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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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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少卿斜靠在一张宽椅中,他似乎异常畏冷,身上竟披着厚厚的裘衣,目中看不出丝毫情绪,可天生的笑唇又冲淡了他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一如他的性子,令人捉摸不透。
他看着楼下正在花鼓上起舞的揽月,那张过于惊艳的容貌与身段无不昭示着对方是带着任务来的,他向身旁的花娘询问道:“那是谁?”
花娘侧头看了一眼,笑答道:“新来的孩子,还没见过人,今天第一次登台。”
白少卿:“第一次?那便是还未起名?”
花娘掩唇笑道:“登台前是还没有的,这会儿可说不定了。”
牵情楼有个规矩,新入楼的姑娘或公子在第一次登台亮相后会被当日买下的客人起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便是他们此后的艺名,因此有无名字也成了是否接待过客人的象征。
白少卿又看了数眼,轻笑一声,回首对花娘吩咐道:“去替我传个话,他今日被我买下了。”
花娘闻言问道:“那这价钱……?”
白少卿:“不论多少,总不会少了你们的。”
花娘伏身应道:“是。”
揽月一舞毕便被人引去白少卿所在的隔间。
他垂着双手站在门口,面上露出些许的不安。
白少卿挥退了侍从,将揽月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道:“过来。”
揽月只好走上前。
白少卿又道:“坐下。”
白少卿身旁只放着一张矮桌,并无可坐的椅子,揽月心想:总不会是让我坐在他腿上。
想归想,揽月垂首屈膝跪坐在了白少卿的脚边。
对方是骨啸阁阁主,纵使名声不好,可也是离元界内赫赫有名的人物,正魔道的代表,死在他手下的修士不知几何,又怎会容忍无名之卒与他平起平坐,更遑论是坐在他身上。
白少卿笑道:“是个聪明的孩子。”
果然。
白少卿捏着揽月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目光从他右眼角下的三点泪痣滑过,笑道:“这般模样心性,留在牵情楼可惜了。”
揽月:“本就无处可去,去何处,又留在何处,并无不同。”
白少卿:“那不如随我回去?”
揽月看着他沉默了,他在疑惑一件事。
白少卿陡然将他从地上拉起,揽月失了重心跌在白少卿身上,又被抱着转了个身,被压在宽椅上。
对面正在偷窥的几人下意识转头去看祁湛与谢宁的神色。
倘若目光能杀人,恐怕在座没一个能活的了。
揽月看着近在咫尺的白少卿,脑中不断掠过谢宁对他说过的话,那些话在见到白少卿后逐渐被打乱,又重新编排组合,成了截然不同的涵义。
白少卿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意外的神色,他抓起揽月的手,从指尖到指缝再到手心的软肉一一把玩过,他见揽月无动于衷,还隐隐有些出神,不禁笑道:“你这样显得我很没面子。”
揽月尴尬道:“抱歉……”
白少卿:“既是做戏,好歹也演得认真些。”
揽月闻言神色终于变了。
白少卿:“放心,他听不到我们说的话,也看不出我们说的什么,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
揽月由着他抽去自己的腰带,手看似探进了衣服里,可其实还隔着一层空气……
揽月:“……”希望曲扬不要误会才好。
祁湛心有灵犀地想:要不是知道白少卿不会真的做什么,他敢保证他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白少卿:“不问为什么吗?”
揽月:“若是问了,你会说吗?”
白少卿:“可以只说给你听,我爱他。”
揽月:“!”
信息量有点大,他得好好捋捋。
白少卿:“虽然不像,但我想不到更合适的字眼形容我对他的感情。”
揽月:“那前辈为何不告诉他,还……如此对他?”
白少卿:“为什么?你不觉得他对我更像是执着于得不到,而非喜爱?”
