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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番外 ...

  •   揽月自知他的心出了问题。

      他本是以情入道,以一情点万情,从结丹到化神,他都做得很好。

      多情,但不滥情。
      用情,但不深情。

      他不会离了谁便活不下去,不会执意与任何一人纠缠不清。

      谁知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条。

      他算不到自己濒死前,唯一的念头竟是要拖着自己的爱人一同赴死。

      真恶心。

      一旦醒悟了这种念头有多么自私与卑鄙,他便觉得自己犹如一滩腐泥,流着恶臭的血水,只要沾染分毫便会万劫不复。

      他憎恨这样的自己,越过身体上的苦痛,远超与所爱之人分别的不舍,成为他内心无法跨越的深渊,最终道心崩塌。

      这不是他求的道,不是他想要的情。

      他想不明白,不想去思考、去琢磨、更不愿做任何努力,甚至想就这么放任自己死去,但他不能。

      他必须且只能遵守曲扬的命令,努力地活下去。

      不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为此他花费了许多年,反复徘徊在道心崩塌的废墟边缘,麻木地垒砌自己的道心。

      他一遍又一遍地建起座座危楼,又一次次被自己摧毁。

      最后他想起寒山尊白少卿说过的一句话。

      ——“倘若想起我便痛苦难过也算深情,那他也算爱我入骨了。”

      是了,痛苦也是一种情。

      从那之后,他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为自己打下清骨钉。

      是自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因为晏秀对他所为,使他难以感觉到疼痛,寻常修士种下一颗清骨钉便会疼痛得难以自制,他却觉得犹如是一粒沙子落入泥土般。

      感受不到痛,他的道心便没有依凭。

      一直到下山离开宗门的那天,他恰好给自己打满第一百颗清骨钉。

      师尊问他感觉如何,疼痛使他明白自己还活着,令他错觉一切如常。

      他不正常。

      1、

      揽月初下山时仅穿了一身素白衣裙,不施半点脂粉,头上也仅有一根木簪。

      揽清效仿着变了个差不离,不同的是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看着英气些。

      历来修心的最好去处便是人间凡世。

      他们择了一方灵气稀薄的小世界,收起身上法宝伪装成凡人。可当二人走在路上时,总会被路过的行人侧目驻视,好像看见了何等不凡的光景一样。

      揽清手指缠着自己发带末端,悄悄打量身旁的揽月。

      好像是不太一样。

      师兄本就长得极好看,原先总是唇角含笑,看起来很好亲近,现在虽没了笑容,冷冰冰的,可这副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似乎更惹人瞩目了。

      有两名男子因为太专注地看揽月而撞成一团,路过的少女妇人满目艳羡之色,还有小孩因此不小心弄丢了糖葫芦……

      揽清:“……”

      待路过一家卖帷帽的摊子时,揽清上前买了两顶帽子,一顶给揽月戴上,一顶自己戴上,周围的目光才消停下来。

      揽月扯了扯帷帽边缘轻纱,问道:“为何要戴这个?”

      揽清含糊答道:“日头晒。”

      揽月毫不怀疑。

      2、

      他们选的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是个叫车博国的都城,城中人民生活并不富裕,生病了基本靠自愈。

      揽清在城中盘了个店面,开了家小医馆,看病不收费,只收药钱,还能代煎药,揽月则在堂中充当坐堂大夫。

      刚开始,城中的人见他们是女子打扮,不信他们是大夫,不肯上门,又害怕药钱太贵买不起,更不肯来。

      揽月便熬了几大锅药汤摆在门前,免费赠饮。

      最寻常不过的草药,治最寻常的病,风寒感冒、久咳不止,喝一碗保管能好。

      揽清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前守着,见来讨药的人症状能对上才舀出一碗递过去。

      渐渐地医馆便有了人气,多了来治病的人。

      这天天刚亮,揽清发现医馆门口躺了个小乞丐。看着年龄不过十四五,脸上却被砍了长长一刀,皮肉都翻开流脓了,发着高烧不省人事。

      揽清便把人搬回医馆里,由揽月出手把人治好了。

      小乞丐醒了后非要留下报恩,说他会处理药材,可以给医馆打下手,做跑腿。

      揽月想了想没有拒绝,医馆内确实需要一个打杂的人。

      那小乞丐……也就是祁湛暗自松了口气,就这么一直留在医馆中勤恳报恩。

      可好景不长。

      没过几年,车博国战乱,死伤众多,医馆被攻破都城的敌军一把火烧没了。

      祁湛知道揽月不会留下,更不会带他一起离开,干脆地将小乞丐这个身份留在医馆中。他隐去身型,看着师兄弟二人搬开断石残梁,翻出系统给他捏造的小乞丐尸体。

      小乞丐自然是被烧得血肉模糊,早已断了气。

      相处六年,祁湛久违地从揽月脸上看到了一丝感情流露。

      像是有些可惜的模样。

      3、

      车博亡国后,疆土并入名为氏阜的大国。

      揽清租了条小船,与揽月顺江而下,远离战火。

      漂了大半月,他们择了一个叫飞羽渡的渡口重新上岸。

      飞羽渡的芦苇长得极好,远远望去白花花一片,映着清澈的江水,像是片片飞羽洒在空中。

      飞羽渡附近有座城,名为山桥,二人打算过去看看,结果站在城门外,揽月嗅了嗅城中飘出来的气味,说道:“城中有妖。”

      揽清也闻了下,附和道:“还挺多……”

      小世界灵气不足,极少诞生精怪妖魔,即便是来访也很少,但山桥城中的妖却很多。

      单是入城后短短一条街,揽月至少分辨出了有八只不同品种的妖,甚至路边一位卖鱼的摊主便是只鲤鱼妖。

      他们围观了鲤鱼妖捞鱼杀鱼一气呵成的模样,没有多做停留。

      拐了条街巷,他们陆续遇到卖鸡的黄鼠狼妖、卖花的花妖、卖玉石的玉精,做木匠的树妖。

      揽月、揽清:“?”

      抱着问题,他们下榻了一家狐妖开的客栈,果然半夜的时候,狐妖老板来敲门了。

      狐妖躬身拜道:“两位仙师光临寒舍,小的有失远迎,还请仙师莫怪。”

      揽清疑惑问道:“山桥城中怎会有如此多的妖?”

      狐妖苦着脸答道:“我们都是从另一方世界迁过来的,这里虽然灵气稀薄,不过胜在日子安稳。”

      揽月闻言问道:“原先的世界不好吗?”

      狐妖叹了一声,似乎很是唏嘘:“是不太好,出了个魔头,抓我们这些小妖剖心取肝,好多妖都死在他手里,我们只能到处逃了。”

      揽清挥挥手,让狐妖退下。

      一路尾随偷听的祁湛瞬间计上心头。

      或许他可以充当一下揽月的妖宠?

