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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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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走出外后回头见祁湛停在原处不动,伸手示意祁湛过来。
祁湛回过神,假作平常地走上前牵住揽月的手,道:“我们走吧。”
错觉,刚才一定是他的错觉。祁湛不断地这么对自己说道。
这一定是错觉,不会的。
他们来到兰亭洞府前。山中葱翠郁浓,漫着一片薄雾,细雨霏霏,空谷幽静。
兰亭将那身高阶弟子服换下,另穿了一身极普通的白衣,他手持着‘逢春’,笑着对他们打了声招呼:“我有想过,如果你们不来,这件事不如就此作罢。”
揽月答道:“那你就会一直等着,始终意难平。”
兰亭垂眸笑叹:“你说得不错,你知道我会等着。一百年,我不过是被困在那方小世界一百年,不过是第一次与她分离了一百年,明白没有她,不论多少个一百年都是在虚度光阴,我以为我和她会有许许多多的一百年……但是我迟了!”
揽月闻言沉默了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条丝穗,那是兰溪唯一剩下的遗物。
他将那丝穗递给兰亭,道:“我对兰溪师姐的事深感抱歉,弟子令与她的遗骸我也早已上交宗门核查死因,只剩这个。”
兰亭伸手接过,他记得这丝穗是他赠与兰溪之物。
兰亭看着手中丝穗低声道:“你说无葬到底看中她什么?只因为她喜欢你吗?可这诺大的玉清仙宗,喜欢你的人不计千数,为何偏要选她?”
三年前得知兰溪死讯时,他从最初的惊愕诧异到后来坦然接受不过花了一天时间,却始终被这个问题困扰不得解脱。
他与兰溪同出一门,说是憧憬也好欣赏也罢,也算是相互扶持着一步步走过来的,说喜欢太轻,说至亲也不全是。
早年听兰溪说她恋慕揽月时他便想,等哪天兰溪放弃了,他再表明心意也不迟,左右他不会放弃,也等得起。
可是终究是迟了,他还有许许多多的时间,他还等得起,却永远等不来他期待的人。
提及此,揽月心中也只有遗憾:“抱歉。”
兰亭喜欢兰溪之事虽然藏得深,然而他们少时常常见面,兰亭的目光总是追逐着兰溪,像飞蛾看到温暖的火光,又像冰雪消融,春水缓漾。
兰亭举剑指向揽月,祁湛反应极快地用萧挡在他们之间。
兰亭再不复冷静,他面目微微扭曲,似是强忍耐着什么说道:“你让开,此事……与你无关”
祁湛不解道:“杀兰溪之人乃魔尊无葬,为何要迁怒揽月?”
“并不只是因为兰溪!”兰亭嗤笑了一声,道:“是我不满他多时,今日不想再忍了。”
“论资质论能力,我自认不输你,可名声人心、一切你想要之物、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宝物,凭什么你能轻而易举得到?难道你生下来就合该得到天地喜爱、大家的欢心?你知不知道当我听到无葬利用师姐杀你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还好你平安无事,可到底凭什么?明明你对我而言根本无关紧要,我为何要担忧你的安危!你算什么东西!”兰溪说到最后已是怒吼出声。
揽月无力辩驳,也没法辩驳。
因为这是事实。
例如他的修炼从未有过瓶颈与桎梏、遇到危险每次都会有高人相助、落入九死一生的秘境不仅会活着出来而且能拿到不少天材地宝。
很多很多的事情,往小了说,是旁人做不到的他做到了,往大了说,是旁人有的他都有,旁人没有的他也有。
兰亭嘲讽道:“天道宠儿说的便是你这样的吧?你可知有多少人盼着、想看你从天上坠下、砸进泥潭,最好是摔个粉身碎骨、污秽不堪……可你偏偏不!你活得好好的,而那些诋毁你的、厌恶你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对……他们恶有恶报死得其所,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我认了,师姐喜欢你也是平常,可她不该成为无葬杀你的工具!唯独这一点,我不能接受。”
祁湛下意识反驳道:“气运一说虚无缥缈,就算不是揽月也会是另一个人,你厌恶的是气运存在本身,而并非揽月,你要做的也应该是打破气运禁锢,而非杀了他。”
兰亭:“在我看来,他就是气运在此界的代表,他的存在便是错,没有他,师姐就不会死!”
