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七十回 ...
-
西府云中洲,观澜台。
巨石刻就的高台上,一位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男子睁开双眼,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荒芜的景色。
石头。
不应该都是石头,这是男子脑中第一个念头。
他就这么站在荒石堆里,久久地站着,宛若一尊石雕。
慢慢地,他嗅到了空气中沙尘的味道,雨露的味道。他发现自己正在呼吸,或许还能活动四肢,一阵大风迎面吹来,将遮挡他面容的长发吹起,显露出他的容貌。
任谁都想不到,命逝了数月的集真会出现在此。
他从浑噩到清醒,免不得便开始思考。
这是哪里?
我是谁?
出于好奇,他往前走了一步,瞬间芳降华现,从荒石堆里逐渐升上八座高台,与他脚下的那座连成一圈,而后纤云翻飞,从荒石上凝出了一只九尾玄狐。
那九尾玄狐的体型颇为巨大,浑身漆黑无一丝杂色,仅有一只凝霜眼眸竖着长在额间,正直直地看着男子。
“你终于成了魔。”
九尾玄狐开口发出一声轻叹。
集真对此面不改色,也不觉得意外,只是抬起头问道:“魔是什么?”
九尾玄狐往化作一阵黑色烟雾将他笼在其中。
那黑色烟雾由痴、恨、怨、妄、恐、哀、欲七念凝聚而成,哪怕只是沾染上些许都足以逼疯一位大乘修士,可集真却丝毫不为其所动。
片刻后九尾玄狐化作普通狐狸的大小落在集真脚边,九条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小腿。
寻常修士会因这七念堕魔,集真却因缺了这七念而堕魔。
九尾玄狐:“你倒确实与他们不同。”
集真问道:“他们?”
九尾玄狐又变化回原来的模样,答道:“故人。”
集真茫然问道:“我是谁?”
九尾玄狐:“你是傅云筇。”它趴伏在地,九条尾巴归拢成一大束,将面前的人圈拢起来,“或许我该唤你集真。”
集真试着回想,仍是毫无头绪。
九尾玄狐见状低下巨大的头颅,以目抵着集真的额头。
纷杂的记忆涌入集真脑中,他走马观花般迅速观看了一遍。那是集真的人生,里面有喜怒哀乐,鲜活生动,从开始到结束。
而眼前这只九尾玄狐名为苍臣。
苍臣抬起头道:“往日已逝,今日可追,集真,你尽可去你想去之处,做你想做之事。”
说罢,苍臣化作一只首尾相衔的黑色狐手环缠在集真右手腕上。
集真看着自己手腕许久,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他从高台上坠落,黑雾自他手腕腾起,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雾散后,他便站在了一条山路上,兰亭正缓缓朝他走来。
并非寻仇,仅仅是好奇。
好奇兰亭为何要杀了他。
兰亭混沌着已有一段时日,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又该去做什么,不敢死,却又不想活。
他觉得他应当是错了,却又不知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兰亭。”
集真朝眼前的人唤道。
兰亭闻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到了集真。
这一定是他过于愧疚,又或是迫切想求得一个答案,所以才会出现幻觉,竟让他看到集真活着站在那处。
“师尊?”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他还活着?
兰亭疯了似地朝集真奔去,一边急切地唤道:“师尊!”
然集真抬手准确地点在兰亭眉心,一阵绞痛瞬间碾过兰亭全身,让他立在了原地。
兰亭意识到集真正在读看他的记忆,此时若他撑不住,待集真收回灵力后他必死无疑,只能强咬着牙不吭声,他还有话想问。
直到他大汗淋漓,跪倒在集真面前,集真才收回了手。
此时集真已经看完兰亭的记忆,明白其中的缘由,便想离去。
兰亭忙扯住他衣袍一角问道:“师尊!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还活着,我不是在做梦?”
集真停下脚步,回头答道:“是我,你没有做梦。”
他想,这么回答应当是对的。
可兰亭却如遭雷击,不是做梦?他颤声问道:“……为何?”
为何你还活着,为何你还能活着?
然而集真并未回答。
兰亭也终于发现集真身上的违和,纵使他已无修为,却还是能感知到集真身上魔气四溢,目中也无往日神色。
他不禁又问道:“……师尊……你为何会入了魔……?”
*
祁湛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模样,来到前世斩杀陨魔之处,沉默地挥剑斩杀了一只又一只的陨魔。
他越杀越多,越杀越多,剑意所过之处再无活物,他在无止境的杀戮中放弃了思考,头脑一片空白。
直到系统提醒他停手。
“ 停手!祁湛!这是个人!不是陨魔!”
