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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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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收到消息时,他正与祁湛在前往南廷的路上,见状他立即吩咐蓬莱调头返回玉清仙宗。
祁湛拦住他道:“不如先找到兰亭。”
揽月停思索片刻,同意了他的建议,道:“他受了重伤,短日内想必是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祁湛猜测道:“或许他不会去别的地方,就藏在宗门内?”
揽月摇头否定:“不可能,他曾是玉清仙宗的弟子,只要踏进护山大阵的范围,师尊必然会知晓。”
祁湛:“从无例外?”
揽月肯定道:“从无例外,这是一种很特殊的印记,除非他能换一具身体。”
祁湛:“那你是否还有别的眉目?”
揽月沉思片刻,打算相信直觉,道:“大概是有的,我们边走边说。”
“嗯。”
祁湛跟在揽月身后返回,然而他们没有回玉清仙宗,而是往玉清仙宗一侧的密林行去。
那里曾经有一个很出名的秘境,名为通天。
如今通天秘境的入口已经消失了。
揽月记得当年他们进入通天秘境历练恰好是遇上了一个百年之期。
每逢百年,通天秘境便会涌现大量的珍宝灵草,就像经历了一次轮回,可供进入的人数也会更多。
那时他刚刚踏入炼气后期,是队中年纪最小的一员,兰亭与兰溪都在列,各自负责带着一个小队,按抽签的结果看,这一行他得跟着兰亭。
集真作为代表前来送行。
集真先是走到兰溪的队伍前叮嘱了兰溪数句,又走到兰亭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道:“此行属你队中揽月年纪最小,你得多看顾他一些。”
兰亭恭敬地答道:“是,师尊。”
集真又道:“我会在外留意你们的状况,若是遇到不测定要及时传讯。”
兰亭又是一句:“是,师尊。”
集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微微张了口又止住,转而面向他代鹤茗真人叮嘱了一句:“不得擅自行动,一切听从兰亭安排。”
说是这么说的,但照做也是不可能的。
然后他们便启程踏入秘境,一晃半个多月,虽有波折受伤,总体结果不错,偶然的一次机会,他感到自己摸到了筑基的门槛,还从一位坐化的无名修士处得了一把凝魂伞。
那伞的样子看着挺普通,作用也有些鸡肋,但赠伞给他的无名修士说,若是无人需要,那便待来日路过西府的云中洲,将此伞随意投入一处便可。
他觉得不亏,便收了起来。
不料第二日秘境突然坍塌。
塌得毫无预兆,天崩地裂,山石草木不断被卷入破裂的虚空,秘境内狂风如刀,数次要将他们吹上天,出入的通道也被封死。
守在外的长老们匆忙联手开辟出一条离开的道路,然而人数众多,场面拥挤混乱。兰亭与兰溪与其余带领队伍的弟子们出面维持秩序,分批送离秘境的弟子,揽月是最后一批,他出来后便听到这出口也快要塌了的消息,然而兰溪与兰亭仍被困在秘境中。
当时可供他们思考商量对策的时间太短,集真强行冲入秘境内,用灵力与外界长老们合力撑住了要倒塌的出口。
短短数息,恰好够集真在最后拉了兰亭一把,并狠狠地将他甩出秘境。
可万没想到的是,他这一甩,竟生生将自己的魂魄也甩了出去。
兰亭跌出秘境后抓着半透明的集真都要傻了,握着也不是放手也不是,僵在原地连喘气都不敢,怕吹散了集真。
然而一阵大风吹过,集真的魂魄便肉眼可见地变薄了一些。
在场所有人都开始手忙脚乱寻思有没有什么能暂时安放一下集真的魂魄。
也是这时揽月终于想起自己刚得了一把凝魂伞,手忙脚乱地翻出来打开举在集真头上。
他个子不够高,伞直接盖在集真头顶上,压弯了集真的发冠。
集真的魂魄就这么被养下来,身体却随着秘境消失没再找到。
揽月边走边想,如果运气好,或许他能在当年秘境的出口处遇上兰亭也说不定。
可这天,他不仅遇到了兰亭,还遇到了无葬,以及兰溪。
在场的人面色都十分精彩。
惊慌、错愕、失望、怨恨、愤怒,齐齐轮番上演。
无葬依约将兰溪带来了。
可兰溪并未真正活过来,只是一具徒有兰溪外表被无葬操控的傀儡。
兰亭看到兰溪的第一眼,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被兰溪五指成爪挖穿了胸腹。
他抬起头,没在兰溪的眼中看到自己熟悉的目光,而后兰溪收回手,一脚将他踹远。
无葬在旁拍手鼓掌:“精彩精彩。”
兰亭忍痛难以置信地爬起身问道:“……师姐?”
