离杜家福的小院后,这座地处偏僻的小院,很快迎来了它的客人。
在客人挥动铁铲的前一刻,宋拂衣从暗处走出,她轻声手:“槐花杀手,是你顾万年,对么?”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顾万年。
“我和房东租了这院子,现在只是给院子松松土,预备之后种点花草而已。”
宋拂衣轻声说:“从表面上看,你在选择受害者时具有相当大的随意性,仿佛是无差别挑选下手对象,但事实上,他们都有共同之处,他们都爱出入城南的酒吧类场所,不,这只是他们的表象,他们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曾参与拐/卖儿童。”
“你的身份能让人对你十分信任,谁会想到,大名鼎鼎的作家竟然会是杀人不眨眼的槐花杀手呢?你杀人,对受害者施加残酷的折磨,并非因为你心理变态,而是出于父亲的复仇。”
“你之所以会沉寂三年,只是因着生病,你修养了三年,对么?”
顾万年笑着说:“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我是O型血,槐花杀手是B型血。”
“这个案子的核心诡计,是你不经意留下的疏忽,在3年前的犯罪现场,你不慎留下血迹,大众因此认为槐花杀手是B型血,因此O型血的你,自然会被排除在凶手的范围之外。事实上,这样的判断无可厚非。”
“但做出这样判断的前提是,你没有做过骨髓移植,在做过这类手术后,受体的血型会变成供体的血型,不是么?我们比对过八年前你在失踪儿童DNA库里上传的信息,恰好相同。”
顾万年沉默良久,他轻声说:“Q市是废死派的大本营,就算捉到他们,未必能送他们上绞刑架,而被拐/卖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却被毁掉一生,却要蜷缩在地底,等待着那群高高在上的废死派替他们主持正义。”
正如顾万年所说,Q市是废死派的大本营,哪怕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常常都会被判处死刑以外的刑罚,联邦目前并未明确废除死刑,但如今法律界废死派大行其道,正在大力推进废除死刑法案。
这正是她来Q市的原因。
“介意我抽烟么?”
“你见过凌晨两点的Q市么?我见过无数次。这些年,我像走在钢索上的人,永远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答案,永远不知道命运的手会把我推向刀山火海,还是槐花盛开的春天,我害怕找到他时他已经忘记我,更害怕找到他时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是我从杜家福手里拿到的名单,希望多多少少能帮到忙,他们被抓到后,为了减轻刑罚,是不会全部交代的。”
原来,之前给警局发匿名邮件的人正是顾万年。
名册上写着许多名字,甚至还清楚地记录着这些孩子的特征和流向,有这本名册在,许多家庭能免于骨肉分离的厄运。
宋拂衣沉默良久,众人眼中杀人不眨眼的槐花杀手,并非她最初所想的绝对的恶人,而是善与恶的综合体。
电影里总爱用明暗光线变化来暗示角色的身份,如同此刻的顾万年,他分明在将暮未暮的白日,灵魂却陷在过往的长夜里无法自拔。
他猛吸了一大口烟,吐出漂亮的烟圈,烟雾缭绕中,慈悲的佛陀与地狱的恶鬼若隐若现。
“这些年,我无数次站在桥边,在雾气蒙蒙的江面,我只要纵身一跃,就可以了结自己的生命,可每每此时,我总能听到我儿子的声音,我不能死,我还没找到我的小六,我不知道他躲在哪里,有没有吃饱穿暖。”
“我一直怀疑张翠花或许与我儿子走失有关,后来我终于找到了证据,为了替她的儿子筹结婚钱,她把我的儿子卖给了大牙哥。”
这些话落在宋拂衣耳里,她只觉得好气又好笑,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不该为了自己害别人,张翠花为了自己的孩子,便不顾他人洪水滔天,将旁人的儿子送进地狱。
“我辗转打听,却始终没能找到这个大牙哥,因此,我决心每年送我儿子一份生日礼物。”
“辗转十年,我终于找到这所谓的大牙哥,他就是杜家福,他知道拐/卖是重罪,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让他说出小六的下落。”