      5、

      揽月收获了一只妖宠。

      是只松鼠妖。

      松鼠妖伤了后腿,大尾巴染得鲜血淋漓的,趴在揽月房间的窗柩上,看着半死不活很严重的模样。

      揽月垂眸看了片刻,施法汇聚了一点灵力把松鼠妖的伤治好。

      没想到那松鼠妖伤好了后便天天到揽月跟前溜达。

      有时抱来一串果子、有时抱来一捧瓜子,又或者是花生糖栗松子,送完了吃的便送花花草草。

      也是难为极了这只松鼠妖,居然能从这灵气稀薄的小世界里找出灵草送来。

      后来松鼠妖顺理成章地成了揽月的妖宠,获得了能够趴在揽月肩头怀里的权利。

      为了避免揽月怀疑,松鼠妖甚至还变出了另一个自己,假扮成松鼠妖夫妻,生一窝崽子,日常表演家庭和睦幸福美满。

      祁·松鼠妖·湛觉得自己忙碌极了。

      6、

      山桥中的妖都是良善的妖,没有害人之心,城中的人大半不知晓真相,另一些不仅知道还会帮着掩饰。

      最后揽清定下结论,不必理会这些妖。

      他问揽月可要再逗留一段时间,揽月看了一眼松鼠妖,问道:“你要跟我上京城还是留在这里?”

      祁·松鼠妖·湛垂头算了下时间,他有个地方要去,没法跟揽月离开。

      揽月见松鼠妖摇了摇头,随后拖家带口地离开。

      揽清不由鄙视道:“啧,丑松鼠,没心没肺。”

      揽月没说什么,谁料片刻后,松鼠妖又折回来,口里衔着一株灵草。

      那灵草自然是祁湛兜里的库存,他不敢拿出品相太好的送,只能选出一株不太起眼又没什么灵气的灵草送来。

      他送完草一溜烟跑了,没有看到揽月捏着灵草的神情逐渐诧异。

      那是一株九品锁灵草,长得灰扑扑不起眼,灵气不外显,九叶生花却永不会开花。

      这可是炼制极品隐息丹的上好材料。

      一只还没化形的松鼠妖从何得来的?

      揽月放出神识在城中搜寻松鼠妖。

      一无所获。

      松鼠妖消失了。

      7、

      氏阜的京城很繁华,车马络绎不绝,从路人的衣着来看应当都十分富足。

      揽月想起师尊说的要他变成不同的人体验人生

      他沉思片刻,拐进小巷变做乞丐,还把自己变得很难看。

      揽清:“……”

      他只能跟着变成丑陋的乞丐。

      他们走在街上受尽了白眼嫌恶,四周空出一个圈,没人愿意靠近他们。

      更过分的是,还没走出一条街,衙门便来了人把他们抓进了大牢,罪名是冲撞了贵人。

      揽清翻着白眼心想:撞的哪路子贵人?今晚就去削了。

      揽月很淡定,还悠哉地喝了一碗狱卒舀来的白米汤。

      感谢这座城还算富裕,牢中的碗也还算干净,否则揽清就是宁愿渴死饿死也不会沾一口。

      第二日他们被扔到矿场搬石料。

      搬了一个月,揽清忍不住悄悄用了灵力,然而一转头,看到揽月毫无怨言地搬着巨石,一块又一块,肩上背上被粗糙的石料划破皮肤,鲜血流出染红衣衫,揽清沉默了。

      凭什么呢?

      他师兄清风霁月般的人物,怎么能在这样污糟的地方,用那双择草炼丹的手搬这些粗糙的石头?

      揽清莫名地来了气,他推掉揽月背上的巨石,愤愤道:“师尊让你来修心,不是让你来糟蹋自己的!”

      揽月瞥了他一眼,重新背起那块石头,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是活着。”

      揽清又一把推去揽月背上的石头,因此招来了监工,监工挥手狠狠地对着揽清抽鞭子,让他回归原位。

      揽月再一次背起那块石头,道:“你若待不习惯便走吧。”

      揽清哽住,半响后默默地背起巨石,踩着揽月脚印,将石料运送到目的地。

      8、

      这天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一阵吵闹声传来,惊醒了众人。

      一名监工扯着个衣着破烂的少年走到了空地上。

      揽月与揽清站在边上,看着监工把少年摁在地上鞭打。

      揽清好奇问周围的人那少年犯了什么错,结果周围的人都沉默地摇摇头,也不知是不敢说还是不知道。

      那监工鞭打完少年,竟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径直削掉了少年的耳朵,少年的身躯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反抗。

      这还没完,监工托起少年的脸,在模糊的呜咽声中又挖出少年的眼珠,最后一手扯出少年的舌头,似乎想要割舌。

      可刀还未落下,监工便忽然身体爆裂碎成了好几块散在地上。

      甚至一只手还飞落在揽清脚边,五指抽搐。

      揽清诧异地转头看向揽月。

      这是愤怒。

      以往揽月生气的时候便是这幅模样。

      气极了的揽月是会动手杀人的。

      揽月走上前扶起那名少年,手中聚起灵力,为少年接上耳朵,把刚挖出的眼珠也重新安了回去。

      这还没完。

      灵力所化的光雨自揽月手中飞出,附在矿场内所有的工人身上,治好了他们身上的伤痛。

      然后工人们就叛变了,监工死的死,逃的逃。

      还附带传出了一则消息。

      矿场天降仙人了。

      9、

      氏阜皇帝将人请到了宫中,在大殿上,宫奴呵斥他们须得跪下觐见天子,揽月一记眼刀扫过,那名宫奴便直接弯了膝盖朝揽月跪下。

      “我只敬天地,跪师尊,你们不配。”

      宫奴浑身冒着冷汗,不敢言语。

      氏阜皇帝却觉得揽月定是在玩什么把戏,顿时怒喝了一声:“大胆!朕便是天地,岂容你在此放肆!”

      话音才落,氏阜皇帝的膝盖便触了地。

      这是揽清做的。

      揽清:“你才好大的胆子对我师兄不敬!信不信我让你做亡国君!”

      氏阜皇帝:“……”

      “皇兄并非存心冒犯二位仙君,本王代他向二位仙君赔罪,还请仙君高抬贵手,放过我皇兄。”

      揽月朝声源处看去,见一人从屏风后转出来,拄着根青竹拐杖,玉冠素裳,俊逸非凡,笑得很是温和。

      揽清看着来人眨了眨眼,脱口而出道:“你和我师兄长得好像啊。”

      不是像在皮肉,是像在骨、像在神态,像从前道心稳健的揽月。

      那人愣了下,继而轻轻一笑说道:“是吗?那说明我们有缘。”

      有缘。

      揽月侧头看了眼揽清。

      得确是有缘。

      揽清结丹的契机居然落在这个凡人身上。

      揽月开口询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闻言,稍稍侧身面向揽月,躬身一礼答道:“在下氏阜澈,字隐川,见过二位仙君。”

      10、

      有氏阜澈从中调解,氏阜皇帝才知自己犯了何等大错,连忙赔罪道歉,又请他们在宫内住下,说要好好招待。

      揽月却指着氏阜澈说道:“不必麻烦,我等与他同住便可。”

      氏阜皇帝忙又吩咐氏阜澈要尽心伺候他们,缺什么尽管开口。

      揽月也只道不必,出了宫上了马车,跟着氏阜澈回到他的王府。

      氏阜澈所居在京郊,一应用具也甚是简陋,看起来不像是一位王爷应有的待遇。

      下人们见自家王爷居然带回来两名乞丐,都深感诧异,更令人诧异的是,两名乞丐洗净脸换了衣服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像仙君下凡。

      氏阜澈也很惊讶。

      作为留宿招待的报酬,揽月提出可以为氏阜澈治好他的腿,然而氏阜澈想了一会儿,竟然摇摇头道:“多谢仙君好意,但是不必了。”

      揽清:“为何?你不信我师兄医术?”

      氏阜澈:“澈是真心相信,仙君确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力。”

      揽清:“那你为何不愿治?”

