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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审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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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拂过,宋拂衣审视着眼前的魏桑榆。
此刻的魏桑榆满头珠翠,华丽的红裙上缀着各色宝石,可这一切,都是偷来的。
偷来的东西,总是不长久的。
宋拂衣轻声说:“在参加这场宴会前一周,我去了曙光村,骸骨身上有不少已经愈合的骨折旧伤,右小腿腓骨还有一处未愈合的骨折,我怀疑这是失踪十七年的赵婵娟。”
在赵婵娟失踪后的第二天,魏大强就和其他人一同寻找,这就是说,如果魏大强杀了赵婵娟,他的金观音吊坠极有可能在藏尸地点附近遗落,同时,魏大强只有一个晚上的藏尸时间。
她看过曙光村周围,不论魏大强选择哪里作为埋尸地点,终究是有被发现的风险,而最安全的地方,无疑是家里的后院。
宋拂衣绕着魏桑榆走了几圈,她边走边说:“因着埋藏年数过久,在骨干中并未提取到DNA,这给骸骨的身份确认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魏桑榆转过头看着别处,她轻轻笑着,仿佛是在听与自己不相干的人的故事,连眼泪滑落杯中同样浑然不觉。
宋拂衣语调一转,她说:“不过幸运的是,在这具骸骨的牙齿中,法医成功提取了髓腔中残存的微量DNA。”
因着牙釉质较为坚硬,哪怕尸体在地下经过十几年甚至数十年的时光,仍有可能将DNA保存在牙髓中。
“骸骨的DNA与葫芦岛上的‘魏桑榆’并无亲子关系,你愿意提供你的DNA与骸骨的DNA作比对么?”
听到这句话,魏桑榆捏碎了手中的杯子,碎片划破了她的手,她的手顿时鲜血长流,而她仿佛毫无察觉,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沉默半晌后,宋拂衣听见魏桑榆夹着哭腔的声音。
“我宁愿她是自私的,我宁愿她活着逃离魏大强这个混蛋,而不是要她这样替我牺牲。”
“我一直怀疑是他杀了我妈,可我没有证据。我对他的杀心源自半年前他喝醉酒后,他把我当做我妈妈,问了一句,赵婵娟,你不是死了,怎么活过来了?”
“从此所有与我妈妈有关的梦想,全部破灭。”
再回头看宋拂衣时,魏桑榆已是满脸泪痕。
“在村里人的眼里,我的妈妈是个不安于室,甚至抛夫弃女的坏女人,我恨他杀了我的妈妈,却还要她背负那样的名声。”
宋拂衣眨了眨眼睛,问:“那陈苜蓿呢?”
魏桑榆坐在台阶上,她说:“陈苜蓿……我们最开始是想救她的,真的,你信我……”
“可是那段时间我们手里很拮据,逢春说我和陈苜蓿是同人不同命,你明白吗?只要那个念头闪过,整个人就像着魔一样。”
“于是,我们开始了那个漫长的计划,我开始整容,做烤瓷牙。”
“计划原本很顺利,除了遇到你,让你看见那只药瓶,那是陈苜蓿的药,她有祖传心脏病。”
“或许是报应吧,张逢春背叛了我,他甚至将计划告诉了郭姣,于是,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后来,你都知道了。”
“我明白我的罪孽,杀人偿命,我欠陈苜蓿一条命,只是早知道如此,当初便干净利落地杀了魏大强,也好过让他逍遥快活到现在。”
魏桑榆坐在台阶上,摇摇欲坠,仿佛是在悬崖边上。
像是突然中断的乐曲,在凶手的告白陈情中,陈家的宴会由此戛然而止。
拿到魏桑榆和骸骨的DNA检测结果后,宋拂衣来到看守所,找到了魏大强。
无罪释放的消息,魏大强早就听说,看见宋拂衣,露出一口黄牙,他像苍蝇似的搓着手,笑嘻嘻地说:“你们可真是包青天,那个不孝女真是黑心肝,回头我一定给你们送面锦旗。”
警员正要替魏大强解开镣铐,宋拂衣看了他一眼,他立马退到一边。
宋拂衣接过钥匙,她缓步走上前,替魏大强解开手铐。
“魏大强,恭喜你,你不是杀害魏桑榆的凶手,你无罪了。”
手铐刚刚解开,魏大强的脸快笑成包子褶的那刻,宋拂衣莞尔,再次用手铐铐住他。
房间里响起宋拂衣冰冷的声音。
“魏大强,你涉嫌谋杀妻子赵婵娟,我们将正式逮捕你。”
往日罪恶被时光彻底掩埋,在人生幸福在望的时刻,再将魏大强送进牢狱的深渊,宋拂衣想,这个结局尽管不如人意,但总算可以告慰赵婵娟的亡灵。
宋拂衣在椅子上坐下,警员坐在她身边,记着笔录,她冷漠地看着对面暴跳如雷的魏大强。
“你们这群骗子,我要杀了你这个婊……”
宋拂衣打断他,她看了一眼头顶的监控摄像头,轻声说:“魏大强,你知道谨言慎行四个字怎么写吗?”