剑锋堪堪停在面前那女修的头上两寸,吓得那女修花容失色,连连说着“别杀我,别杀我……”
祁湛也终于回过神,收剑说道:“抱歉。”
他转头看着这平野上躺了一地的尸体,确认再无陨魔便打算离开。
那女修也反应过来,爬起身问道:“恩公可是无舟真人?”
祁湛一言不发地往前走,那女修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说道:“人如霜雪,剑有碎星落辰之威,面冷心热,一定是你……”
祁湛没有听她啰嗦,召出‘封天’御剑离去。
女修:“……”
系统对祁湛道:“没什么想说的吗?”
“无。”祁湛言简意赅地答道。
系统叹了一声,看着祁湛又来到一片陨魔横行之地,话不多说举剑开杀。
系统:“你知不知道这么杀下去是杀不完的?”
祁湛:“我知道,可打开天露宫的关键并不在我身上,集真已死,无人能再开启天露宫。”
系统:“……集真只是魂魄散了,他身体还是在的。”
祁湛:“肉身尚存又如何……”顿了下,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他还活着?”
系统:“你对西府云中洲傅氏知道多少?”
祁湛蹙眉回忆片刻,道:“不多,依稀记得当年白少卿提过几句,魔神与上神的后裔,因魔血污浊,他们自出生起便已成魔,却又因神血至淳,他们大多在心智与相貌上都远超寻常修士,但这与集真还活着有什么关系?”
系统:“说是后裔也不全错。但准确来说,其实是很久前一位名叫苍臣的年轻人在偶然间得到了一滴魔神的血与一滴上神的血,魔血改造了他的身体,神血重塑了他的魂魄,结果他的魂魄与身体却因此难以相融。”
祁湛皱着眉听系统继续说。
“苍臣第一次魂魄与身体分离的时候,诞生了第一只陨魔,虽然修为只有他的一半,却也足够在这方世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料他将其斩杀后,迅速地又经历了一次身魂分离,第二只陨魔出现了。”
祁湛:“那陨魔是因他体内的魔血诞生?”
系统:“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体内的神血。不幸的是,每当他强上一分,他的魂魄与身体便更难相融,他不得不停下修炼,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最后他认为自己应该去死。”
祁湛:“……那显然他没有死成。”
“是啊,他试尽了各种办法找死,最后发现因为太强,死不掉了。”
祁湛:“……”
“又在各种机缘巧合的作用下,他救了一个人,他发现可以通过将自身力量渡给他人来削减自身力量。每多一个人,出现的陨魔便会弱上一分,分得越多,所含力量越微末,魂魄与身体难以相融的可能性就越小,陨魔出现的几率也会降低。”
祁湛垂下眼,轻声道:“我知道你想说谁了,是傅千重?”
相隔万里,在同一片星夜下,苍臣也同样说道:“他叫傅千重。”
荒崖上的苍臣变回原身大小,九条尾巴垂在崖边,身体融在夜色里,独目如月。
集真站在苍臣身旁,正低头看着崖底努力往上爬的兰亭。
“我知道他。”集真想起记忆中听过的故事。
“那你恨吗?”苍臣问完又想起眼前的人已不知恨为何物,又道:“算了……”
不料集真却回头答道:“恨过。”那是过往记忆中的另一个他恨过,可他逃不掉,躲不开,别无选择。
“傅千重被救回来后,苍臣陆陆续续地又找了些濒死的人来做试验,他们接受了苍臣的力量并活下来。尝试了百来次后,苍臣摸准了要将力量分成多细的一份渡与他人才不会催生出陨魔,这时他开始准备将自己力量都散出去,但同时他又考虑到一个新的问题,那些被他用来做试验的人怎么办。”
系统慢悠悠地继续给祁湛讲科普故事。
“毫无疑问,他们是分到力量最多的人,尤其是傅千重,他几乎成了第二个苍臣,身体与魂魄稍不留神就会分家,继而催生出陨魔。可是苍臣认为他自愿为天下献身是一回事,强迫这百来号人去死是另一回事,都是命,无分数量贵贱值不值得。”
“他的考虑未免过于悠游寡断,但......”倘若换作是自己,或许也没什么更高尚的办法,祁湛皱眉问道:“他去劝说那些人了?”
系统:“不,他只是将事实与他要做的事告诉他们,他们听完后,有愿意赴死的,也有不愿意的。傅千重就是那不愿意的,他还反问苍臣:就算我们都死了,你能保证你将力量散出去后,往后的百年、千年、万年都不会再有陨魔出现了?”