      氏阜澈答道:“澈终究是个凡人,圣上尚无子嗣,我的腿若是好全了,必会令他猜忌,引来诸多烦恼事,所以还是不治为好。”

      揽清:“他若是不高兴你留下,你离他远远的不就好了?天大地大,四海为家,你可以假死换个身份,这个我们也可以帮你。”

      氏阜澈闻言微微苦笑:“天大地大,四海为家……话虽如此,母妃与胞妹皆在宫中,实难割舍。”

      揽清听后“啊”了一声,道:“那便再带上你母妃与妹妹。”

      氏阜澈:“然澈尚有祖父祖母,舅舅戍守边境,统领二十万大军,这二十万大军又有妻儿老少......难道仙君要把这些人也都一起带走吗?”

      揽清为难地皱起眉头,他们帮一人尚可,过度干扰凡人界却会遭受天道反噬。

      他叹气道:“凡人好麻烦,那么多牵扯弯弯绕绕的。”

      氏阜澈笑道:“家族手足亲缘,这便是凡人。”

      这便是凡人?

      揽月念着这句话,不由地想起死在医馆中的小乞丐和矿场中险些被监工虐杀的少年。他认得出来,矿场中的人大部分都是车博国的子民。

      因为是凡人,因为是车博的子民,他们生来就该受这些苦痛而后死去吗?

      “车博灭国,是你所为。”揽月看向氏阜澈,问道:“为什么?”

      揽清瞪大眼:“师兄你在说什么?他就是个没实权的王爷罢了,怎么可能灭得了车博国?”

      氏阜澈这幅高洁出世的相貌确实能掩饰许多事情,认识不过半日,竟连揽清也被骗过去。

      揽月反问道:“你怎知他没有实权?”

      揽清茫然了片刻,重新看向氏阜澈。

      氏阜澈则诧异地回望着揽月,片刻后才轻笑着低头承认。

      “仙君心细如发,澈......自愧不如。”

      揽月又问:“为什么?”

      氏阜澈答道:“车博与氏阜疆土相衔,只隔着一条洛水。氏阜富裕有余,车博则多穷乡,去岁洛水断流,车博大旱,百姓颗粒无收致使难民无数,仙君可知车博国主做了什么?他下令将难民全部赶往洛水。那些难民越过洛水,冲进氏阜临边的城镇村庄,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犹如蝗虫过境,澈岂能坐视不理?”

      揽月:“但是......”但是什么呢?

      他到底在意什么呢?

      氏阜澈:“仙君自有万千仙法可以救回已死之人,但这不适合我等凡人,澈只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为了避免出现更多的伤亡,有些事,澈不得不为,车博覆灭,澈已尽力降低死伤了。”

      人死不能复生。

      揽月失神回道“是么,那便很好。”

      11、

      揽月离去后,氏阜澈不安地向揽清问道:“澈说错了什么……惹仙君不快了?”

      揽清犹豫了下,答道:“我与师兄曾在车博都城开了座医馆,救过一名小乞丐,那小乞丐为报答救命之恩,便留在医馆中做帮工。城破那日我与师兄本想带他离开,他却趁我们不注意跑回医馆中取药救人,被大火烧死在了医馆中,我和师兄赶回去时,人都熟了。 ”

      氏阜澈闻言怔了片刻,低头愧疚道:“抱歉。”

      揽清低头嗯了一声,叹息道:“不必抱歉。生死有定,缘法如此,我与师兄都是明白的,并无怪罪你的意思。”

      氏阜澈:“不知二位仙君到这里来可是要寻什么做什么?若有用得上澈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暂时不必。”揽清摆摆手,道:“你也别叫我们仙君了,我们虽是修仙,离成仙还远着呢。我道号揽清,你就叫我揽清吧。”

      氏阜澈笑道:“那我便斗胆唤你揽清。”

      揽清眼睛一转,笑道:“我记得你说你字隐川,那我就照你们凡界的规矩,唤你隐川吧。”

      氏阜澈:“好。”

      入夜。

      揽清翻上屋顶寻到揽月,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师兄,我们为何要跟着氏阜澈?”

      揽月望着头顶沉沉漆夜,答道:“你结丹的机缘在他身上。”

      揽清不可置信地看着揽月问道:“他?他只是个凡人,和我能有什么关系?”

      揽月:“我不知。”顿了片刻,他道:“你留在此,我独自去走走。”说完他忽然站起身将手伸向空中,似乎想抓住什么。

      揽清见状顿时慌了,急忙扯住揽月衣袖说道:“我不要自己留下,师兄去哪我去哪,我会听话的!师兄......你不要抛下我。”他以为揽月是觉得自己妨碍了他才会想要离开。

      揽月回身握住揽清的手,将一物放在他掌心中,道:“并非抛弃你,这是你的缘,我无法陪同。”

      言下之意便是揽月的缘,他亦无法陪同。

      揽清摊开掌心,见到灵力中包裹着一滴水,那是天泪。

      下雨了。

      12、

      氏阜澈得知揽月走后,没问为何,只问揽清可是也要离去。

      揽清摇摇头,说:“师兄让我跟着你。”

      氏阜澈闻言也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没问为什么要跟着他,也没问要跟到什么时候。

      氏阜澈平日不需上朝,但他时不时会去见氏阜皇帝,揽清说不跟着,私下掐了个隐身诀悄悄跟着。

      跟了一段时间,揽清自以为做得隐秘没被发现。

      谁知那日氏阜澈坐在御花园中,宫人送上一碟鲜红的果子,氏阜澈忽然屏退四周宫人,笑道:“尝尝吗?此物名为荔枝,鲜甜多汁,甚是美味,应该合你口味。”

      他话音刚落,半空里便突兀地落下一颗荔枝,在桌上滚了两滚。

      氏阜澈见状脸上笑意更甚。

      只是好像吓到了人,一直等到皇帝的人来喊他,桌上的荔枝也没再少过一颗,氏阜澈只能让宫人拿个食盒来,将荔枝用冰镇着放到他马车上。

      待氏阜澈与皇帝谈完话回到马车中,看见揽清抱着食盒在剥荔枝,手里一颗,嘴里还含着一颗,脸颊鼓囊囊的,荔枝鲜红的刺皮在白玉般的指尖走过一轮,轻易便剥出一颗完整的果肉。

      那是最后一颗了。

      揽清看了眼手里那颗荔枝,又看了看氏阜澈,脸红了下,将那颗荔枝递到氏阜澈嘴边,含糊道:“你吃。”

      氏阜澈欣然低头咬下了最后那颗荔枝。

      甚甜。

      13、

      揽月换了个身份藏在城中。

      这次他变作的是路边摆摊算卦的中年道人。

      占星卜卦是师门必学,但凡界用不到,多是以字测吉凶,看相问平生,他测一次收取铜钱一枚。

      生意不太好。

      一旁卖包子的摊主建议他可以代人写信。

      揽月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于是他又竖起一面幡:代写信。

      生意居然很好。

      揽月听了不少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琐事,这些琐事或温情脉脉,或埋怨不已。

      这些都是情,见得多了,也并非没有感触,但好像总是隔着一层纱,他站在纱帐外,看着里面影影绰绰,与他毫无干系。

      那天卦摊前来了位姑娘,先是测字。

      那姑娘写了个月字。

      透过字,揽月看见了姑娘的生平。

      原来是问情缘。

      姑娘是高门千金,生来注定要入宫当皇妃,若无意外,她生的儿子会是下一任氏阜皇帝。

      但现在姑娘想和情郎私奔,情郎却拒绝了。

      揽月答道:“姑娘心中已有答案,不必再测。”

