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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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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在一片黑暗中醒来,四周什么都没有,他看不到周遭的一切,也看不到自己。他在这片黑暗中摸索前行,听不到半点的声音。
祁湛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揽月边走边回想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情。
飞墨门坐落在一座海岛之上,当日他们乘坐蓬莱抵达海岛前,先是看见柳真逸与问方等在岸边,而后风烟辞抱着一沓修身纸扑过来,说要给秀林修补画卷。
然后呢?
秀林苍白着脸接过修身纸,而后手腕一翻拿出支笔,于半空中轻轻一点。
“抱歉。”
他最后听到的,是宣泽的声音。
难道宣泽骗了他们,故意要诱他们前来飞墨门?可到底是为什么?跟魔尊是否有关联?
揽月闭上眼,不太相信宣泽会背叛他们,可目前的情况却由不得他以此思考并作出最坏的打算。
揽月将唱折召出,绯红的折扇缓缓在半空打开,可流光却不能照亮前路,甚至连他自己也映照不到,倒是身上灵力流转无碍,他指使着唱折往前挥出一道流火,火光远去后,半点回响也无,当然也什么都没瞧见。
真是见鬼了,这油盐不进的地方,莫不是造来特地困住他的?
困?
揽月想到这个字,心中却有个不太好的猜想。
他的确是被困住了,可对方用什么困住他的?
*
祁湛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微风和煦阳光正好。
他起身将封天唤出握在手上,小心地打量观察着四周。
这个地方他来过。
这是渡天学宫内。
祁湛皱起眉头,他打心底里抵触着这片地方,他在恐惧着无葬说出的那番话。
倘若是真的,若是被揽月知晓了,他到底该怎么面对?
他没有察觉,这念头每多想一分,心魔便壮大一分,就连他的双眼都渐渐蒙上一层血色。
揽月呢?他在何处?他是否已经知道了真相,知道害他惨死了许多世的人便是自己?知道了自己是曲扬?知道自己如何费尽心机骗了他?哄得他与自己结为道侣双修狎昵……
突然一阵草叶摩挲的声音响起。
祁湛警觉地抬头看去,却陡然愣住。
来人有着与揽月相同的一副相貌,但发丝尽白,长至委地,霜睫白眉,穿着一件华美的白色长袍,袖口衣摆若有无数星子点缀其上,四溢流淌。
祁湛看着来人,恍惚想起自己上一世飞升后在天河边见过来迎接他的仙人,那些仙人迫不及待地介绍着自己来自哪一域哪个宫,又出自哪位仙人门下,看起来与凡俗无异。
当时他还想着,原来仙人也不过如此。
直到现在看着眼前人,他才知道天神到底是何模样。
“我来杀你。”
神祇缓缓说道。
祁湛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待他多想,剑芒已至,祁湛下意识抬手抵挡,剑意碰撞的刹那因力量过于悬殊,径直将他震退后了数十步,紧接着一剑又一剑,不断将他打退,那并不凛冽甚至还带有些微暖意的剑意已在他身后编织出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正等待着将猎物吞入。
祁湛心知自己不能再留手,凡人如何能与天神相扛?这岂非笑话?
此刻他已无法顾及将来要如何解释了,大量的灵力自天灵处灌入内腑四肢经脉,境界的枷锁层层脱落,不能飞升,他能触及的也只有与仙人一线之隔的散仙修为,若是连这样也不能挣得一丝机会,那便是命该如此。
来人察觉祁湛灵力境界的攀升,剑势越是猛烈,紧紧追咬着不放,直到剑锋刺入祁湛的胸膛,忽然听到祁湛说道:“我已与他结为道侣,生死相依。”
祁湛将插在心口上的剑一点点往外拔出,方才无暇细看对方手里的剑,此时有机会看清了,却只觉得有些荒唐。
居然是逐星剑。
祁湛神色复杂地看向持剑的人问道:“请问阁下…要怎么称呼?”