祁湛:“这种事情……任谁都保证不了。”
“对,他保证不了,傅千重认为既然除不尽,不如学着去控制,或者会有更好的法子。事至此,苍臣依旧选择将自己的力量尽数散去,而傅千重与余下的人开始研究如何才能控制陨魔,但漫长的时间过去,他们仍是一无所获,在不断地与新生的陨魔厮杀中还有人陆续死去。这时,傅千重发现有两只陨魔在相互厮杀的过程中,其中一只吞噬了另外一只,剩下的那只由此变得更强了。”
祁湛:“难道他……”
系统:“他们将那只陨魔养起来了。后来那只陨魔逐渐强大,有了自主的意识,终于有一天,它开口说话了,它说,它叫苍臣。”
祁湛:“什么意思?”
系统:“应该说它是苍臣的2.0版本。毕竟力量同源,你理解一下,这些陨魔就相当于苍臣在这个世界照了下镜子,现实的他是1.0,镜子里的那个是2.0。”
祁湛:“就像是心魔?”
系统:“也可以这么理解……2.0可以号令力量不及他的陨魔,只要它能保证自己是最强的,那控制2.0基本就能控制所有的陨魔,但问题是,它不愿意听从傅千重的命令。傅千重不死心,他问它到底想要什么,2.0说,它想回到‘他’当中。”
祁湛:“他?”
系统:“这是个很虚无的代称,在天地初开不分神魔的混沌时代,你可以把这个‘他’理解为某个生命的第一道意识,就像你第一次意识到‘我’是谁一样。2.0的要求可以代表所有陨魔的需求,陨魔生来只懂吃,因为它们认为将人吃了,就能离最初的‘他’更近一些,至于陨魔会互相吞噬也是因为只有变强才能更接近这个‘他’。”
祁湛寻思着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他问:“然后呢?”
系统:“然后?不得不说,傅千重真是一个鬼才,他问2.0,既然你们吃人只是想回到‘他’体内,为何不能是我们吃了你?毕竟同样都是你与我们融为一体。”
祁湛:“……”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重口味?
系统:“说是这么说,2.0也不是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一口闷了的。它有要求,吃它的人不能是因为痴、恨、怨、妄、恐、哀、欲这七念而堕魔才能与它真正融为一体。”
祁湛一听便道:“这不可能。”
系统:“有可能。集万族血,炼圣人体,而后引魂入圣,留体堕魔。”
祁湛诧异道:“炼圣人体?他们怎么敢!?”
系统:“为什么不敢?历时两千六百八十二年,他们杀了五百多万人,屠妖四百余万,其中修士三百八十四万余人,最终得了两个‘圣人体’,观澜台的荒石下埋的枯骨深达万丈,这事翻出来的时候说出去都没人信。”
祁湛:“他们是因为偷炼圣人体东窗事发,导致傅氏覆灭,西府云中洲也因此从大燕分出去,可那两个圣人体……”
系统:“他们活下来了,而且你都认识,就是魔尊追夜还有集真。”
祁湛:“……”
“当时傅氏死剩傅千重一人,追夜被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带回天露宫交给苍臣2.0,而集真被前任玉清仙宗宗主鹤渊带走。只可惜追夜并没有成功与2.0融合,她差了一步引魂入圣失败,而集真虽然很早前成功引魂入圣,身体却一直没有堕魔,如今大概是已经成功了。”
祁湛听完许久后问道:“他……倘若集真与那个……2.0融合,可以让陨魔消失吗?”
系统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答道:“会吧。”
祁湛:“你这语气是何意?”
系统:“追夜虽然没能与2.0成功融合,但也勉强能为2.0提供一个暂居之地,毕竟是圣人体,又有傅千重渡给她的力量,2.0便与她做了交易,答应在她死前不会有陨魔作乱。在你上一世,集真也未能成功堕魔,陨魔会消失,是他同样与2.0做了交易。一直到你飞升,大boss杀了你导致世界崩塌毁灭,这个问题也没有彻底解决,所以你问会不会,谁知道呢?当初傅氏屠万灵炼圣人体与2.0融合,目的是为了操控陨魔,而不是让陨魔消失。”
祁湛听完抬眼看向平野尽头,天光微亮,凉风袭身,又是新的一天。
他想,果然这世间一切的事情都有迹可寻,绝非偶然。
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只靠一个人就能达成,也没有什么大错特错的事情可以归咎在一人身上就能解释得清。
揽月于天地是万千答案中的一个,他与他、与鹤茗、与集真,甚至是兰亭、柳真逸、问方等人没有什么不同,他活在世上,不是他选择了这方天地,而是天地选择了他。
他既然重活一世,本就不该再拘泥于上一世、分什么应不应该。
他须得承认,他有他做不到的事情,无法达成的目标,也并非事事如他所愿才是好的。
而最真实的,永远是开始感到遗憾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