      没想到姑娘很坚持:“我不信。”

      揽月:“月有阴晴圆圈,人有悲欢离合。这位姑娘,人生苦短,最忌强求。”

      姑娘红了双眼定定望着揽月,看得揽月心中突地一跳,好似那姑娘那负心的情郎便是他,叫他不敢直视。

      姑娘说道:“正因人生苦短,若是错过一时,便是错过一世。月有阴晴圆缺又如何,我不争生生世世,只争朝夕。”

      揽月沉默间,那姑娘已放下一枚铜板起身离去。

      揽月将其捡起,望向那姑娘的背影,指尖掐了个诀,又窥了姑娘未来的际遇。

      遁入空门,常伴青灯。

      不争生生世世,只争朝夕。

      他曾经也是这样。

      就是摔得太痛。

      14、

      揽月收了卦幡,买了座小酒馆,酿最绵长最醇厚的酒。

      有苦有甜,有酸有辣。

      来买酒喝酒的人都说这酒里有人生百味。

      那时揽月便靠在柜台后,倚着一坛坛酒缸,听喝酒的人诉尽衷肠,每个字他都听懂了,合在一起又都听不懂了,也是桩怪事。

      一日大雪夜里,酒馆忽又来了位客人。

      客人自称徐蔚。

      大名鼎鼎,如雷贯耳。

      骨啸阁杀手榜上第一人,实力仅次于骨啸阁阁主寒山尊白少卿,凡他出手,从无败绩。

      他一来便说每种口味的酒都要一壶。

      揽月满足了他,上百坛酒缸齐掀盖,酒液拧成细小的水流,从坛中飞入柜台上一只小小的白玉酒壶里,馆中酒香四溢,徐蔚闭眼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道:“好酒。”

      酒壶盛满后便自动合上盖子飞至徐蔚手边,被徐蔚一把捞住,壶嘴对嘴直倒入喉中。

      徐蔚:“百味酒,千味壶,妙绝!”

      柜台上一盏油灯颤颤巍巍地亮着,揽月大半张脸藏在黑暗中,只唇与下颌映着昏黄灯火,时明时暗。

      徐蔚举壶又饮了一口,转头看着揽月笑问道:“不问我来做什么的?”

      “杀我。”揽月神色平静。

      “答对了。”徐蔚饮尽了酒,将千味壶放在桌上,朝揽月走去,同时右臂上的机关匣滑下弹开,露出其中锋利暗器,他问:“不好奇是谁背地里要杀你?”

      揽月:“无所谓,现在是你来了。”

      徐蔚闻言又是一笑:“也对。现在是我要杀你。雇主开了天价赏金,无人敢接,我来碰碰运气,没准儿呢?你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厉害,不就一活死人?”

      揽月垂下眼眸,油灯上黄豆大的灯火忽地炸开,裂成点点星火,尽数朝着徐蔚飞去。

      徐蔚身后一仰避开,暗器自机关匣中飞出,密密麻麻地扑向揽月。

      揽月不遑多让尽数避开。

      他们从屋内打到屋外,雪地上落满了他们的脚印,又被大雪盖去,他们都没有用上全力,怕一个错手会毁了这方小世界,尤其是徐蔚,天道对他限制更多,他在这方小世界里,实力仅能发挥从前的十分之一。

      按道理说天道对揽月也会有相同程度的抑制,可从交手情况来看,似乎没有。

      狂风里挟着冰,裹着火,积雪上也逐渐绽放出朵朵红梅,一连串或大或小滴落在徐蔚脚边。

      难怪,原来这便是天道眷顾。

      徐蔚收起机关匣,对揽月说道:“我们打个商量?”

      闻言,揽月停下手中术法,望着远处满身狼狈面容青白的青年问道:“商量什么?”

      “我替你把任务抹了,你帮我个忙,替我分辨哪一个才是真的我,你看怎么样?”

      揽月:“此话何意?”

      话音刚落,眼前的徐蔚却忽然变了个人,而且……若揽月没有认错,眼前这女子是柳真逸的同门师妹许应雪,一位新晋的金丹剑修。

      “意思就是我与他,到底谁该消失,谁该留下。”许应雪抬手打招呼道:“揽月真人你好啊,你应该认得我吧,我是许应雪。”

      “你……”揽月皱起眉头,任谁看到一名男子忽地变作女子也是要诧异一会儿的,而且他还不能确定这是否真的是同一人。

      许应雪知道揽月不会轻易相信,只好继续说道:“徐蔚同我想借你的力量分辩我与他到底谁才是这个世界的‘我’。”

      “我身上的力量?”揽月探究地看着许应雪,她真的是徐蔚?徐蔚是她?

      许应雪瞥了揽月一眼,耐心解释道:“徐蔚是徐蔚,我是我,至于你,你是这世界的大气运者,也就是俗称的气运之子,我们想借的便是你身上的气运,它能决定我们谁该活着。”

      揽月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他问道:“即便是如此,你和徐蔚……我的意思是……你们……”他觉得自己找不到词来形容,便抬起手比划了一个球,觉得也不太对。

      许应雪垂下眼:“你值得信任吗?你可以发誓不将我们的事泄漏给他人半句吗?”

      揽月点了点头,道:“我可以当今晚无事发生,徐蔚要杀我,他来便是,至于你……你与我无关。”说罢他竟抬手作请。

      许应雪忙道:“你先听听?听完你再做决定不迟?”

      揽月冷漠答道:“帮你们,我并无益处。”

      许应雪:“徐蔚不是说可以替你抹了那追杀你的任务?”

      揽月摇了摇头:“他杀不了我。”

      许应雪:“这是因为在这小世界里,天道对他限制太大所以无法对你下手,可你难道永远都不回离元界了?徐蔚是大乘修士,他想要你的命,轻而易举。”

      揽月无所谓地看着许应雪,道:“想杀我的大乘修士比比皆是,他算什么。”

      许应雪愣了下,的确是这样。

      转眼见揽月要走,许应雪忙又拦住他,道:“那你就当好心帮帮我们,救救我们。”

      忽地许应雪变换着神色,喉咙里吐出徐蔚的声音:“说话就好好说话,撒什么娇。”

      许应雪冷着脸斥道:“你闭嘴。”

      揽月再次停住脚步。

      好心帮忙。

      他转身看向许应雪,道:“不必向我摆出这幅姿态,你本性如何,我略有耳闻。”

      许应雪挑了挑眉终于恢复了常态,谨慎地看着揽月。

      揽月道:“帮,可以,但我不保证结果一定会如你们所愿。”

      许应雪沉默了片刻,说道:“最坏也不过是维持现在这样。”

      揽月便又问:“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们?”

      许应雪皱起眉头,背过身自言自语,和徐蔚商量起来。

      片刻后,许应雪转过身道:“需要你的认同,你认为我该活着留下,徐蔚会消失,反之亦是,你若认为徐蔚该活着留下,我就会消失。”

      揽月:“认同与否又该如何判定?”

      许应雪:“这个看你,或许是谁对你更有利也说不定,我们想先跟着你,你自己体会一下?”