揽月反驳道:“可这不能证明他对前辈你没有感情。”
白少卿:“倘若一想起我就痛苦难过也算一种深情,那他也算爱我入骨了。”
揽月怔愣了数息,伸手想推开白少卿,却反而被以更亲密的姿势压在椅中。
白少卿:“就算你现在去告诉他也已经晚了。仅靠这一场戏,让他认为我对他无情,是你太看不起我,还是太看不起他?他可是谢宁,整个东洲,就出了这么一个谢宁,你当他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他不过想要个结局,我便给他这个结局。”
揽月皱起眉头,他只知道这不对,既然是相爱,为何还会背道而驰,相隔渐远。
白少卿:“一开始是不可能,现在是不能,我明白得太晚,迟了,他早已对我做出了选择,如果这场戏是结束的仪式,你不过是让他彻底放下的祭品。”
揽月:“可在我看来,只要你真心待他,他还是会选择你。”
白少卿闻言笑道:“看来你被保护得很好,你还不明白,有些真心一旦被践踏过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他永远会记得我是如何抛弃他,看似无心地说着恶毒的话语来伤害他。你能想象吗?即便如此,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原谅我,我在他面前根本无地自容。我甚至想过,若是能与他同时失去记忆重新开始该有多好,可后来我才发现,就算失去记忆,也不过是将过往的一切重演一遍,我与他,终究是没有可能。”
揽月看着头顶屋梁上悬挂的花灯,终于想明白了他们矛盾的地方在何处。
不论是谢宁抑或是白少卿,他们一致认为即使穷尽这一生,他们都不可能在一起。
唯独在这件事上,他们达成了极高的共识。
他们龟缩在一层厚厚的保护壳中,明明舍不得放手,互相拉扯着对方,却又一直在告诉对方,你先放手吧。
微末的真心都在这不断的纠缠中被耗尽,摔得粉碎,余下的只有痛苦与折磨。
所以确实是不能。
突然房门甚连着一堵墙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撞开,混着各式的尖叫声,还有不知名的嘶吼声传入。
揽月诧异地转头看去,白少卿反应极快地挥手立下一堵冰墙,挡下飞掷而来的杂物。
一名大约十一二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地从走廊一头跑来,身后跟着一个形貌十分丑陋的怪物。
少年的脸色苍白惊恐不已,那怪物看着像人,却又不尽像,一身鼓起的脓包,不断地往外冒着红色腥臭的液体,手上长满了白色倒刺,正紧追着少年不放。
少年奔到了白少卿的面前猛然扑地摔倒,那怪物也恰好到了跟前。
白少卿刀在手中转了个圈没有出鞘,刀柄挑着少年的衣领把他甩到了身后揽月之处。
而后一道寒光落下,怪物轰然倒地,连一滴血都没溅出来便被砍成了两半,可怪异的是,那怪物落了地后一身脓包渐渐化去,显露出一个人的模样,不知是何缘故。
而这牵情楼内并不止追赶少年的这一个怪物。
白少卿微感几分诧异,因这动静太大,谢宁等人都出手了,他们解决了怪物后到了白少卿面前。
宣祺低头看了眼地上还算完整的尸体问道:“人?”
白少卿:“倒是有几分像传说中的陨魔,右肋下软瘤便是命门,一试果然如此。”说罢他转眼看向谢宁,道:“这玩意儿混入了东洲,你身为东洲之主竟一无所知,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谢宁:“此事我会彻查,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白少卿笑道:“你确实该给我一个交代。”他转身向揽月走去,本是打算假装将揽月抱住,结果发现揽月已经被方才逃过来的少年抱得死紧,怎么都不肯撒手。
白少卿:“……”
于是白少卿只好作出一副对揽月十分感兴趣的模样看着他,道:“平白扰了我的好兴致,你说怎么赔?”
谢宁好言问道:“你想怎么赔?”
白少卿指着揽月:“把他给我,如何?这牵情楼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想来你也不会这么小气,连个人都吝啬。”
谢宁:“他来头太大,我做不了主,换一个吧。”
白少卿摇摇头,道:“换了还有什么意思,可惜你不是女子,否则你把你赔给我就很不错。”
宣泽快手按住他那忍不住要出手揍人的爹。
在这里打起来他们还活不活了!
谢宁闻言笑出声,他笑了一会儿,突然道:“白少卿,你说的可是真的?”
白少卿也笑道:“自然是真的。”
下一瞬,众人眼前凭空多出了一个‘谢宁’,只是这个‘谢宁’显然是女子的装扮,身型亦如女子一般。
众人都愣住,尤其是白少卿。
谢宁:“既如此,那我把它给你,这事便算结了,从此刻起,我们从前的种种,也都一并结了。”
宣祺:“谢宁,你!……”
谢宁:“这是我用花妖玉歌的半截本体桃木做的,阴气极盛,阳气不衰,即使承了我半生的修为也还是能塑成女相,倒没浪费我这些年的努力。”说到此,他又摘下手上的花戒戴到‘谢宁’的手上,道:“你曾对我说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收下了,妥善保管了这些年,现在还给你。”
白少卿怔愣地看着谢宁。
“你说我们不合适,我认了,若是不喜欢它,那便毁了吧,也不必你亲自动手,它可比我听话多了。”谢宁顿了下,又续道:“好像也没什么了,你有想问的吗?”
白少卿看着谢宁许久,最终垂下眼,自嘲般笑道:“没有。”
谢宁点点头,伸手轻轻一推,将‘谢宁’推到了白少卿身上。
白少卿抱住它,没有再看谢宁。
谢宁转身对揽月说道:“走吧。”
揽月迟疑地指着怀中抱着他不放的少年问道:“他怎么办?”
谢宁:“先带上。”
祁湛走上前,掐住少年的后颈,寒声道:“放手。”
少年猛摇头!
祁湛眼皮子一跳,极迅速地卸了少年的胳膊迫使他松手,又极迅速地替他接了回去,趁着他还没反应哭出声时直接提起他的衣领往柳真逸方向甩去。
柳真逸陡然接了个半大孩子,发出一声“我艹”,尤其是这孩子一入手便嚎得和杀猪般,十分令人震撼。
揽月有些无奈道:“何必与一个孩子置气。”方才祁湛做的那套他可都看见了。
祁湛当听不见,抬手将揽月的衣服稍稍整理了下,弯腰将他打横抱起。
揽月:“?”
祁湛理直气壮:“你还光着脚。”
计较是不可能计较的了,众人都一起当作看不见,唯一有争议的宣泽也因为宣祺的缘故并没有出声。
揽月最后越过祁湛的肩看向白少卿。
他仍旧站在那处,怀里抱着‘谢宁’,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何神色。
祁湛察觉了他的目光,道:“别看了。”
揽月依言收回了目光:“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