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六十六回 ...
-
这百年间祁湛随揽月数次回到玉清仙宗，但也是稍作停留便离开，如今相隔十年再次到来，看起来也和十年前并无太大变化。
祁湛边走边观察着，守山的弟子换了一批、往来路上也多了些新的面孔。
玉清仙宗每隔十年便会招收一批新的弟子，这些大概便是刚入门的了。
新入门的弟子未见过揽月，但看他衣肩上繁杂的符文与腰间所垂的令牌皆为高阶弟子所有，而宗主门下的二弟子与三弟子都紧跟在他身后，顿时便猜出了这是宗内议论最多的揽月真人。
听闻这位师兄是极好相与的，性情又和善，如今一见修为过人不必说，相貌风度也远胜常人，几名本是远远躲着的弟子便凑上前去行礼。
“师兄好。”
“师兄好！”
“师兄好！”
揽月停下脚步打量眼前的三名弟子，修为不过筑基，看衣饰当是内门的弟子，他点点头微微一笑回道：“三位师弟好。”
三名弟子兴奋地离去，片刻后便又有几位女弟子相互推搡着上前来行礼。
一茬去又一茬来，几次过后，祁湛忍不住问道：“贵宗弟子怎变得如此热情？”
他记得上回来时还没这待遇。
揽风却先一步说道：“只是对着师兄才这样，若是别的师兄师姐走过，他们可不敢主动上前，打个比方说，我看到兰亭师兄就绝对不会这么上赶着去打招呼。”
揽月不解道：“这是什么道理？兰亭师兄又并非洪水猛兽，你若向他请教问题，他也会耐心与你解答。”
揽风挠挠头，道：“不是说他可怕，他为人是很好的，只是总觉得上前与他打招呼会打扰他，所以……”
“打声招呼而已，何来打扰一说？”
揽风闻言一惊，回头看到一名同样身着高阶弟子服的青年站在那，气质翩然、神清若兰，正浅笑着望过来。
揽月回头看清来人，顿了片刻才笑着唤道：“兰亭师兄。”
兰亭与已故的兰溪皆为集真真人门下弟子，兰亭以剑术著称，命剑乃是一段枯枝削就，名为‘逢春’，看似朽不可用，一挥剑却恰恰应了剑名，有万物逢春、破竹之势。
祁湛看着眼前的青年，依稀记得上一世兰亭继任了玉清仙宗宗主之位，他受邀前去观礼。就连这一世的早些时候，推崇兰亭为下一任宗主的人也不在少数。
兰亭目光从他们几人身上掠过，曲扬此人他听闻过，并不好奇，但他见一半大少年抓着揽月衣裳下摆，缩着半边身子躲在揽月身后，好奇问道：“这孩子是？”
揽月轻“啊”了一声，仿若回过神，道：“因缘巧合下遇到的，我见他根骨不错，想着带他回来拜入宗门。”
兰亭点点头，忽而又笑道：“是么？这倒也巧，我见他眉眼与你有三分相似，还以为你外出这百年连孩子都有了。”
揽月笑着回道：“师兄说笑了。”这话倘若曲扬是女子或许他还能想想，但再想下去就是他想多了。
兰亭不知揽月的心思转过一大圈，他微笑道：“你刚回来，想必还未曾去拜见宗主，我也不阻你了，晚些再叙，先走一步。”说罢他又看向揽风，道：“下回见了我可不能再躲着。”
揽风讪讪地应了一句，兰亭便已告辞。
他走后，揽风搓着脸道：“你们看！兰亭师兄威胁我！这一定是我不敢与他打招呼的原因之一！”
揽明抬手敲了他一锤子：“分明是你口不择言在先。”
揽月微笑提醒道：“走吧。”
揽风老实了，一路上也无人敢再拦他们，没多久便来到了鹤茗真人所在净室外。
揽月让祁湛先在外等候，他与揽明等人先入内面见鹤茗真人。
净室内，鹤茗真人正于青莲池畔打坐。
揽月领着揽明揽风一起给鹤茗真人行礼。
鹤茗真人睁开眼从蒲团上站起身，看到揽月身旁的少年，问道：“他便是你说的葛青？”
揽月答道：“是。”
鹤茗真人打量了葛青片刻，道：“他看起来很喜欢你，你当真不考虑收他为徒？”
揽月看了葛青一眼，道：“回禀师尊，弟子暂无意要收徒，而且以弟子的实力，恐还护不了他。”
葛青扑扇着一双大眼，同样打量着鹤茗真人，来的路上揽月便仔细告诉过他，他要拜眼前这人为师。
鹤茗真人向来冷清惯了，一言一行无不透着股淡淡的疏离，葛青先是将他与自己的养父深刻比对了一番，觉得鹤茗真人应该不会往他身上种虫子，也就没那么害怕。