到底是被宋拂衣的气势吓住,魏大强说:“那是我老婆,我怎么可能杀了她?”
宋拂衣转着圆珠笔,她头也不抬地问:“你的那只祖传金观音呢?你卖掉了吗?”
“被我老婆卷走了,我睡觉前还在我脖子上呢,结果醒来就没了。”
“在你家后院的葡萄架下,我们挖出了一具骸骨,已经做过DNA,正是你失踪多年的妻子赵婵娟。”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妻子失踪十七年,你为什么不报案?”
“她和奸夫私奔,我报案不就是往自己头上戴绿帽子吗?
“奸夫是谁?姓甚名谁?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魏大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究竟是真有奸夫,还是你给老婆泼脏水?”
“我说不出名字又怎样?我经常看见她和其他男人眉来眼去的。”
拿出那只金观音吊坠,宋拂衣轻声说:“这个东西,眼熟么?这是在骸骨旁发现的,你怎么解释?”
“可能是有人偷了我的金观音,又杀了我老婆。”
“你的意思是,有人偷走了你的金观音,杀了你老婆,在你家后院埋尸,还把你家最值钱的金观音当陪葬品,而你浑然不知?”
“怎么不可能?”
宋拂衣不禁冷笑,她说:“你家穷得叮当响,小偷为什么要偷你家?”
“赵婵娟贪慕虚荣,说不定藏了很多宝贝。”
“真是可笑至极,若你老婆果真贪慕虚荣,又何必嫁给一穷二白的你?何必忍受着你的毒打,苦苦拉扯女儿到八岁?”
见说不过宋拂衣,魏大强索性破罐子破摔,说:“是我杀了她,那又怎么样?我想送那个不孝女去过好日子,她死活不肯,我推了一下,她就磕破了头。”
“你管把女儿卖给老头,叫做送她去过好日子?”
“不孝女和她妈一样,都是天生贱骨头。”
“在赵婵娟的骸骨上,有许多陈年旧伤,是你做的么?”
魏大强冷哼了一声,说:“是她不守妇道,朝秦暮楚,贪慕虚荣,嫌贫爱富,不然我不会打她,最后更不会杀她,她死有余辜。”
不守妇道,朝秦暮楚,贪慕虚荣,嫌贫爱富,死有余辜?
宋拂衣冷笑,魏大强这混蛋,倒是把所有的文学修养都用在羞辱自己的老婆身上了。
她憎恶仗着自己身强体壮去欺压弱者的人,尤其厌恶打老婆的男人,更厌恶这人生荣辱系在帽子颜色上的人。
结束审问后,宋拂衣正打算离开,身后的魏大强骂了一句。
“像赵婵娟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搁古代都是要浸猪笼的。不怕告诉你们,我埋她的时候,她还没有死,她还求我别把她女儿卖掉,哈哈哈……”
宋拂衣握紧了手中的门把手,警员出去后,她反手锁了门,走到监控摄像头前,调整了监控摄像头。
“你知道恶人的美德是什么吗?”