祁湛喝斥道:“本末倒置,简直荒谬!”
兰亭反问道:“荒谬吗?无葬与揽月实力相差悬殊,难道直接动手不好?他特地伪装成师姐的模样潜伏在揽月身边,我思来想去,只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是别无选择,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才能杀了揽月。这便是气运,他与他气运相斥,便要借用兰溪的手。哈,何等虚无缥缈的说法,何等无理的杀人?整件事里,无辜枉死的只有师姐一人,而你!揽月,你与无葬是同谋。”
祁湛黑着脸以箫代剑刺向兰亭,兰亭侧身躲过后揽月也出手了。
揽月召出‘唱折’朝着祁湛的方向一挥,一道温和的流火卷着祁湛将他送远,他站在兰亭的对面,毫不意外地问道:“所以今日你要杀我?”
兰亭坚定地答道:“是,无葬显然不会放过你,既然他不能亲手杀你,那因你而死的人便绝不会只有师姐,揽月,你不该活在这世上。”
说罢他举剑刺向揽月,带着春寒料峭的剑意冲面而来,揽月不敢大意,凌空挽扇将这道剑意挥向山崖,顿时削去身后数十丈高的山石。
他反手又从扇中放出火海,无数火浪涌出向兰亭扑卷而去,他手腕再一翻,流萤从天而降,一起砸向兰亭。
祁湛想上前插手,系统却陡然开口提醒道:“你别上去添乱了。”
祁湛眉头一皱,暂时忍下,问道:“为什么?”
系统:“我必须提醒你一点,在某种程度意义上,兰亭并没有说错。”
祁湛:“可他......否定了揽月存在的意义。”
系统:“对一部分人而言,揽月的存在是错的,对另一部分人而言,揽月存在才有未来,这二者并不冲突。”
祁湛:“他否定了揽月,那就是在否定我。”
祁湛又想插手,却被系统定在原地。
系统:“就算你上去帮忙也没有意义,打赢兰亭又如何,揽月自己又不是打不过,问题出在揽月身上,他到底应不应该存在,这是你们现在、将来、穷尽一生都必须思考的问题,以及你能否给予他存在的意义。”
祁湛:“……”
系统:“如果你希望是有意义的,首先,请你麻利地和他分手。”
祁湛:“为什么?”
系统:“不要走进死胡同,他会和你在一起,但不是现在。”
祁湛:“还有吗?”
系统:“只要你爱他,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了。”
也是唯一的意义。
系统说完这句话就闭嘴消失了。
祁湛无法再追问,只能专心看回战局
揽月与兰亭过了数招后左手弹指打出一枚小小的黄色令牌,道:“弟子揽月,请诸位师长见证,今与兰亭一战,死伤自负,无关他人。”
说完那黄色令牌便冉冉升起,升至半空,而兰亭也弹出另一枚黄色令牌。
两面令牌升起相互缠绕合二为一,以二人为中心展开一道牢固的阵法结界,防止他们的招式破坏宗门,殃及池鱼。
玉清仙宗虽禁止门中弟子私斗,允许双方下战贴,如此一来任谁都不能再插手他们二人的争斗,死伤自负。
祁湛被隔在结界外,他看着揽月与兰亭所出的招式,初时尚不觉有不妥,仔细看下来他却发现了一点兰亭的异样。
如今揽月与兰亭的修为相差并不大,他们同为化神后期的修士,又是宗门倾力培养的核心弟子,倾全力胜负应该是对半分。
然而兰亭似乎想与揽月同归于尽。
兰亭只一味地进攻,不断逼着揽月使出一个比一个凌厉的招式,他也不躲,任由那些招式统统落在自己身上。
揽月忍不住远远退开停了手。
兰亭举剑追上喝道:“继续!”
揽月:“我不和死人动手。”
兰亭笑道:“不对,你忘了,逢春取自绝境逢生万物化春之意,未到最后,胜负难定,你又怎知死的人不会是你?”