鹤茗真人：“也罢，青字添三水正与他相合，便赐他道号揽清，择日正式拜入我门下即可。”
揽月领着葛青俯身谢道：“多谢师尊。”
葛青改名成了揽清，揽明与揽风围上来祝贺，一口一个“小师弟”喊得很欢。
突然，鹤茗真人开口道：“揽明揽风，你二人先带着揽清去熟悉下宗门，揽月留下。”
“是。”师兄弟三人回过神，应了一声便离开净室。
站在外的祁湛见他们出来了，问道：“他呢？”
揽明回道：“师兄他留下了，大概是师尊要说什么吧，我们先带揽清去转转宗门，曲师兄可要一起？”
祁湛摇摇头拒绝，揽明三人便走了，他继续站在外等候。
鹤茗真人走到揽月面前，眉目间显出一缕忧愁：“你可知何为情丝？”
揽月答道：“情丝长于顶，伴情而生，情断则情丝断，虽有形，却也无形。”
鹤茗真人：“不错，情丝太长，会蒙蔽双眼甚至本心，成为妄念，也称为情劫。揽月，你的情丝太长了，入了心，已然成了你的劫数。”
揽月皱眉问道：“师尊是想告诫弟子……”
“并非告诫。”鹤茗真人打断道：“此劫已至，我并无力阻拦。”
揽月瞬间抬眼，带着一丝戒备问道：“那师尊此话何意？”
鹤茗真人看着揽月一身利刺都要竖起来的模样，这倒是难见。
他略有些无奈道：“你要喜欢何人，同谁在一起，我都无意见，可你要与他结为道侣、立下天道誓言，此事却绝无可能。”
揽月：“只因他或许是弟子的情劫？”
鹤茗真人摇头：“不是或许，你若不信便去唤他进来，待我问过他几句你便知晓了。”
揽月一听顿时慌了心神：“师尊！”
鹤茗真人抬手止住他未言之语。
“你此番带他回来便是为了见我，你又何需担忧，还是说你信不过为师？”
“弟子不敢。”揽月低下头回道。
鹤茗真人：“去吧，我不会为难他。”
揽月沉默着站了片刻才走出净室。
祁湛百无聊赖地站在外等候，见揽月走出来，神色却不太好，他便主动问道：“鹤茗真人训斥你了？”
“没有。”揽月说着抬起头看向祁湛，道：“师尊说他想见你。”
祁湛愣了下，点点头，跟着揽月进入内。
鹤茗真人双手交负在身后，他见祁湛来了，也不多寒暄，直接问道：“名字？”
祁湛俯首答道：“晚辈曲扬。”
鹤茗真人：“我问的是你本来的名字。”
祁湛僵住，他想开口，却又被系统阻止。
鹤茗真人见他不答，便又换了个问题问道：“为何接近揽月？”
祁湛：“晚辈……我喜欢他。”
鹤茗真人摇摇头道：“我要听实话。”
祁湛：“我想同他在一起。”
鹤茗真人沉默了片刻，皱眉道：“你是谁，是何身份，最初有何企图，这些我都可以不追究，但我曾断过情丝，是以能见他人情丝之长短，这百年间我也曾见过你数次，你发顶并无情丝，你所言，我不信。”
话毕，揽月与祁湛都愣住了。
祁湛向系统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冷静回道：“你是祁湛，不是曲扬，是‘你’对揽月动了心，不是曲扬对揽月动心，况且他还是个死了的人，当然没有情丝。”
祁湛：“可是……”
系统：“虽然很多时候我是万能的，但实际我所能做的都是基于天道判定下所允许的，对天道而言，曲扬……不，是‘你’现在这个身份，并不允许拥有情丝，换言之，是‘你’不配喜欢揽月，所以就算我想给你做个假象也做不到，这不在我的可控范围之内。”
祁湛听完呆愣了许久才想起揽月也在，他也听到了鹤茗真人所言。
他转过头，看到揽月正错愕地看着自己，似乎正在疑惑，又像是难以置信。
说实话，揽月并不相信祁湛会对他无情，可鹤茗真人还不至于为了拆散他们撒谎，最大的可能是曲扬身份有异，所以才没有情丝。
但……只是假设，如果，如果……
祁湛抓住揽月的手焦急道：“我没有骗你！”
揽月闻言反倒立刻冷静下来，他有些诧异自己此时此刻居然还能冷静下来思考，他反手握住祁湛的手，甚是平静地问道：“那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
然而话一出口他便悔了，因为他已经想到了答案。
祁湛想说“好”的。
