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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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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湛睁开眼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竹屋内,身上仍穿着举行大典时那件红艳艳的法衣。
他坐起身,见屋中桌椅齐全,案几上燃着一鼎香炉,青烟袅袅一室馨香,窗户并未掩实,攀墙的青藤从窗外钻入,搭在窗沿上。
环视一圈,没看见揽月所在。
也不知他这一睡过去了多少时日,更不知他是否还在蓬莱仙境内,而揽月又去了何处?
他握住揽月的手后便失去意识,然后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以揽月的视角回顾了一遍当年的过往,包括从遇到曲扬开始一直到他们分别的那一刻。
事无巨细,无一错漏。
揽月将这段记忆剔除了痛感与思考,留下的不过是浅淡的情绪与言语。
饶是如此,当他亲眼看着自己被晏秀虐杀上千余次时,仍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恐惧与疼痛,有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剑心不稳,似要破裂崩塌。
而这不过是一段回忆。
一段过去数百年的回忆。
祁湛抬手捂住神色扭曲的脸。
尤其这段记忆中对他来说最痛苦的是什么呢?
不是来自晏秀的折磨,是他。
是他在最后,将一个一心求死的人锁在在求生的道路上,令其动弹不得。
他让揽月背负着深重的绝望,变成一具空壳,而他对此丝毫不觉,甚至沾沾自喜。
一旦明白了这个道理,再去回想自那之后他所认识的揽月,他便知道揽月从未走出那个困境。
揽月以虚假美好光鲜的一面欺骗众人欺骗自己,一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他以为他好了,即便不曾全好,至少也会比当初好上许多,不会再抱有求死的念头。事实证明他错了,错得十分离谱。
他要揽月活着,要他不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能以放弃自己生命为代价达成目的,放到如今,不就等于他强迫揽月必须与自己结为道侣?
祁湛不敢再想。他站起身正要出门,门口处却走进来一个人,正是揽月。
揽月朝他微微笑道:“你醒了。”
祁湛整个人僵住。
揽月已将那套红色的法衣换下,只穿着一套简单的素白衣裳,原本光洁的脖子上布满了各种被撕咬出来的疤痕,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放着一壶热茶两个竹杯。
他将祁湛目中的诧异看在眼中,随后他走到桌边坐下,将茶倒入杯中,抬手做请,道:“我们聊聊?”
祁湛忘了自己如何走过去,当他回过神时,早已握住了揽月递来的竹杯,杯中茶水微晃,正映着他僵硬的神色。
揽月没出声,似乎是在等祁湛回过神,又像是在等他主动开口。
终于在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后,揽月开口打破了沉默,道:“如你所见,这才是我真实的模样,我无意欺瞒于你,过去的事情,比起我亲口告诉你,不如让你亲眼看一遍,此举多有冒犯,请见谅。”
祁湛抬起头直视着揽月的双眼,那双眼里毫无温度,他几乎能猜到揽月下一句想说什么。
“倘若......”
“我不会反悔。”祁湛放下手中的竹杯,打断道:“如果你想问的只是我会不会反悔与你结为道侣,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不会。”
揽月闻言轻笑了笑:“你不介意?”
祁湛:“介意什么?”
揽月:“我可能穷尽这一生也不会爱上你,永远无法回应你对我的感情。”
祁湛手指微微蜷缩,他垂下眼,没有再看揽月。
揽月:“当然我也可能会在下一刻便爱上你,对你心生喜欢。”他手指轻轻弹了下竹杯,续道:“但我毕竟断了情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要我再次投入全身心去爱一个人,我做不到。”
祁湛:“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喜之事,你可以放心。”
“是吗。”揽月语气倒露出些意外:“这点我倒是无所谓,我与你说这些也并非是我想反悔,是我认为应当告诉你,你有权利知道。”
祁湛反问道:“知道后呢?如果我想反悔,你是不是就要自毁誓言,独自承受天道惩罚?”他顿了顿,续道:“只要我反悔了,就不算违背那句约定,你没有主动求死,而是因为我不得不死。”
揽月没有反驳,他点点头承认道:“算是吧。”
“这算什么?”祁湛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揽月,道:“你在求我杀了你?”