“我以为小六还活着,谁知却从他嘴里知道小六已经死了,因为我的重金悬赏,因为我的小六记得他的父母,因为我的想要逃跑,而这个混蛋害怕暴露,所以他杀了我的小六。”
顾万年的声音很是平静,仿佛一张揉皱的纸被缓缓铺开。
或许最大的痛苦不是死亡,而是顾万年怀着失去儿子的遗憾死去,又带着与他重逢的希望活过来,他正因找到儿子的消息而感到万分欣喜时,却不得不看着命运的手将他儿子生的希望碾碎,烹成精致的菜肴,送进死神的嘴里。
“我知道杀人偿命,我不后悔,他们值得更残酷的对待。我多宁愿用这些皮肉之苦,去换我的儿子活生生地回来。”
宋拂衣握着名册沉默良久,她只期望技术进步,能让这种因他人贪欲而失去孩子的家庭更少一些。
回到警局,宋拂衣打开房门,侧身示意顾万年进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具儿童骸骨。
“这具骸骨应当是你儿子的,我们还没来得及整理,但我想,你应该很想尽快见到他。”
宋拂衣轻轻叹气,悲剧有无数种形式,而眼前的正是其中一种。
她倏地想起初见顾万年时,他说的那句话。
“我们登上并非我们所选择的舞台,演出并非我们所选择的剧本。”
“你怎么能说这是我的儿子呢?”在骸骨前矗立良久,顾万年回头问她。
“我儿子今年该有十六岁了,他该和我差不多高了,他怎么可能还停留在六岁时的模样?”顾万年比划着这具骸骨的身高,絮絮叨叨地说。
以顾万年的经验,自然不会认不出顾小六大腿的那块钢板,只是,宋拂衣暗暗叹气,多年的煎熬等来最坏的结果,想着阔别多年再相逢,谁知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任谁都会一时难以接受。
“顾万年,请节哀。”
顾万年双手捂着脸,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良久,顾万年的情绪终于平复,他从桌上拿起一截枯骨,在这片由枯骨堆积而成的他一生的废墟中,这截枯骨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一截大腿骨,大腿骨上有两颗螺丝钉,而大腿骨的外侧,是钢板。
顾万年颤着手将钢板抽出,他将这些骨头贴在脸上,冰冷的骨头灼伤他的脸,灵魂的苦痛正缓缓地淹没他。
这钢板上面的序列号,他再熟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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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命运的燕子终于衔来他的小六的消息。
这场漫无尽头的等待,终于迎来了终结,可顾万年宁愿自己仍旧陷在等待的无间地狱里。
生命的女神依旧眷顾他,顾万年得以血肉之躯站在此处,而小六却不得不以这副面目与他重逢。
眼眶变得滚烫,顾万年清醒地注视着心中那只囚笼里的野兽慢慢苏醒,野兽竖着瞳仁望着他,褐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的脸。
顾万年抚着钢板上的序列号,这由妻子亲手送进儿子身体里的钢板,竟然在此刻又由他亲手取出。
这可恶的宿命啊。
他动作笨拙地想拥抱儿子,却发现眼前是枯骨一堆。
泪水从眼眶落到那截枯骨上的时候,这片沉寂许久的埋骨之地响起一道阔别已久的笑声。
是小六的笑声啊,他已许久不曾听见这令他心旌动摇的笑声了。
泪眼朦胧中,化为黄土的血肉重新聚起,他阔别多年的儿子顾小六站在他面前,笑着向他走来。
“小六,好久不见。”顾万年嗫嚅着嘴唇,怯怯地说出这句话。
小六总是说听见他的声音就不害怕怪兽,可顾万年终究是肉/体凡胎,无法将那些伸向小六的手悉数砍去。
当初学人体骨骼的时候,顾万年未曾想过,有一天他会把这些东西用到拼凑他爱的人的骨骼上。
何其残忍!
顾万年跪在地上,小心地扒开每一根枯骨,等到文明的光辉降临,他终于将儿子的骨头凑齐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爸爸,我好疼,好多虫子咬我。”
“我的小六,你再也不会痛苦了。”
顾万年听见儿子的声音,如轻云出岫,自这座废墟的枯骨中升起,涌进他空荡荡的胸膛,填充他的灵魂,将他这些年的虚无的喜乐哀愁凝成实质鲜活的血肉。
顾万年死去,活过来,又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