只是随着祁湛话音落下,面前的人却消失不见了。
祁湛见状怔愣了片刻,猛地低头吐出大块的淤血,他强行冲破境界,体内灵力翻涌不休,只是方才因为紧张,勉强还能压住,现在陡然松懈,反噬便来了。
祁湛盘腿坐下调息,他不知对方何时会再来,只能抓住时间的分毫梳理自己体内的灵力,然后……
然后他还想去找揽月……
将真相告诉他。
他迟早是要说的,在自己死之前吗,否则就要来不及了。
*
揽月忽有所感望向前方。
无边的黑暗中蹦出了一点火星,火星迅速变大,成了一簇火苗,随着火苗逐渐拉长,火光褪去,揽月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只一眼,揽月便认出了那是他自己,哪怕相貌衣着并不相同。
还未等他作出什么反应,对方便一个箭步冲上前,拔去他头上的发簪,两手扒拉着他的头发,神色紧张地在他发间寻找着什么。
揽月察觉不到对方身上的恶意,而且……他看不透对方的修为,干脆站着不动,任他施为。
只是过了片刻,见对方还在寻找,揽月不由地出声问道:“你是在找我的情根吗?”
对方双手一顿,不甘地松开揽月头发,退开一步答道:“是。”
揽月一手自发间穿梭而过,将一头鸡窝稍微整理好,又问道:“那你找到了吗?”
对方沉默不语。
揽月:“你能否告诉我,这里是何处?你又是谁?”虽然他心中已有猜想,但还是不敢确认。
“……”
“你可以唤我鹤云。”鹤云眉头皱起又松开,望着揽月答道:“这里是渡天学宫的始室。”
“始……室?”
鹤云抬手在指尖化出一点星芒,星芒落地瞬间,犹如一石落水激起千层浪,无数星子涌动浮现。
黑幕中星海浩瀚,星河广布,揽月甚至看到一大一小星子在他眼前互相碰撞,发出一道短暂的光芒后,两者重新分开远离。当他凝神仔细看向那些星子,又觉其中仿佛包裹着一方世界,其中生物繁衍生息,或初生混沌、或灵智已开、又或是黄昏垂暮疮痍遍地,百态尽全。
揽月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我们也唤它作元初。”鹤云知他多有疑惑,也不再隐瞒,只是许久不曾开口言,他的话说得并不流畅,“渡天学宫最开始便是诞生于此……这里很安全,哪怕是真神亲至,他也不能伤你分毫……”
我们?揽月印象中上一件与神有牵扯的事件还是殒魔之乱,但不论是神还是魔都早已消失,不复存在,哪里又冒出了一位真神?
鹤云仿佛知他所想,当即又道:“那些不过是虚妄的神,与真神相差甚远。”
没见过,谁知道能有什么区别?揽月眼珠一转,鹤云便又猜中了他所想,解释道:“你所知的神只是被赋予神血,能调动些许神力,在世间代行神责,本质上他们依旧是人、是妖魔,是精怪,但真神为无情、非有形之灵物的一念所化,两者并不相同。”
揽月:“……”
“你还年轻,很好懂。”鹤云贴心的又解释道。
揽月:“……”
鹤云见他不说话,兀自道:“与你一同被卷进来的人我将他们安排在别的地方了,这点你也不必担心。”
听到他提及他人,揽月想了想还是问道:“飞墨门的事情,与渡天学宫有何干系?”
鹤云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似乎不能理解揽月为何要问起,他皱眉答道:“飞墨门?那是渡天学宫的钥匙。”
揽月逼问道:“钥匙?你们用人做钥匙?”
鹤云倒是觉得奇怪,反问道:“人?”
