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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潜龙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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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旷天低,夜色如墨。宇宙广袤而宁静,包容横贯天际的无边浩瀚星海。下弦之月渐渐西沉,不与群星为伴,永恒寂寞地追逐金乌而去。
渐漓江岸,素衣剑侠孑然而立,江风猎猎,衣袂翻飞,月光映在他如水双眸里,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温情。
白侠将徐未生送至江畔,但见江心楼船灯火如昼,灿烂星辉从夜空洒落洒落汇于江面,随着水波而颤动。
夜风湿寒,徐未生打了个冷颤,旋即登船,向他摆手,唤他回去。白侠点头领会,目送他跃身上到二楼挑廊,闪进一间房内。
徐未生记得这间房是放小倌们的衣饰面脂等等的所在,上次曾经来过,便除了自己那身灰扑扑的重光袍,熟门熟路地换了件大红牡丹班衣,走出回廊混在人群里。
寻了半晌,又进一置物间,一阵甜腻香气涌鼻入口,徐未生心下越发肯定,仔仔细细将最内药柜翻遍,找出一个檀木匣,里面整齐收着一十六个秘瓷净瓶,皆以蜡封口,还未开封。徐未生顺走一瓶,匣中缺口一目了然,他觉得十分不妥当,便将蜡封捅开一个小边,将半凝固的稠液倒了一点出来,用蜡纸包好,收进内襟,又把净瓶还原放回。
徐未生轻易得手,喜滋滋地开溜,岂料走廊上迎面碰上一个曾见过面的小倌。
良笑抬眼望见他,怔了一怔,随即揖让行礼。
徐未生呵呵干笑,向他作了个噤声手势,低头赶路。
良笑大声喊道:“老板——徐公子又来了——”
徐未生:“……”
徐未生拔腿就跑,仍快不过罗烈一阵风般从楼上勾着栏杆跃下,身似无羽箭,仿佛上一刻刚刚离弦,下一瞬间就杵在他面前。
“呵呵呵呵。”罗烈目露寒光,勾着嘴角冷笑,呲出一口白牙,问:“乖弟弟,又做什么?”
徐未生解释道:“我自小家境贫寒,没有漂亮衣服穿,上次看了这件花衣裳心里一直惦记着……才借来穿穿。”徐未生悄悄观察罗烈表情,果然满脸不信,失望道:“还你就是了。”说罢转身便走。
罗烈在身后拽着他衣领一带,就将他打横抱起,充满男子气概的坚硬脸庞由阴转晴,爽朗笑道:“好嘛,现在就还。”说着将徐未生紧紧制住,登登登上到二楼,带进自己卧房,旁的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进来打搅。
徐未生双手被制,想起桓念真所说的种种,背上一阵寒意,顿时求饶道:“罗大哥!我错啦!你放我回去吧……”
罗烈挑眉:“嗯?你错哪了?”
“不该跑到这来,给你添麻烦。”徐未生心虚地看他,盘算着找个靠谱的理由替自己开脱。
罗烈笑道:“不麻烦,哥怎么会嫌你麻烦。”说着凑得更近了些,在他身上毛手毛脚地乱动,急促地说:“先把衣服还我,嗯?”
徐未生大叫:“别!别在这……你让我把自己的衣服找来先!”
罗烈流氓相毕露,霸道地说:“我不管,脱了。”
“哇啊——放过我吧呜呜呜呜……”徐未生羞愤欲死。
罗烈满脸邪气,故意道:“害羞什么,打扮成这样过来不是想跟哥哥亲热的么?难不成逮猫儿来了?”
徐未生衣服里还兜着东西,此时被罗烈按着作势要扒,既羞耻又懊恼地挣扎,慌乱间一拳捣在罗烈腹部。
“噗!”罗烈登时泄气,捂着肚子痛苦地翻过身,咬牙道:“你龟儿子,你想打死我吗……”
徐未生既怕真把他打坏了反而惹怒他,又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起身退到门边,小声道:“罗大哥,你没事吧,你这么壮实,我也把你打不成什么样,呵呵……”
罗烈怒道:“回来!”