可就这么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一个字，舌头都险些要被自己咬断，仍然是开不了口，道不出。
揽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仿佛是预料之外，又像是预料之中，对比祁湛临近奔溃的模样，他现在淡定得就像个局外人。
他想，这大概也是曲扬的不得已。
鹤茗真人向揽月问道：“即便如此，你也要同他在一起？”
揽月笑了笑，而后语气坚定地答道：“是的，弟子想同他一起，纵他欺我瞒我骗我，弟子也绝不后悔。”
“你……”鹤茗真人神色复杂地看着揽月许久，终是轻叹一气：“罢了，随你吧。”
揽月躬身道：“弟子告退。”
鹤茗真人看着他们二人携手离去，再无二话。
而后揽月便带着祁湛回到他的洞府。
他需要点时间冷静一下，整理自己的情绪，而后才能去做下一件事。
脚下这座灵山没有灵仆，没有道童，连活物也没有，若非长满灵植，此山堪比一座荒山。
揽月拉着祁湛的手走入内，里面的布置也很简陋，大约是不常有人来，他施了一个除尘术扫清尘土才在石桌旁坐下，祁湛打量着揽月的模样，学着他也在石桌旁坐下。
祁湛忐忑地开口问道：“你……没有想要问我的？”
揽月摇摇头：“并无。”
祁湛：“……”
揽月错开话题转而说道：“从前未带你来过此处，这是我小时候一直住着的地方。”
祁湛闻言重新打量了一番周遭的布置，从前他来时确实不曾随揽月来过此处，他们大多停留在讲堂、藏经阁，又或是在折剑台看比试、丹庐炼丹，就连仙草田与功绩堂也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反倒是眼前这看似客居的地方瞧不出半分主人家的模样。
揽月解释道：“师尊亲手布置的，我维持了原样，没有改过。”
祁湛想起来时所见的结界，又问：“那外面结界是……？”
揽月答道：“小时候常控制不住自己的灵力，一不小心便会放火烧山，有次闹得大了些，恰好师尊外出不在，整整烧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了。”
祁湛小心地问道：“所以画了结界，阻拦活物进入？”
揽月：“嗯，不过自从有了结界，我再也没有放火烧过山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撤了结界。”
祁湛闻言想到他幼时也常有控制不住自己灵力的时候，习剑之处是一个冰潭瀑布，常常一剑凝水成冰，周遭也无活物敢停留。
揽月突然唤道：“曲扬。”
祁湛陡然一个激灵，应道：“我在。”
揽月眼神略有些放空，缓慢道：“我相信你有许多的不得已，你说喜欢我，想同我一起，我信。你说没有骗我，我也信，你是谁，是何身份，对我而言不重要，我只是……想你同我一起，看相同的风景，经历相同的事情，或许会有波折，又或许会很平淡……但始终你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你……可能做到？”
最后一句带着微末的颤音，祁湛瞬间便心疼了。
祁湛：“我……”
揽月不等他说完便接道：“你不需要承诺我什么，也不必……说抱歉。”
祁湛沉默了，这样严肃的时候他居然连点头的动作都做不了，未免可笑。
揽月说完又枯坐了许久。
他坐了一天，当朝阳往地上投下第一道光时，他才站起身，像是休息够了，如同往常一般笑着说道：“去找兰亭师兄吧，我还有些话想与他说，说完就走。”
“嗯。”祁湛恍惚着点点头，随他站起身。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洞府，祁湛走在后，他看着前方的揽月，忽地发现他左脚至小腿一片渐渐从实变虚，透出了光还有地上石头草木的颜色。
他脚步一顿，突然感到腹背生寒，冰冷潮湿的感觉漫至心，涌向四肢。
不会的。
不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