      揽月闻言点点头,道:“酒馆里缺个跑堂的,你来吧,包吃住。”

      许应雪、徐蔚:“……”

      倒也不是不可以……

      15、

      揽月的小酒馆里多了两个帮工,一男一女,男的叫徐蔚,女的叫许应雪,两人轮换着当值,为了避免被围观,相貌也都略有变化。

      酒馆中的事情并不多,除了打酒跑堂,偶尔应付一下醉鬼,闲暇时三人也能聊上几句。

      仍是百味酒千味壶。

      许应雪趴在柜台边把玩着酒盏,说自己的来历。

      当然这也是为了能获得揽月更多的认同感才有意为之。

      她说自己本是一名渔村孤女,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晨起下海打渔摸螺,待日头上来了便上山挖草药。

      日复一日的某日清晨中,她被卷进海底一个漩涡,失去意识,等再醒来时却到了离元界,遇到了逆疆真人,有幸成为了对方的徒弟,拜入落星仙宗。

      揽月听到此问道:“那你是何时发现徐蔚的?”

      许应雪现出点不太自在的神情,答道:“洗澡的时候……我突然看着自己变成了男子……”

      揽月:“……”

      许应雪揉着脑袋说道:“他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接着述说的人换成了徐蔚。

      徐蔚:“我才是真的头疼……这丫头突然就出现在我身体里了,而且还脱光了衣服。”

      揽月:“……”

      徐蔚道他原本亦不是离元界的人,他来自另一方大世界,早已是大乘修士,只因被信任之人背叛,受了重伤后躲藏于一山洞内沉沉睡去,再醒来时便看见自己忽然成了女子,而且体无遮掩。

      揽月听完觉得脑袋也有点疼。

      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

      徐蔚与许应雪恐怕在命格上极为相似,并且因为某种不知名的缘由,他们在穿过界门的时候被糅合成了一个人。

      如果只是单纯的一体双魂倒是好办,只需以天材地宝再炼制一具肉身,而后分离魂魄便可,然而徐蔚已经试过,他根本无法单独分离自己,分离出来的那个,仍带着一半许应雪。

      好在这也并非完全无用,虽然意识同源,他们勉强也能以不同躯体同时存在于世上。

      所以从未有人怀疑过徐蔚会是许应雪,许应雪会是徐蔚。如今在揽月面前的便是徐蔚炼成的躯体,而本体还待在落星仙宗内,在逆疆真人眼皮子底下修行着。

      揽月根据今日的观察,思量再三,说道:“今日已毕,我没觉得有谁应该消失。”

      许应雪撇了撇嘴,转身擦桌子。

      揽月望着她的背影问道:“为什么不能共存?”

      许应雪动作顿住,过了许久后,久到揽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忽然说道:“如果我不是我,又或者我不仅仅是我,我便没有理由活下去,可我想活着。”

      揽月重复道:“活着?”

      许应雪:“每一声对徐蔚的肯定都是对我的否定,反之亦是,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锚,一个能让我们彻底扎根于这世上的锚。”

      16、

      日子平淡地过了十年,忽然一天城中开始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被强制帖上双喜字,连酒馆也不能幸免。

      徐蔚出门晃了一圈,回来后对揽月说道:“你师弟成亲了。”

      揽月疑惑地抬起头。

      许应雪冒出来说道:“真的,扮作女子,穿着新娘子的嫁衣,同他成亲的人叫氏阜澈。”

      “啊……”揽月皱起眉头。

      徐蔚:“好像还是个什么王妃,他不是来寻结丹的机缘吗?怎会和凡人搅合在一起?”

      揽月听后也不知想了什么,半响才说道:“他结丹的机缘在那凡人身上。”

      徐蔚识趣地没再说话。

      照这么说,揽月的确是不能插手,甚至不能出现,否则会扰乱揽清的机缘,甚至会害了那普通凡人,万一落下因果就不好办了。

      揽月环顾了一圈这间小酒馆,或许他该离开了,不该有不会变老的酒馆掌柜,也不该有喝不完的百味酒。

      第二日酒馆外便贴了张纸。

      关门大吉。

      揽清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座酒馆,他揭下那张纸条,推开酒馆的门,看见从柜台到地上、再从桌子到椅子上全都堆满了酒,其中还有一缸金子。

      那是卖酒换来的钱。

      徐蔚跟着揽月换了处地方待着。

      他们进了一家琴楼,成为楼里的琴姑娘。

      许应雪不肯出来,所以只能是徐蔚化作女相。

      他看着身旁与他变作了同样相貌的揽月,问道:“为什么是琴楼?”

      揽月正调试着琴音,闻言反问他道:“不好么?”

      徐蔚觉得自己没法理解这位天之骄子的头脑构造,直言问道:“你要卖?”

      揽月转头看向他,面无表情,也不言语。

      徐蔚问完深觉自己失言。

      如果揽月是来卖的,那自己现在不也同样是来卖的了?

      许应雪冷不丁“啧”了一声,破了寂静,揽月也不再看他,而是说道:“你若有此觉悟,想必能卖出个好价钱。”

      徐蔚忙捂脸:“不了不了,要脸。”

      两人都活了这么多年,于琴一道造诣不深,糊弄一下凡人却不成问题。

      尤其他们还假作是一对孪生的姐妹花,两人顺理成章地出了名,成了城中无人不知的琴姑娘。

      当祁湛气冲冲赶到后,只能仰望着高台上的揽月干瞪眼。

      他仔细将揽月看过后,视线转向另一个人身上,修为极深,不是揽清,是谁?

      难道是无葬?

      系统:“……不是”

      祁湛:“那是何人?”

      系统:“……徐蔚。”

      祁湛收回探视的目光。

      他觉得系统话里有话。

      系统:“你也可以叫她许应雪,他们是同一个人。”

      祁湛记得许应雪是女子,并且同他一般是冰灵根剑修,但徐蔚却是骨啸阁名列杀手榜第一人。

      如此冲突的身份,是同一个人?

      祁湛:“莫非徐蔚才是本尊?”许应雪只有金丹修为,徐蔚却是大乘修士,这是做不得假的。

      系统:“不是,徐蔚是徐蔚,许应雪是许应雪,只是他们本我的存在被界门扭曲糅合了,非神力不可扭转。”

      祁湛:“还有这等奇事?”

      一男一女被无端合成一人,怕是有诸多矛盾吧。

      系统幽怨道:“你不知道的……多了去咯……”

      祁湛垂着眼眸,心想,他得寻个法子混到揽月身边。

      扮什么好呢?

      侍女?

      护卫?

      而后揽月见到了伏身在他面前,表现得楚楚可怜哭得凄凄惨惨的小丫头片子——祁·小云·湛。

      但揽月不肯收。

      磨了许久,还是徐蔚难得发了好心,开口留下了人。

      祁·小云·湛哭得直抽气,也,也行叭。

      侍女小云正式上线。

      除了端茶倒水,洒扫除尘,一旦得了空闲,小云便一步不离地黏在揽月身旁。

      徐蔚见状讽刺道:“分明是我收的侍女,怎只爱粘着姐姐呢?”

      揽月抬头瞥了他一眼,徐蔚见好就收,他只是过来刷个存在感,免得揽月将他忘了而已。

      至于小云,他还不至于为了个凡人吃味儿。

      徐蔚轻哼了一声扭着腰摇着扇子风骚地离开,而小云也被彻底留在了揽月身边。

      只是揽月从未给过半点眼色给小云,不关注,不赶人,小云也不扰他,只安静地待着不说话。

      为什么呢?

      揽月不由地想,难道这真的是天道对他的特别眷顾?

      因为他是气运之子,人人都会喜爱他。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配吗?