徐未生知道自己被他盯上了如何也跑不脱,却不敢再上前去,傻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罗烈道:“不弄你了,过来。”
“哦。”徐未生老实上前,低头盯着自己脚尖。
“你真想捉那个梅官人?”罗烈劝道:“看他行事猖狂,是道上的人,你就算敌得过他一个,能扛得住江湖帮派的追杀吗?”
徐未生歪头看他,想从他话里听出什么弦外之音。
罗烈道:“你还太小,不明白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不该树敌,否则活得提心吊胆,死得莫名其妙。”
徐未生:“我在这无牵无挂,若真有险情,回山里避一阵风头就是了。”
罗烈闻言,逼近徐未生面前,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黯然道:“好一个……无牵无挂,徐未生,你在装傻吗?你难道看不出,大哥真心喜欢你……”
罗烈凑得极近,说话间温热的鼻息打在他脸上。徐未生脸上发烫,视线胡乱游移不敢看他,目光飘到窗外,见江畔一片漆黑,仅码头仍有一星渔火,映着一个人影,身形清瘦挺拔。两人仿佛心有灵犀,适逢徐未生望向他的瞬间,那人也抬头看他,视线交汇,虽然看不清面目,徐未生心中却有一种异样直觉,告诉他那是白侠在等他。
他还没走?江边风大,又黑又冷,也亏得他站了这么久。徐未生心中愧疚,想道,是了,他是本就是护送自己来的,罗烈要真是歹人,他守在这里也好及时赶来保他周全。
徐未生心中难过,想道:我真没用,连自保也做不到,到哪都给人添麻烦。
徐未生忍不住又去看罗烈,看他恣意狷狂的唇紧抿着,看他英气勃发的眼里此刻同时装着失落与期待。罗烈虽然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多数时候也不像个正经人……倒也直率真诚,干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这也不是他能说得准的。他这双眼里藏了什么秘密吗?徐未生想不出个所以然,忽然头脑开始发晕,气息滚烫,微微喘着。
罗烈觉出他的异样,问道:“怎么?哪里难受吗?”
徐未生摇头想甩开这一阵晕眩,脚下不稳,几乎站不住。罗烈来扶,被他有气无力地推开,强打精神,道:“别过来!”
除了头晕,更强烈的感觉是胸腔内一股燥热几乎喷薄而出,血气上涌,烧得脸上发烫。罗烈的手握住他的,徐未生顿觉一阵凉意,恨不能要这双手给他全身降温才好,同时又有一种陌生感觉电流般蹿入鼠蹊部,像是酥麻,又像发痒,激得腹部微微发涨。
徐未生不住疾喘,觉得十分难堪,顾不得许多只想离开。摸到胸口一片湿润黏腻,这才发现他先前盗的药包挣扎时压破了,湿答答地贴在他胸口。
罗烈忽然看明白了,更不肯放他走,从背后箍住徐未生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动,哥哥帮你……弄完就不难受了。”
“嗯……不……”徐未生紧闭双眼猛地吸气,趁着眼前片刻清明,食中二指一弹罗烈手肘麻筋便挣脱,冲到窗檐欲翻身出去。
罗烈吼道:“疯了你!”说着追到窗边拎着徐未生腰带将他提回来。时至初冬,江水冰冷彻骨,掉进去性命堪虞。罗烈惊魂甫定,目光掠过漆黑江面上,竟见一人登萍渡水,飞身而来。电光石火间,那人业已破窗入内,仅以掌风就将他掀在地上!
罗烈重重摔在地上,徐未生却被那人接过,一只手揽着倚在他肩上。
罗烈以一式乌龙绞柱起身,迎上来者,怒道:“什么人!”