“没有。”揽月轻挑了挑眉,仰头说道:“我只是把一切告诉你,你要如何做,选择在你。”
祁湛眉头微皱了一下,而后像是下了个决定,他走到揽月身旁,弯下腰将揽月抱了起来。
揽月见状右手虚握了下,又松开,并未挣扎,他由着祁湛将他带到床榻边放下,倾身压上来将他吻住。
他想起那日酒醉后,祁湛也是这般吻着自己,可一对比,当时更像是情不自禁,而现在是哪怕他立刻死去,祁湛也要与他做过一场。
只有他们真正地做过一场,一起立下的天道誓言才会真正将他们二人绑在一起,一方反悔,双方都会死去。
祁湛细细地吻过揽月脖子上的那些伤口,他能感受到揽月想要挣扎离开却又克制自己承下这些,这容忍他放肆的态度就像是个巨大的鼓励,他想以行动告诉揽月自己的选择,而揽月无疑也在用行动告诉他,他接受这个选择。
可当他除下揽月衣裳,想要将他的选择付诸真正行动时,他发现自己不论怎么做都无法挑起揽月的欲望,他甚至在揽月的脸上看到了痛苦。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简单的他不行或揽月不行。
俩人僵着相视了片刻后,祁湛松开揽月,抓起自己的衣裳披上后走出房门。
揽月抬起一手盖住双眼。
这可真是,尴尬大了。
过了许久,揽月感觉到身上各处疼痛消退后,他坐起身穿好自己的衣裳,走出门外。
他们自然是还在蓬莱仙境内。
竹屋建在蓬莱山脚下,倚着一棵巨树,走不了多远便能来到海边。
祁湛将那身红衣换下,穿回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着的那套,利落肃杀。
揽月走到百步外便停下。
以这个距离,祁湛必定是知道他来了的。
他觉得如果祁湛冷静了的话,他们可以再谈谈。
至少方才的事情他可以解释一下,真的不是他不行或者祁湛不行。
但说到解释二字,他又觉得没有太大必要。
他说过了,他没那么快爱上一个人,也有可能这一生都不会爱上祁湛,既然还不曾爱上,他没有反应似乎也不算太过分?
况且祁湛对他的感情来得太快,也有些怪异。
就像是祁湛早已爱慕他多时,又或是透过他怀念着另一个人。
揽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心中愈发肯定,祁湛喜欢过某个人,那人又与自己长得十分相似,又因为各种原因最终并未在一起,或许是感情出现矛盾,又或是生死离别。
依照祁湛的性子,不大可能是感情矛盾,而是另一方身死魂消了。
如此想罢,揽月心中负罪感稍减。
好歹他什么都告诉祁湛了,他对祁湛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既如此,凭什么是他来解释?
理清头绪,揽月转身欲走。
然后。
然后他并没有走成。
祁湛从揽月身后将他搂住,止住他的步伐。
“你是出来寻我。”这是肯定句。
“但你又转身离去,是你觉得自己并无过错。”这依然是个肯定句。
“那便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这是个祈使句。
揽月本想推开祁湛,闻言手却顿住,任由身后的人将自己越抱越紧。
“能否告诉我缘由?”这依然是个祈使句。
揽月迟疑了片刻,小声答道:“清骨钉。”
祁湛闻言神色顿时冷了下来,他将揽月转过身来面向自己,严肃问道:“多少?”
揽月不安地舔了舔下唇,他居然还会有紧张的时候。
“说!”祁湛觉得自己快要气昏过去了!
揽月小小声说道:“忘了......”
祁湛眼前一黑。
清骨钉,又名情骨钉。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实质的钉子,而是以剑意演化来的一种功法,通常被各大宗门用于惩戒犯下□□罪的弟子或处置荒淫无度的修士恶徒。
一枚不嫌多,两枚也不错,三枚就挺好。
一旦升起半点欲望便能疼得爹娘不识。
不仅如此,清骨钉在打入体内的瞬间也是极疼的,轻则行动有碍,重则昏迷不醒,而这种疼痛还会随着打入体内的清骨钉数量成倍增加。
不是简单的一加一,是在打入第二枚清骨钉时便有四倍于第一枚的痛感,三枚时是九倍,四枚则是十六的倍数。
其中又以刺入周身七十八个大关节处最为疼痛。
上一个被处以此刑钉满七十八枚清骨钉的修士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所以,揽月对自己用了此刑,还忘了自己给自己打了多少枚清骨钉。
他当初为何要教揽月领悟剑意?如果揽月没有领悟剑意,便不能修习此功法,他真是蠢。
对了,他还忘了,这清骨钉要取出来,会比打入体内时更疼百倍。
揽月瞅着祁湛彻底黑了的脸,也有些不好意思。
好......好像是过分了点......
揽月安慰性地开口道:“也没有很疼,就是因为感觉不疼,所以打多了些,若你不喜......”我取出来便是。
话未毕,他再次被祁湛抱住。
“是我来迟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