      17、

      终于有一天,揽月看向长高长开了些的小云,开口说道:“你过来坐下。”

      祁湛忐忑地走过去,被揽月按着坐在梳妆镜前。

      他看着离他极近的揽月,不可抑地想起对方从前扮作女子时的模样,那大红的衣裙与眼前人重叠,整个人都僵住。

      揽月:“不必紧张,我只是要给你上个妆。”

      祁湛嘴抿得紧紧的,上……上妆……

      画完了妆,又换了身衣裙,是揽月从前穿过的。

      最后揽月将小云带至琴案前,指着琴道:“从今日起,你不再负责一应杂活,只随我学琴。”

      揽月想得很简单,小云是凡人,若哪一天他忽然离去,总得让她能够好好活着,这才不算辜负小云对他的喜爱。

      哪怕这喜爱来得毫无缘由。

      祁小云看着琴几乎是不知所措,他对音律与琴着实谈不上天赋或感兴趣……但如果教的人是揽月,他可以!

      揽月不厌其烦地纠正着小云的动作,他看得出来小云领悟能力与记忆力都不错,只要演示过一次,小云能弹出一个差不离,只是动作还稍显僵硬,这便很足够了。

      又是数年。

      曾经对琴一窍不通的祁小云如今弹起来也像模像样了,不仅是琴,笛箫筝阮琵琶也能简单奏上一曲。

      揽月最后教给小云的曲子名《离别》。

      祁湛坐在琴案边,按照揽月演示过的弹奏着,心里想着,或许弹完这首曲子时,揽月就会不见了。

      他强忍着没有抬头,直到弹完最后一个音。

      果然等他再抬起头,方才揽月还坐着的地方空了。

      窗户大开着,能瞧见悬挂在空中那轮明月,月光照耀下的凡人界,处处热闹,灯火阑珊。

      又是一年中秋佳节团圆日。

      祁湛苦笑了一下,变回自己本来的面目,又弹了一次《离别》。

      江河涣涣,明月映之。
      星影沉沉,纤舟渡之。
      提灯归去回首望来路。
      无人期,无人待,孤影伴身可算喜。
      恨生离,恨死别,此生与君不相逢。

      18、

      揽月陆续又辗转了许多地方。

      考过科举,当过官,做过小兵,变成将。
      当过厨子,杀过鸡,烹过羊。
      学了万般技艺,会烧瓷盘捏泥人。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哪怕是伪装。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感应到揽清要结丹了。

      他停下手里的事情赶到揽清的身旁,未来得及细看,他布下阵法替揽清引来灵气,又施法遮掩了天地异象,雷劫便已落下,他后退远远守着,定睛一瞧,忽然发现揽清身旁居然还有一人。

      只是那人已无气息,这才令揽月未注意到。

      揽月心中算了下时间,若没有猜错,那人应当就是氏阜澈。

      不知不觉,竟也过去数十年了。

      丹劫短暂,并未花费多长时间,待劫云散去后,揽月回到揽清身旁。

      他以为氏阜澈会在雷劫中被劈成烟灰,却没想到揽清宁愿化出自己的原身护住尸骨,也没让那具尸骨在雷劫中化为烟尘。

      揽清是崈族,严格算来,他并非是人,而是一条蛊虫,因吞过万蛊,成为万蛊之主,化成原身必带万蛊之相,身型极为庞大,其丑陋狰狞怪异更是一言难尽。

      若是从前,揽清断不肯以这副模样现于人前,一来他要掩饰自身身份,二来他嫌自己原身丑陋。

      揽月每走近一步,揽清便举起一足往后退,但他怎么躲得过修为已是出窍的揽月呢?

      还未退得几步,揽清一只前足便被揽月握在手里,因雷劫之威尚在体内流窜,暂时还无法变回人身,挣脱不得,只能由着揽月握着。

      “揽清。”

      巨虫身躯缩了一下,似乎对这种状况很不知所措。

      “我认得你,你是揽清。”

      巨虫闻言蠕动了一下,昂首瞧着揽月,过了半响,头顶复目之上的独立巨目流下一滴泪,囫囵砸在揽月身上。

      像是还了当初分别时揽月送他的那滴天泪。

      19、

      揽清变回人身后便就地将氏阜澈的尸身掩埋了,立碑留落款时,他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刻了未亡人揽清立。

      揽月看着他动作,没有阻止,待到处理毕一切后,他才说道:“走吧,你已丹成,是时候回去了。”

      揽清收回凝在石碑上的目光,转身低头应是。

      徐蔚追来时只看到空旷崖边立着一坟茔,人却不见了。

      他转悠了两天才收到揽月传来的口讯,言他已带着揽清回离元界,可回离元界再会。

      徐蔚:“……”

      行。

      回离元界的路上,揽清简略说了遍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自揽月离开后,他为了寻结丹的机缘,一直跟在氏阜澈身旁,似友……也非友。

      氏阜澈待他友善,他便也回以友善。

      氏阜澈说不愿成亲,却拗不过皇帝指婚,他便假作女子,与氏阜澈成亲。

      成亲后日子也无甚变化,闲来无事时他会教氏阜澈修炼,可氏阜澈并无灵根,修炼也不过是稍微能强身健体。

      再后来年龄渐长,氏阜澈问他为何不离开,他如实回答,说是因为氏阜澈身上有他结丹的机缘。

      接着新帝即位,氏阜澈自请隐退,与他周游各地,最后在那座山上离世。

      揽清:“我从前想不明白,为何我结丹的机缘会落在他身上,一直到他死,我才知道……可我知道得太晚了,我才刚刚想清楚,他却死了。师兄,情到底是何物,我可以不要它吗?
      他很真诚地问道:“如此痛苦之物,我可以舍弃吗?”

      揽月听罢反问道:“那你愿意忘了他吗?”

      揽清没有回答。

      “你舍不得。”

      “我就是,突然还有些接受不来……”揽清眺望着远方忍不住质问道:“为什么我结丹的条件是要拥有一颗心?”

      “我辈修道,实则却是修心,无心,便无法立道……”揽月试图解释。

      “我知道,我明白,我……全都懂……”揽清泄气道:“他死前说把心送给我,这样我便能有心,可以顺利结丹。”

      揽月闻言收起劝说的心思。

      “为什么他不给我半点拒绝的机会,为什么这颗心那么重?”揽清有些恍惚地捂着自己心口,问道:“师兄,这世间所有的心都这么沉重吗?它压得我快透不过气了。”

      揽月摇了摇头,同样也有些茫然地说道:“我不知道……”

      揽清过了许久又问道:“师兄,人死还能复生吗?”

      揽月仔细回想了一下答道:“虽然这世间有魂修之法,但要成为魂修条件极为苛刻,他不符合。”

      揽清:“罢了,就算我找到了法子,恐怕他也喝过孟婆汤入轮回,早记不得我了,还真的是那句话,人死不能复生。”

      20、

      回到离元界没多久,他们便发现原本还有许多年才会爆发的妖兽潮提前到来了。

      千千万万的妖兽踏破了仙河法界,从妖兽之源闯入人族领地。

      天乐宗因距离妖兽之源最近,早已对离元界各派修士发出邀请,以求共同狩猎妖兽,守卫人族领地,以便重画仙河法界,护佑离元界。

      此事责无旁贷,揽月直接带着揽清奔赴天乐宗,加入狩猎妖兽的队伍,紧跟着寻来的徐蔚也只好一同加入。

      没过几日,问方便寻到了揽月。

      “揽月,许久不见,你可安好?”