无葬掏出个精致还扎着蝴蝶结的铃铛,摇了摇:“介绍一下自己。”
兰溪冷着脸开口:“我是冷酷无情的杀手,不要妄想与我谈恋爱,不约。”
而在兰亭身后,恰好到来目睹了一切的揽月与祁湛都在同时感到了一股深切的荒诞。
无葬收起铃铛,解释道:“这是我抽了兰溪的骨制成的傀儡,一举一动都受我控制。”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想要的话可以给你。”
兰亭颤着声问道:“这就叫活过来了?”
无葬:“五天时间我能把她拼全没缺胳膊少腿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兰亭苍白着脸看着兰溪,“不该是这样的……”
无葬摸了摸鼻子道:“好歹你现在还能看到她摸到她,指东她不会去西,让她点头绝不会摇头。”
“不!”兰亭一手捂着不停流血的伤处,努力尝试着想靠近却又倒下。
无葬看着兰亭的模样,开始还笑着,渐渐却露出不耐烦的模样,最后他十分嫌弃道:“算了,实话告诉你,复活是不可能复活的了,我就是想试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她整出来逗你玩玩,怎么着?不爽就站起来打我啊,垃圾。”
兰亭闻言怒极:“闭嘴!”
无葬:“该闭嘴的人是你才对吧?你只会嘴上说些漂亮话,比揽月差远了,至少他不会听信我说的话就去杀了他师尊。”
话音刚落他便往后退了一大步,一个火球稳稳地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火球落了地又生出无数藤蔓刺向无葬,被他挥袖扑灭,火星飞落在他衣袖上,灼出一个个碗大的洞才肯熄灭。
揽月往前踏出一步,他刚刚传讯回玉清仙宗,鹤茗真人让他留下拖延时间,他对无葬道:“魔尊是欺我玉清仙宗无人,竟如此辱我门中弟子?”
兰亭愣在原地错愕着:“……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拿我与他做比较?你分明……是想杀他的。
无葬冷眼笑说道:“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也不知这句是回答揽月还是兰亭。
可兰亭知道无葬是看着他说的。
他没资格入魔尊的眼。
无葬瞅了眼揽月身后的祁湛,道:“我只是好心帮你们教训教训这忘典弑师的恶徒,左右他也被你们逐出宗门了,我要对他做什么,你们也管不着吧?”
揽月沉声道:“兰亭是被逐出宗门了,可兰溪没有,魔尊此举实为不敬。”
无葬一挑眉,转头看向一旁呆站着的兰溪,道:“这倒是我考虑不周了,死者为大,对吧?死人就该有死人的样子,死了却还占着活人的位置,这就不太好了。”
兰亭见无葬将手置于兰溪头顶,虽不知他意欲何为,却也惊道:“不要!”
可一眨眼,无葬一手拍在兰溪的头顶,兰溪便整个人碎裂开来,落了地,成了一叵细碎的粉末。
揽月见此毛骨生寒,明明是转瞬即逝毫不血腥的场面,他却无端感到了些许害怕。
随意将他人尸骨做成傀儡操纵,又随意将其毁去。
他人于无葬而言都是蝼蚁,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兰亭疯了似地挣扎着爬过去,努力地捧起散落在地的粉末抱在怀中,混着自己身上的血,惊惶失措,说不出的狼狈。
然而无葬似还觉得不够,他一脚踩在兰亭覆在那堆粉末的手背上,语气甚是轻佻:“完咯,没有咯!好可惜……搞得那么大阵仗,不惜用你师尊的命来换,你却一点都不珍惜,太渣了,比我还渣,哈。”
兰亭跪伏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觉得自己就像躺在石磨中间,一切的一切一遍又一遍从他身上碾过,将他碾成细碎的粉末,可又什么都不是,低到了尘埃里,供人践踏都会被嫌脏了脚。
为什么啊?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可这次并无人能再回答他的为什么了。
无葬抬脚想离开,揽月与祁湛却一前一后堵住前路不让他走。
无葬道了句不自量力,冲天的石林便拔地而起成了一座迷宫,将他们远远分隔开。
紧接着他又唤出了数十只怪物。
那怪物的模样与揽月他们在牵情楼内所见极为相似。
揽月:“是你?”
