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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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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骗了你。”
说了第一句，接下来的便都不难开口了。
“湛一是我，雷麟是我，曲扬亦是我。月十二是我，乞丐小六是我，松鼠妖还是我。侍女小云、举人张颖、都尉严均、客商林须白、猎户卫与、游商金安、奉先剑女，他们都是我……成为他们并非我本愿，但的确都是我应下一手为之。我瞒你，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倘若我不这么做，你我便都会失去性命，若你我失去性命，则此世间道理伦常崩塌。我信了，便也这么做了。”
祁湛已不能再仔细地思考，只是本能地解释着，诉说着。
或许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系统，没有辞久，他所谓的上一世也只是虚造的一段记忆。
终究，是他骗了揽月。
不论从前，这一世的他只是个骗子罢了。
“我试着去违反那些规则，却发现你会因此消失，我试着远离你，你却因我伤不能愈。我停留在你身旁，终究不该有姓名。”
“我心不轨。”顿了片刻，祁湛合上眼续道：“自看见你，我便想着，若此道途能有你相伴也许会不错，那时的你也很好蒙骗，我只需装出些许高深，使你对我感兴趣，对我好奇，便能引你对我追寻，甚至是从旁人的身上去寻找我的影子。”
“我借虚妄换你真心相待，是我错了。”
话音才落，祁湛便听到剑入血肉的声音，腹中丹田处也剧烈疼痛起来。
他睁开眼看向穿过自身，只余剑柄在外的逐星剑，有些恍然，鲜血淌了一地，他不觉得如何，不过是被揽月捅一剑，怕什么呢？又不是没被捅过。
被缚在柱上的四人连同无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揽月下一剑捅的便是自己。
祁湛笑着将手覆在揽月仍握着剑柄的手上，看着离他极近的那张脸，问出盘桓他心头多年的疑问：“你我互为命劫，未曾有过双生，对吗？”
系统说只要他们结为道侣，便不会再有性命之危，他心有疑虑，未曾多问，后来则是不必多问。
鹤云闻言从容答道：“倒也不是。”他将逐星一点一点抽离祁湛躯体，说道：“你我的第一世，若非你选择灭世杀我成神，倒也算得上……”
倒也算得上相知相伴，纵然他们之间无关情爱，但仙途悠长，能有一好友解己烦忧，共同进退，亦是令人心喜。
总归他们都知晓，身旁之人不会背叛自己，不会离开自己。
可祁湛最终选择舍了他，舍了他们仔细呵护的万生万物，一切再无意义。
逐星乃天地之剑，传闻中有一剑出天星摇之威，唯神明可执掌挥动，非凡人之力所能抵御。
祁湛再厉害，哪怕已有散仙之力，终究未飞升，仍是一身血肉之躯，能被轻易毁去。逐星刺入他腹中那一剑，碎了他的丹田，破了他的元婴。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一身修为在逐渐散去，就连思绪都不再明晰混沌。
随着生命渐逝，祁湛再也支撑不住弯腰跪倒在地上。
这是以往旁人都没见过的姿态。
在扮演他人的时候，祁湛也曾受伤流血示过弱，却从未像现在，一身傲骨碎去，将自己的生死全然交托在另一人手上。
“无葬不可留，其余人……请你放过他们……”
说完这句，祁湛彻底再无声息。
柱上被缚的四人见状都不同程度地挣扎了片刻。风烟辞早已红了双眼，气息难稳，她艰难地将目光移到她素来极为崇拜的人身上，却无法从对方脸上看出丝毫异色，仿佛死去的那人与自己毫不相干。
这怎会如此？
揽月他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无葬眼见着一切，捏着罗盘的手有些颤抖。
他自穿越到这本书，因为有系统给的金手指，他只当这是个全息游戏，他是玩家，旁人是NPC，他对着NPC们，从来都吝啬分出一丝一毫的感情。
但游戏玩久了，是会不自觉地代入的。尤其是他长久关注着两位“主角”。
他可以不了解旁人，只把他们说的都是废话，只要达成自己的任务，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但祁湛不一样，他看了书，提前知晓了祁湛的一生，他曾经也很是喜爱这个人物，否则不会彻夜将这本书看完。
他曾经也幻想过，自己是不是能成为祁湛。
但现实告诉他，他不仅不会成为祁湛，也不能通过系统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他只能留在此，且只能自己想办法活下来。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死去的祁湛，右手不经意地拨动着罗盘。但愿他所料没错，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无葬。”
听得这清冷的一声叫唤，无葬只觉得背后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你似乎，有些超出我的预料了。”鹤云只抬手朝着无葬凌空一抓便将人抓到自己手里来，他捏着无葬的脖子，垂眸看向他手中的罗盘将之接过，只看了一眼他便知道罗盘中蕴含着庞大的气运，且皆为经过筛取的鸿运。
便是靠着这些好运气，无葬才能在这渡天学宫里带着祁湛躲避鹤云的追踪。
鹤云：“仅凭这些鸿运，你还杀不了我。”
“谁说要杀你？”无葬看着鹤云说道：“我所求不过是活下去。”
下一瞬，鹤云手里还捏着的人化作了一张皮，无葬以傀儡脱身，将罗盘重新夺了回去，拨动罗盘放出其中鸿运，兼还仰起头喊道：“系统！！！！！！”