两人迅速地又战在一处,术法符阵皆上,这一次揽月也没再手下留情,只想快些结束战斗。
然而凭他二人实力,这一战也耗费了颇长的时间。
三日后,兰亭的命剑断裂,此战结束。
兰亭仰躺在地上,白衣成了血衣,上衣与下摆还被烧焦了许多,沾着泥,看起来非常狼狈,‘逢春’断成了两截落在他身旁不远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乌云密布的天,似在出神。
揽月收起‘唱折’,他也受了伤,却不在要害处,只要稍作调息数日便能无碍。
他平息了自身灵力后看向结界外一位举竹伞而立的红衣男子。
集真在他们开打时便来了,他没有出手制止,只安静地站在一旁观看,他还注意到了同在结界外的祁湛,但是没有兴趣搭理。
随后结界被揽月收了回去,天也恰好在此时下起了雨。
集真举伞走上前,揽月见他走来,恭敬地俯身行礼唤了一声:“弟子见过师叔。”
集真“嗯”了一声,目光注视着躺在地上的兰亭,开口道:“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揽月站在原处迟疑着,并未离去。
集真转头看了他一眼,道:“此乃他咎由自取,与你无关,不必自责。”
揽月沉默了。
他这位师叔看着性子冷淡,实则与鹤茗真人一般护短得很。眼看自己仅剩的徒弟被打成这幅重伤的模样,命剑破碎,灵力反噬修为倒退,心里大概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却如古井无波。嘴上说的是咎由自取,一句与你无关又隔出千万丈的距离。
“你们走吧。”集真最后说道。
揽月只好再次俯身行礼离去。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一直注视他的祁湛,心中不安与疲惫都被抹平,他走上前正要开口,却猛地被祁湛圈抱住。
祁湛在揽月耳边仿若承诺般说道:“别怕,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奇怪的是,系统或天道都没有阻止他说出这句话。
“嗯。”揽月彻底放心了。
雨势渐大,像洪水倾泻而下。
集真看着仰躺在地上的兰亭开口问道:“能走吗?”
兰亭没有回答。
集真等了片刻,大约是觉得雨着实下得太大,他将手中竹伞往兰亭的方向挪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似又觉得不够,又挪了一点。
兰亭终于忍不住说道:“师尊,别挪了,再挪你就要灰飞烟灭了。”
集真曾为了救他导致魂魄与身体分离,如今身体丢了,魂魄需得依靠手中的凝魂伞才能行走在外,离了伞的范围魂魄便会慢慢溢散,是以多数时候集真宁愿待在刻满凝魂咒的屋子里,甚少外出。
集真皱了皱眉,重复道:“起来,回去疗伤。”
兰亭突然道:“师尊,我喜欢兰溪师姐。”
集真点点头:“嗯。”这事他早就知道了。
兰亭:“可她不在了。”
集真蹲下身,替他抹去额上的雨水,道:“抱歉,我救不了她。”
一眨眼,三年了,他还记得那天兰亭归来殷切地上前向他问好,向他问起兰溪的近况。
他沉默了许久不知怎么回答才是对的,只能如实说道,兰溪死了。
紧接着他便从兰亭的脸上看到了足以称之为绝望的表情。
说实话,他这个师尊当得十分不称职,他只有两个徒弟,兰溪死的时候他没有察觉,无法救援,兰亭为此痛苦,修为再无进展他也毫无办法。
兰亭:“我想救她。”
集真:“先起来再说。”
兰亭看着集真,又一次说道:“我想救她,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集真不明白他突然的执拗是为何,逝者已矣,他只顺着他的话说道:“好,救。”
兰亭得了他想要的答案,笑道:“师尊背我可好?”
集真没有拒绝,默默地起身,转过身,又蹲下。
兰亭将碎了的‘逢春’收起,伏趴到集真的背上,双臂绕过集真的脖子环抱住。
集真背着兰亭缓缓地往回走,凝魂伞则由兰亭替他打着。
集真想,这好像是第一次兰亭对他如此亲近。
他不太擅言辞,幼时的兰亭性格孤僻,不亲近他,多是兰溪在带着,那次意外后,兰亭就像在一夜间长大了,主动在他不便外出时替他去传话,或是完成宗门的任务,明明是二弟子,却做着大弟子的事情。欣慰之余他担心兰亭会对此不满,兰亭却只笑着说道:能为师尊师姐分忧弟子十分高兴。
他从前觉得兰亭大概是不怎么需要长辈来教导的,他自己就会长得很好,可今天这么看,兰亭的确不缺也不稀罕师长同门,他想要的是能陪伴他的家人。
兰亭忽又唤道:“师尊。”
集真:“嗯?”