来人——白侠剑眉微蹙,既不愿,也无法多作解释,将徐未生情状查看一番,要带他一同离去。罗烈自知不敌,仍送出铁拳与他过招。
越门拳刚猛有余而灵巧不足,路数单一,白侠腾步侧身,接连便闪过几拳,也不还手,抱着个大活人仍游刃有余地应对,一面躲闪一面后撤。
罗烈讶然,浑不信他竟然打算带着两人重量以轻功遁走。而此时手比脑更快,已抄起房角长七尺有余的一根乌金齐眉棍,却怕伤了徐未生,只远远挥过白侠头顶,抵在窗前拦他去路。
对方已使出长兵器,而屋内狭窄,赤手空拳难以脱身,白侠只得把徐未生放在地上,将腰上篁竹剑握在手中,挑棍应战。
徐未生虚弱地呼喊:“等等,你们先听我说……”
然而罗烈棍已挥将过来,先扫下盘,再点中路,迅猛无比!
罗烈这一套棍法师从太和峰玄武棍,有其意却似无招,灵活多变,威力非凡。因他出身市井,武棍是他从小使惯的兵器,帮派争夺时更可以一当十杀出重围,这一套野路子竟比先前更棘手。
白侠挥剑拆招,以巧劲去接长棍,而罗烈如疾风迅雷般追击,这齐眉棍通身以乌金陨铁制成,比精钢更坚硬,几招相抵便要将竹剑折为两半。
白侠本欲只接招不出招,终于被他逼出剑招。
这是徐未生第一次见白侠使剑,他平日里看青鸣山大大小小数十剑仙习武修剑,却从未见过如此轻灵飘逸的剑法。
只见白侠移形换步,剑走偏锋,招招致命,堪堪停在罗烈命门不及一寸处,罗烈明知道他手下留情,却不服输地挑剑再战。
尽管白侠刻意掩饰,徐未生仍觉得有几招是自己知道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门外走廊上脚步声渐近,这二人斗得正酣,如何也不肯听他分说。徐未生从襟内摸出乾坤袋,从里面寻出一件物事,也不知有用没有,趁着还没人注意到这边动静,先想办法便了。
这一样法宝非同小可,乃是四灵五帝曾用过的虎符,名叫潜龙令,分为青白黄三令,一者呼风,一者唤雨,一者召雷。上古时期遗落在蜀山一脉的法宝,平日里无甚用处,今日教徐未生一试,便知道它的厉害:只见青白二令一出,霎时乌云压顶,风雨交加,水面波涛起伏,江心这一枚楼船有如落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孤零零地漂来荡去。
船上惊呼声四起,甲板巨幅倾斜,江水倒灌,整一个天翻地覆。饶是罗烈过惯漕帮生活的,也未料到这等变故,狠狠栽倒。
白侠头一个反应过来,拎着徐未生遁出窗外。
——胡闹!
这人是个哑巴,徐未生却像是从他眼里读出这两个字似的。
白侠两条剑眉紧紧拧着,责备地瞪他,又不安地望向江心。徐未生想到这潜龙令是五帝向龙王发号施令的法器,便问他道:“这条水里有龙?”
白侠垂下眼,点头。令牌既然应验,那自然是有了。
江上风急雨骤,也不知何时才停歇。风浪这般大,船上的人多半都吐了。徐未生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不知如何收场才好。
这时黑云中青光一闪,一道闪电劈下。徐未生不由心惊,自己并未召来雷电,却害了船上这许多人该如何是好?青光又闪几瞬,而不闻雷鸣之声,仿佛一条长蛇在乌云中盘旋。
这长蛇越闪越近,白侠蓦地睁大眼
,盘旋在乌云之下的竟是青鳞白角的一条蛟龙!
江龙王在二人头顶盘桓,远远向徐未生低头朝觐。
白侠神色复杂地望向他,徐未生一脸惊异,还了一礼,向龙王道:“将雨停了罢!”
龙王得令,摇身摆尾钻入云层,即刻风停雨住,乌云散去,复又显出众星拱北辰的一片璀璨星空。
徐未生抬头望去,正是摇光北指,天下皆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