系……统？
鹤云怔了一瞬，眼前陡然间起了雾。
一阵清凉的气息拂身而过，他好像闻到了山川河流，又像是野草盈花的味道。
朦胧间，他看到一个半大孩童似的虚无人影漂浮在祁湛身前，一手抬起探入祁湛的体内，而后仿佛从中掏出了什么。
那黑色一团漩涡般的物事自离了祁湛体内便开始吞噬四周的一切来，连着那道模糊的孩童身影也一齐被卷入内，待四周轻雾被卷噬殆尽，那黑色漩涡便开始吞噬祁湛的尸身。
鹤云见状立即唤逐星去阻，岂料祁湛的命剑封天跳出来拦住逐星的去路。
本是如臂指使的逐星在对上封天剑后陡然变得有些难以操控起来，隐隐有要脱离控制的样子，也是这时，鹤云忽觉自己身体有些不对劲。
明明他已破了揽月的情劫，杀了祁湛，为何无情道仍未成？逐星乃他命器，又为何会不受自己所控？
鹤云看向那吞噬了祁湛尸身后已有人高的黑色漩涡，咬牙愤恨地吐出另一个名字。
“无舟，是你。”
黑色漩涡剧烈地缩小了一瞬，而后膨胀铺开，爆涨的灵力将大殿毁去，本是被缚于四周柱上的几人也因此脱困，只是那剧荡的灵气将他们身躯肺腑挤压得几乎要裂开，不仅无法前进一步，甚至自保都做不到，他们甚至连中央是何情况都看不清便被一阵凛冽飓风抛出大殿，连带着无葬一起摔在地上，失去意识。
破损的大殿内，寒风渐停，有雪自半空凝成落下。
鹤云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从黑色漩涡中走出来的人，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哪怕对方身上还带着他留下的伤，容貌也未变，却还是熟悉到令他不自觉地想起被对方杀死时的瞬间，同样的冰冷。
他们曾相伴着渡过很多很多年，除却自己，最了解的人便是对方，绝不会认错。
无舟走出黑色漩涡后，先是将浮在肩上的一缕碎光收进掌心，这才抬眼看向鹤云。
故人重逢，未见欢喜。
鹤云并不想问对方是如何“活”下来的，渡天学宫的境灵既能收集他的记忆，自然也能收集无舟的，只是他从不曾知道，渡天学宫的境灵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布置安排了许多，留了这一手。
他想让揽月成就真神的计划被境灵打乱了。
“鹤云。”
无舟边唤着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鹤云的衣袖，却被鹤云一手打落。
他看着落空的手，轻声道：“你恨我。”
这是他藏在一个又一个自己体内看到的事实。
和被境灵妥善保管在渡天学宫始室内的鹤云不一样，他被境灵藏在每一个重生的自己体内，看着“自己”不断死去活来，也同样看到鹤云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消逝，感同身受，煎熬万分，却不能出手帮助，甚至是出言提醒。
就像是境灵在对他的罪恶施与惩罚。
直到如今，他终于从困锁的状态中被放出来，走到鹤云的面前，说一句当时没来得及告诉对方的话。
“你恨我也没关系，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悔了，我不要成神，只要你。”
无舟眼中温情倾泻，化去他周身寒气，他只看着鹤云，面色如常，丝毫不觉自己说的话有多么离谱。
鹤云强忍着才没有再后退，问道：“你的道不要了？”
“嗯，不要了。”无舟就像说一件平常事。
“不过是毁道，能换回你，很值得。”
鹤云闻言恍惚地低下头。
无舟素来言出必行不会说谎，因此听来更觉荒谬。
哪有人把毁道二字说得那么普通的？尤其是出自一个生来只知修炼的冰疙瘩。
若这是真的，那后来种种，岂非都是笑话？
还未等他想出个所以然，眼前忽然一暗，竟是被对方撞上来抱了个满怀。
若祁湛还只是祁湛，鹤云绝不会让对方碰到自己半点，但这是无舟，是在他们实力不差上下的时候，他愿意为之让半招的人。
无舟的这一撞，将鹤云从揽月体内撞了出去，连带着无舟自己，两具失去控制的躯体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鹤云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祁湛腹部的那个血窟窿停留了一瞬，丹田已被修补好，只是剩下些许的皮肉伤，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恢复。
“鹤云？”无舟轻握着对方的右手，另一手仍把人揽在怀中，他顺着鹤云的视线也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两人，道：“你我皆修无情道，他们修的却是有情道。”
有情道？
所以就算他杀了祁湛，揽月的无情道也不能成。
鹤云转而看向无舟，离了血肉之躯，他们的相貌便回到第一世的模样，白发苍苍，眉眼挂霜，是他后来期盼再见又无缘得见的模样，从最初的恨与不解，到最后他只想要将这荒谬的世界拨回正轨。
既然这世界要一个真神，他便造一个真神。
鹤云目不转睛地盯着无舟，似有话说。
无舟也任他看着，只是过了片刻，无舟忽然说道：“你再这么看着我，我会想亲你。”
“那你便亲。”鹤云脱口而出回道。
无舟闻言顿了下，而后他放开鹤云的手，五指穿过对方鬓边的发，小心捧着吻了下去，极克制又温柔，让鹤云很是意外。
活过了不知多少岁月，看着自己反反复复地踏进死亡的深渊，外物早已不能让他感觉到痛为何物，可无舟一吻，他竟觉得痛得厉害起来，胸腔疼得酸涩，脑袋也像是要炸裂开一般，忍不住落泪。
不过是毁道……
毁便毁了，他只求这一个人。
在满地的废墟里，两道身影逐渐化去，只在靠近心脏的地方飞出两道光，在半空里合成了一团，若有人仔细往里瞧，隐约还能看到这团光里有两个人，他们紧抱着对方，发丝纠缠在一起，神情安详，但再多的便不能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