      问方脸上挂着少许欣喜,后背的琴也跟着发出了欢愉的一声。

      揽月闻声回过头,看见问方及其身后的天乐宗弟子,起身颔首一礼,道:“一切都好,有劳挂心。”

      问方:“我听一位长老说来了位玉清仙宗的弟子,修为极好,擅控火,我便猜会不会是你,过来一看,果然是。”

      揽月轻轻摇头:“过奖了,只是尽力而为。”

      问方偏过头看了眼站在揽月身后离得不远的人,有些好奇,不是曲扬……

      揽月察觉了他的好奇,但徐蔚不曾表明身份,他不好直说对方的身份。

      问方也明白过来,转而说道:“我不便在此长久逗留,这块令牌你拿着,有需要的直接用令牌告诉我即可。对了,阿泽他们也有来,你可以联系他们,他们也都惦记着你。”

      问方说着掏出个玉牌往前递过去。

      揽月没在意他稍微偏了些许的手,伸手接过说道:“我明白,此事过后再叙。”

      问方微笑道:“好。”

      天乐宗擅以乐曲安抚狂躁的妖兽,自妖兽潮来临,天乐宗所有弟子便分散在仙河法界边,轮流演奏能够安抚妖兽的乐曲,日夜不停。问方作为代宗主,需配合长老们修补仙河法界,若有哪方不支,亦需立刻调配人手补上,并不得闲。

      问方走后,揽月一一传讯给了柳真逸风烟辞等人,他们纷纷传回消息,言说事毕后好好叙一下。

      揽月看罢便重新投入到狩猎妖兽的队伍中。

      低阶修士应付低级妖兽,高阶修士应付高阶妖兽。

      除了重画仙河界法,还得找出导致妖兽潮提前到来的原因,此事却不必揽月费心,而是由三大仙宗联合派出大乘与渡劫期的长老们深入妖兽之源探查原因。

      不久后,三大仙宗同时传出消息,恐怕是有惊世之宝即将生出,因而引起妖兽异动。

      但究竟是什么引来妖兽却不得而知。

      祁湛一如前世所为,来到妖兽之源上扑杀闯入人族领地的妖兽。

      他问起系统,妖兽潮到底因何而起,在他印象中,妖兽潮约莫在半年后到达峰顶,随后便又怪异退去,并无什么宝物现世。

      系统:“是锁睿金精。”

      祁湛剑一顿,问道:“是揽月一直寻不到的锁睿金?”

      系统:“这世间已经没有锁睿金了,揽月寻不到,是因为所有的锁睿金都被这只锁睿金精吞了,这是唯一的一只锁睿金精。”

      锁睿金有点物生灵,点灵开智之效,不仅是对妖兽而言,对任何修士来说都是极为难得渴求之物,何况是开了灵智的锁睿金精。

      祁湛脸色不太好。

      这锁睿金精显然是冲着揽月来的。

      上一世他见不到,是因为锁睿金精没有等来揽月,干脆没有现世,这一世不知会引来多少危险,祁湛心中越发不安。

      可旋即一道金色亮光自地底迸发,无数光柱从裂开的地面照向天空,紧接着地面涌出了大量金色粘稠状之物,金光熠熠,无数修士立即御剑飞起停在半空中。

      地上未来得及离开的妖兽被逐渐涌出的巨物压倒,陷入地里,稍有不慎就被压成血沫。

      祁湛立在半空,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形状巨大十分诡异的锁睿金精。

      他以为只是一小块,没想到……这只锁睿金精铺展开来壮若山湖,堪比巨兽。

      系统:“它吞了所有的锁睿金,当然身型庞大。”

      祁湛:……

      突然现身的锁睿金精成为妖兽的焦点,而在场的修士也都陆续认出这巨物乃是锁睿金精。

      他们自然是想从中分一杯羹,却不敢擅自妄动,怕成为众矢之的,亡于妖兽之口。

      远处身在妖兽之源腹地的蘅水真人与鹤茗真人也察觉了锁睿金精的气息。

      蘅水真人闭眼感受了片刻,沉声说道:“鹤茗,我预感自身飞升在即。”

      鹤茗真人偏头看他道:“好事,你待何时飞升?”

      蘅水真人睁眼看向锁睿金精的方向,道:“待此战毕。”

      鹤茗真人颔首道:“我知道了。”

      蘅水真人:“我记得你为你徒弟寻了许多年的锁睿金,如今有这锁睿金精现世,我便助他取得此物,也好了结你一桩心愿。”

      鹤茗真人闻言露出微笑:“那我提前道一句多谢了。”

      此时离锁睿金精最近的修士当中便有揽月。

      他望了一眼正不断吞噬着涌来妖兽的锁睿金精,手心具现出一簇火苗,与此同时,无数火苗于半空中突兀点燃。

      有躲闪快的仅被火星溅破了衣袖,躲闪慢的便少不得去掉一块皮肉。

      在场同样抱着要收服这只锁睿金精念头的修士并不在少数。

      可一来他们的势力背景远不如揽月,二来他们的修为也远不如揽月。

      不多时,周遭便空出了大片空地。

      剩下寥寥几人,都是三大仙宗与五大宗门的首徒及核心弟子,各宗长老都在赶来的路上,想必过不了多久便能抵达。

      揽月还看见柳真逸与风烟辞身在其中。

      柳真逸也看见了揽月。

      他并非是想争,而是顾忌着揽月。

      揽月受伤重塑道心一事他有听闻,据说出关时七情俱损,离堕魔不过一步之遥。如今碰上锁睿金精现世,他怕揽月会无法控制大开杀戒。

      柳真逸神色复杂,试探地说道:“此物你独吞不了,不如我们先合力困住它,一切等师尊长老他们来了再做主。”

      风烟辞手持着她的命器‘采琼’,同样说道:“柳师兄说得有理,我无异议。”

      天乐宗那头便有位弟子站出来说道:“你们三大仙宗的人好不讲理,此物现身于我天乐宗辖地内,合该由我天乐宗做主,哪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才赶来的问方恰巧听见了这一句,他没出声,只抬手伸向后背,轻勾了下琴弦,对那口出狂言的天乐宗弟子施了禁语术,而后才开口说道:“天乐宗诚邀天下修士来此共退妖兽,如今兽潮未退,人族危机未了,我等却在此内讧,实非理智之举。锁睿金精乃绝世之宝,待兽潮退去,自然是有能者得之。现在还请各位合力将其困住,免其逃脱被妖兽取得。”

      揽月见状神色茫然了一瞬,同样说道:“我无异议。”

      柳真逸松了口气,率先布阵,由风烟辞与揽月替他护法,锁睿金精受到束缚后并未出现激烈反抗的模样,似乎是感觉到这道阵法同样为它挡住了妖兽。

      可没过多久,阵法越趋完善,锁睿金精忽然开始激烈攻击阵法边缘,眼见阵法就要压制不住,揽月与风烟辞同时出手为法阵注入了灵力,柳真逸也加快了布阵的速度,最终落星点阵,将锁睿金精困在了一处。

      至此,千年一遇的妖兽潮亦到达巅峰。

      无数堪比出窍分神期的妖兽抵达仙河法界的边缘,金丹期与元婴期的修士只剩下一小部分仍在顽强抵抗。

      绵延万里的仙河法界亮起白光,出窍期及以上的修为的修士同时跨过这道白光,进入妖兽之原的地界。

      唯有杀死妖兽王,兽潮才会退去。

      妖兽王近乎于变种的魔兽,是渡劫失败后吸收了天地怨气恶念长成的妖兽,能影响号令低阶的妖兽发狂攻击,若不除去,只会影响妖兽之原的正常繁衍。

      各宗大能都隐在高处准备狩猎妖兽王,而他们这些出窍或分神期的修士只负责清除四周撞上来的妖兽,同时充当诱饵。

      但这回还不太一样。

      锁睿金精的吸引力显然比修士更强大,妖兽王的目标也很明确,它径直冲向了离锁睿金精最近的那群修士。

      正是揽月柳真逸风烟辞三人!