“什么?”
“恶人的美德是坦荡,做恶人便坦荡做了,杀人犯还给自己立好男人牌坊,恨不得把受害者踩到泥里去。”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这种单细胞虫子,当然听不懂人类的话。”
戴上手套,宋拂衣干净利落地脱掉了魏大强的鞋。
“你要干什么?”
宋拂衣抬手便是一鞋底,狠狠地抽在魏大强的脸上。
“向弱者挥拳算不上光彩,有本事去打比你更强的人,你那芝麻大小的男人尊严,只能体现在挥向老婆的拳脚中么?”
“你敢打我。”
“是你天生贱骨头,欠揍。”
“救……”
“你喊啊,审讯室没别的好处,隔音天下第一。”
“你怎么敢?”
“疼吗?打你老婆孩子的时候,你不是很爽吗?轮到自己挨打就不爽了?没用的懦夫,心眼还没有芝麻大的废物。”
“我一定要投诉你。”
“谁看见我打你了?不是你自己痛哭流涕,非要用鞋底抽自己的脸吗?”她顿了顿,在魏大强惊愕的目光中,接着说,“可惜鳄鱼的眼泪,没人在意。”
不等魏大强说话,宋拂衣又是一鞋底抽过去,她边打边说:“你别打自己的脸了,我劝不住你该怎么办呢?”
魏大强恨恨地说:“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你动用私刑,我一定会举/报你的,你忘了还有监控吧?到时候你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监控摄像头刚被我拧坏了,你还有什么证据吗?”
“你这个臭婊……”
“你敢把那个词说完,我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魏大强张着嘴好半天,最后一个字死活吐不出来,当赌注是自个儿的安危时,他实在没有赌一把的勇气。
“别胡说啊,”宋拂衣莞尔,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温柔地看着魏大强,“我这么柔弱的人,怎么可能打得过魏大强你这么穷凶极恶的人呢?再胡说的话,我会告你诽谤的。”
收拾完魏大强,宋拂衣刚出审讯室,便收到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魏桑榆逃走了。
她揉着太阳穴,还真是让人不省心,这可是她好不容易逮回来的。
没过多久,宋拂衣再次听到了魏桑榆的消息。
魏大强得了急性阑尾炎,看守所紧急将他送往附近的医院。
魏桑榆混进医院的病人家属中,潜伏在住院大楼,在警员预备将魏大强转移回监狱时,她带着一把刀出现了。
她手中的刀精准地刺进了魏大强的心脏,如同她当初用刀夺去张逢春的命。
魏大强重重倒在地上,他睁眼看着天花板,嘴巴像渴水的金鱼般一张一合,他的身体轻轻抽搐着,这是死前身体的本能反应。
在场的众人都明白,魏桑榆下了狠手,医学的曙光无法照耀这位穷凶极恶到杀死自己妻子的男人。
“魏大强,你去死吧,在地狱里腐烂吧。”
站在一旁的魏桑榆束手就擒,任警员给自己戴上手铐,她的脸上,是欣喜的笑容,她笑着笑着,眼底忽然涌出了泪光。
为这件案子画上句号的,是魏桑榆的死。
看守所的警员告诉宋拂衣,没等到法律对魏桑榆进行制裁,她便撞墙自/杀了。
这是宋拂衣第二回听到魏桑榆的死讯,同样是最后一回。
听到消息时,宋拂衣明白,这回,魏桑榆是真的死了。
据看守所的警员所说,死神降临前的最后一刻,魏桑榆说的是:对不起,陈苜蓿。
听到这句话,宋拂衣愣了许久,不知期盼孙女回归的陈老爷子是何心情。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这句话既不能使死者复生,也不能使生者感到安慰。
她想起某位失去女儿的母亲曾对她说过的话:人类的苦难,常常体现在个人的鲜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