兰亭埋下头,伏在集真的背上睡了过去。
……
数日后的夜里,玉清仙宗突然响起七声代表讣告的钟声。
集真的魂灯熄灭了。
鹤茗真人赶到时只看到集真屋内散落在地上的红衣。
那衣裳只有一件,是他特地求了凤凰族的火羽揉丝制成,衣上有他请落星仙宗宗主亲手刻下的护魂之法,从开始制作到制成花了十余年的时间,确保就算集真离了这屋子和凝魂伞,魂魄也不会立时散去。
集真听从他的吩咐一直穿在身上,怎会脱下且随意扔在地上?
鹤茗收起红衣,问道:“兰亭在何处?”
揽明上前回道:“回秉师尊,弟子方才已差人去通知兰亭师兄了,可是到处都没找到,而且……”
他觉得自己说不太清楚,只得掏出兰亭的留书递给鹤茗真人。
鹤茗真人打开阅毕,兰亭对杀害集真之事供认不讳。
鹤茗真人将信捏成了粉末,道:“即刻起将兰亭逐出宗门,凡有所遇,杀无赦。”
他下了这道命令后紧接着又传讯于各大宗门,合力追杀兰亭。
此时的兰亭刚逃出宗门范围,还在野外山林间走着,他没有动用法术,怕会被宗门追踪,只缓慢地走着。
他手里捏着个传讯的玉简,玉简一闪一闪,从里头传出无葬的声音。
“哟,你被下了追杀令了,要我帮忙吗?”
兰亭寒声问道:“什么时候能复活兰溪?”
无葬:“哎你别那么着急啊……又不是啪一下就有了,哪有那么快呢?”
兰亭:“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无葬沉默了一会儿,道:“……哎你真的不要急……”
兰亭捏着玉简突然吼道:“到底什么时候!”
无葬也吼道:“我!不!知!道!”
兰亭他停下脚步,捏着玉简蹲下身,神色扭曲道:“是你说的……只要我能杀了揽月……又或是我师尊死了,她就能活过来的……”
无葬觉得烦,他心想,这个人是真的傻,还特别烦,他冷笑了一声道:“是,是我说的,可我没有逼你去杀人,我的错?你就是个怂逼智障!亏我刚刚还问你,要不要帮你一把!”
兰亭痛苦地闭上眼说道:“我想见兰溪。”
无葬瞥了眼制作台笼罩在蓝色光圈下还没制作完毕的傀儡,道:“五天,五天后我带她来见你。”
兰亭没有说话。
无葬想起一件事,又哈哈笑了两声说道:“不过你不用开心太早,有时候,希望越大,失望会越大。”
兰亭站在原处等了五日,他想了许多的事情,想过去,想过去的人,包括兰溪,也包括集真。
集真很信任他,毫不怀疑地喝了他递过来的酒,一杯倒,这真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然后呢?
然后他脱了集真的衣裳。
他怕红衣下还藏着什么阵法仙器,他干脆将集真脱光了,发冠也拆了,什么都没留。
接着他抱起集真走出刻满阵法的屋子,在月光下看着集真一点点变透明,从发丝末端开始化成星辉散去。
他很害怕,怕集真会突然醒来,集真好歹是出窍期的修士,不该毫无察觉的。
果然,过了片刻后他的担忧成了真,集真睁开眼醒了过来。
他先是疑惑地看了眼兰亭,既而越过兰亭的头顶看到了夜空中天星闪烁,明月清辉。
他似是明白了兰亭所言的不论付出何等代价都要救回兰溪是怎么回事。
兰亭颤着手唤道:“师尊,我……”
集真轻轻“嗯”了一声应了他,没有挣扎,只平静地说道:“我许久不曾观星赏月了。”
停了片刻集真又道:“没能保护好你们,是我食言了。”
片刻后集真又补充了一句:“别怕。”
这是最后一句。
说完这句,集真的魂魄便彻底散了。
兰亭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