      竹林起,星河剑域落。

      五光十色的灵力裹挟着各种巨大的威能袭向妖兽王,自然也落在了揽月三人身旁。

      柳真逸手中行天移星转位,运起法阵助他逃脱,风烟辞亦利用采琼的一页躲字诀避开。

      唯揽月抬手结印借竹林之木广施火域,又凭借蘅水真人的星河剑域夺时之威,挡在妖兽王的前路。

      缠在妖兽王周身的魔火宛如一朵莲花逐渐散开,从中踏出一只四蹄独角黑鳞的妖兽,妖兽双眸赤红,呲着青黑的獠牙,黑鳞下隐约有血流出。

      揽月喊了一声蓬莱,一缕细小的云便自揽月食指根处飘出来,转瞬变大化作极为可怕的身型,浑身鳞片紫电流转,头顶三道利角。

      蓬莱甫一化出变大张着嘴朝妖兽王奔去,竟是想将妖兽王吞入壶天内境中。

      揽月命令蓬莱将壶天内境外显,蓬莱肚子便迅速鼓起,宛若壶肚,而后蓬莱首尾相连,壶肚首尾翻转,显出另一个天地的模样。

      鹤茗真人率先反应过来,道:“我等合力将妖兽王赶入壶天内境。”

      蘅水亦点头同意。

      云鲲乃是灵兽,灵兽与妖兽不同,是天地灵气孕养而生,尤其是蓬莱,其伴生的神通壶天内境可通天地任何一个角落,容纳天地万物。妖兽王狡猾,直接围杀恐怕要耗费许多精力,若是将它赶入壶天内境,再命蓬莱将其放到提前准备好的杀阵中便可一举解决妖兽王。

      趁着众人追捕妖兽王,揽月就地起了个幻阵,柳真逸也赶来一同帮忙,一个不够捏两个,足足套了四五层,不仅将壶天内境幻化成周遭的模样,还捏了锁睿金精的模样放入,为了增加可信度,柳真逸特地从锁睿金精身上揪了一缕气息嵌入阵中。

      便在此时,妖兽王因身后的追捕被幻阵所诱,竟一头扎入壶天内境,魔气迸发,迅速污染了原本纯净的天地。

      数息之后,揽月便听得鹤茗真人的指示,让他将妖兽王投放至他们准备好的地方。

      蓬莱亦忍耐到了极限,迫不及待地将妖兽王吐出。

      突然,揽月瞳孔微缩。

      天劫。

      竟是天劫!

      是谁?

      第一道紫电落下,准确无误地劈在了妖兽王身上,而后第二道第三道,将妖兽王劈成了两半,黑烟滚滚,妖兽王发出惨厉的叫声。

      魔气肉眼可见地开始散去。

      这还没完,因他们迅速远离了雷劫的中心,只能看到声势浩荡的雷劫中有一人始终站着,而妖兽王已彻底倒在了那人脚边。

      远远地,揽月看见了鹤茗真人,初时以为是鹤茗真人要渡劫飞升,不是他,那是谁?

      “是蘅水真人?”
      “他也是胆大,和他那徒弟一个样,渡劫不挑地方。”
      “人家这可是真真儿的成仙,就别贫好好看着吧,说不得你我将来还得靠参悟他的经历才能成功飞升至仙界呢。”

      “……”

      揽月收回蓬莱,蓬莱亲昵地抱着揽月手指不放,尚不肯离去。

      揽月便没再管它,他抬起头后,忽见一道白色的人影自后方踏剑跃起,直冲雷劫中心而去。

      剑光如虹,身若飞羽。

      关于祁湛,他听过太多的传闻描述,而这一瞬间,就像在记忆里勾勒了千万遍的人活了过来。

      这个人一定就是祁湛,毋庸置疑。

      祁湛直往雷劫中心而去。蘅水真人渡劫的时间比上一世提早了太多,他担忧会有意外发生,离得近些,哪怕帮不上什么也能安心些许。

      鹤茗真人反应迅速将祁湛拦了下来,安慰道:“他心里有数,你且安心等待。”

      祁湛闻言皱起眉头,倒没有说不信,只后退了一步,望着蘅水真人的方向出神。

      渡劫飞升需历九九天劫,然而天雷中多了妖兽王,落下的雷劫数量竟生生翻了一倍,从八十一道变成了一百六十二道。

      妖兽王身上的魔气尽数被天雷除去,身型越发萎缩,变回初生的模样,而蘅水真人身影也逐渐因雷劫变得缥缈虚无。

      这不一样。

      这和他上一世不相同。

      “师尊!”

      祁湛担忧地惊呼出声。

      鹤茗真人再一次拦住祁湛,正待他要说些什么,忽而一道宏大的剑光迎面飞掠而来,竟是蘅水真人的剑域。

      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剑域笼罩,仿若时间被凝固,风云皆止,全都定在了同一刻。

      只除了两个人。

      鹤茗真人目露诧异,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旁的蘅水真人。

      蘅水真人的剑域本有加速时间流动之力,如今似乎又添出了更诡谲复杂的能力。

      鹤茗真人凝望着对面的人,忽而不确定地问道:“蘅水?是你吗?”

      蘅水真人举起自己的剑,折下‘洞柯’剑柄上新生出的一枝新芽,递给鹤茗真人,道:“我无法提及太多,只能是你亲自去看。”

      鹤茗真人接过后,又见蘅水真人剑指锁睿金精。

      因时间被停止,无法动弹的锁睿金精很快便被蘅水真人收服拿捏在手中。

      小小的一团金色卧在蘅水真人掌上,四周环绕着数十小剑围起的笼子,哪怕它恢复神智也无法再动弹。

      蘅水真人将锁睿金精递给鹤茗真人后便说道:“我在仙界等你。”

      而后剑域撤去,天门开,无数功德金光撒向在场的所有修士,蘅水真人亦在此光中顺利飞升。

      同一瞬,鹤茗真人长袖卷起揽月,施展了瞬移之法。

      揽月与祁湛初回过神,不约而同地朝对方所在看去。

      隔着万千妖兽与修士,他们一眼瞧见了对方,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一瞬,命盘运转的轨迹在时间长河里碾压出一道崭新的印子,仿佛错位的天地万物回归本位,却因太过短暂,还未等他们想明白这是何种感受便又立即分别,且一别便是三百年。

      等有修士发现锁睿金精消失后,再想追究是否鹤茗真人取走的已经来不及了,哪怕是打上门去讨要也只能是想想。

      而柳真逸见此也悄悄松了口气,天乐宗的长老站在问方身后,不知说了什么,问方只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风烟辞则寻机溜到柳真逸身旁,右手指了指玉清仙宗的方向后,食指中指于半空作走路状。

      柳真逸说道:“再等等吧,去了我们也帮不上。”

      风烟辞闻言叹了一气,拱手作别。

      而揽月在鹤茗真人的指引下炼化了锁睿金精,成功使命器生灵。

      一梦百年。

      他彻底清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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