无葬挑眉道:“嗯?你说什么?”
揽月:“葛青的养父是你,袭击洛隐与他母亲的也是你?”
无葬被一只怪物捧起放到了肩上坐着,他开心地笑了笑,说:“洛隐是谁?葛青?哎对了,说起他,我还觉得他挺有趣的,可惜不能为我所用,暴殄天物啊……揽月,你的存在果然还是太bug了。”
把个?什么把个?
揽月没听懂无葬最后说的什么,祁湛却听懂了。
可这个世界中,谁才是真正的bug,还真不好说。
无葬看了眼地图上离他越来越近的一个小红点,那是正在赶来的鹤茗真人,无葬果断地打了个响指指挥着怪物离开。
鹤茗真人赶到后先是收拾了这石林迷宫与残留的怪物,他看着怪物的尸体倒地后渐渐显露出人的模样,微微皱眉。
而后他转过身,看到依旧跪伏在地上的兰亭。
一动不动地,像是死了一般毫无声息。
他听罢揽月诉说的经过,走过去正想给兰亭一个了断,揽月却忽然开口道:“师尊,让他活着,会比他死了更痛苦。
鹤茗真人手一顿,看着兰亭思索片刻,道:“罢了,集真统共也就只收了两名弟子,兰溪已死,如今他不在了,只剩下你,死罪可免,然你已不配再为他弟子。”
他说完一掌拍在兰亭额上,碎了兰亭的丹田,化去一身修为,合着先前所留的伤,此生恐再难有所作为。
兰亭倒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
鹤茗真人转过身看向揽月与祁湛说道:“日后再见到陨魔便将方位传讯告知于我。”
揽月看向地上的尸体问道:“师尊说的可是这些人?”
鹤茗真人:“不是人,不过是披着一层人皮的魔物,陨魔再现,天下大难,绝不可放任其为之。”
揽月闻言好奇道:“敢问师尊,陨魔到底是何物?”
鹤茗真人沉默了片刻,答道:“殒魔乃至邪之物。”
鹤茗真人返回宗门后,祁湛转头问揽月:“为何让兰亭活着?”
揽月反问道:“那你觉得我是否应当活着?”
祁湛皱眉正要回答,却听揽月说道:“我不过是给了师尊一个建议,最终决定要留下他性命的人,不是我。”
祁湛又问道:“那你不愉快,这又是为何?”
揽月:“师叔被害,兰亭被逐出宗门废去修为……”
祁湛转身正视着揽月说道:“并非是因为这些。”
揽月话未毕便被打断,他看着祁湛,想,始终还是得给个解释,对吧?于是他道:“我不想说。”
祁湛:“可我想知道。”
揽月心情不大好,他直言道:“你也并非事事都与我说,又何必对我刨根问底?”
这句话说出口揽月便觉得不对,他不该这么说的。他分明已经说了不介意,如今又显得很在意的模样,未免过于矫情,甚至幼稚。
揽月又飞快地说道:“抱歉,一时口无遮拦,你别放在心上。”
祁湛突然便感到难过了。
“对不起。”他认真地道歉着:“揽月,对不起,并非我不想说,只是我不能说。”
揽月认输道:“我不说,便是不想你受我影响。”
祁湛:“我以为我有这个资格能为你分忧。”
揽月摇头:“唯独这件事不行,说到底他们是因我而死,是我的罪过,是我的因果,与你无关。”
祁湛想了想,上前抱住揽月说道:“不,我与你同罪。”
倘若你是因我的缘故才活着,那你犯下的每一个错误都是我的错误;因你而死的每一个人都是因我而死;你的罪过便都是我的罪过。
我与你同罪。
揽月心头一颤,过了许久才回抱着祁湛,轻声说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