揽月顿住。
“渡天学宫的钥匙是一张画,画中有一方世界,若没有通行令牌,贸然闯入者会被送到画中世界,那张画的画灵名为宣泽,你可是见到了他?”鹤云轻描淡写地问道,丝毫不觉自己说出何等颠覆揽月认知的话语。
揽月艰难地问道:“你说宣泽是画灵?可他有父亲也有母亲……”
鹤云:“这又有何不可呢?”
“难道你们从未疑惑过他的父亲为何要将他看得这么紧?真的只是因为他有兼具攻守的画灵吗?”鹤云语气平静地问道。
揽月想了想,问道:“是你利用宣泽谎骗我等来此的吗?他性命可有大碍?”
鹤云:“非是我哄骗你们来,只是时候到了,至于宣泽,渡天学宫的大门留存一日,他便活着一日,你不必担心他。” 鹤云轻轻一笑,道:“还想知道些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揽月:“你到底是谁?”
鹤云:“我已说过……”说着他似乎愣了下,而后才又开口道:“我是过去的你。”
“过去?我尚不满千岁,恐怕没有如此……年长的你……”揽月本想说年老,话到嘴边还是觉得眼前的人与年老搭不上关系,换了个温和的说法。
鹤云皱眉道:“不是这一世,是之前……我是你的第一世。”
揽月闻言更觉迷惑。
转世?不对,若是神魂转世,那鹤云早已变成了自己,面前的又是什么?而且,什么叫第一世,莫非还有第二第三……为什么道号都是鹤云?
鹤云缓缓摇头:“我并非神魂,只是你的一段记忆,被渡天学宫保存下来,后又陆续看到你的每一世,那些记忆在这里化作星子,独成一方世界,或存续或陨灭……”
“等等!”揽月喊停道:“每一世?”
鹤云想了想,答道:“确切的说,是这一世,只是这一世被你反复活了许多遍,我是你第一世记忆。”
见揽月沉默不语,鹤云又说道:“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否则你不会在此,我也不会在此。”
“你若不信,可以亲自看看。”鹤云说完拈起停在他肩上的那一点星光朝揽月弹去,“这便是你的第一世,也是我的一生。”
不容揽月拒绝,那点星光直直落入揽月眉心,让他看到了迥异于这一生的自己。
在这一世里,他与祁湛相识于结丹前,他们不曾结为道侣,甚至算不上多好的朋友,只因各种巧合才结伴游历修行。
后来他们成功飞升。
初时只是普通真仙,阴差阳错参与了仙魔之战,于战中又进一步成了仙君,而仙君之后又成就天君,直到仙魔之战结束时,天帝见了他们都需执半礼,称他们为天尊。
真正的与天同寿万仙所仰,化天地之造化,代行神职。
再后来天帝已不知换了多少人,仙魔两界因常年倾轧逐渐凋零,他所见的最后一位天帝寻到他们,三叩九拜直呼上神,请他们出手挽救两界生灵。
他们便取了天帝一身修为灵力,以己紫府为基,依托封天子剑,合力铸成一方秘境。
起始虚妄间,元初明灭隙,渡天学宫由此诞生。
他与祁湛将多年来收集整理的各方典籍秘籍存于渡天学宫,再投到下界寻找合适的传承者,逐渐的才让仙魔两界重归热闹。
如此这般,他与祁湛又共同安稳度过千年万年。
直到风和日丽的一天,他们忽然醒悟,神降元年已至,该是择出真神的时候了。自始他们才知,去情灭灵者以天地万物为祭便可成就真神。
成就真神的条件太过苛刻,只略想过他便放弃,但他阻止不了祁湛。
祁湛的一生只有修行,也只知修行,或许毁灭并非他的本意,可天尊掌控天地万物生死,仅一念落,世间万灵万物便已尽皆损毁。
连他也没逃过这一劫,瞬间化作尘埃,像一把烟花,烂在夜空里。
万千世界万千生灵在真神面前都不过是蝼蚁,是可以随意被抹除的存在。
揽月跌坐在地,缓了许久才从这走马灯的记忆中脱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