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黎忆闻》芝士软包

34、笙姑4

　　“闹够了吗？”白色身影发出一句冷淡的肯定的询问。
　　笙姑惊讶回头，随即立马张开双臂，边护着坟堆边向后退去。她警惕地打量这个通身模糊的白色影子，小心问道：“你是谁？”
　　光束经过，将周身围绕的雾气打散，眼前逐渐明朗的是一个浑身黑袍、感受不到一丝视线的实体。猛地看去的确就是弥的样子，林南这么想着就更加仔细地观察了一番，隐隐感觉这副身体或许更纤弱，或许更有力。她左看右看是在瞧不出什么与弥明显区分的地方，唯一差别就是外面的黑袍没有弥身上的精致，以及嗓音比起弥来多了一份干冷。
　　“你死后拼命逃离轮回，若是好好躲藏起来、不惹事生非，或许我就闭只眼不追究了。但你胆子太大，竟然流窜在人界，还光天化日就把一个活人劫持来并要了他的命。怎么？一早就想好了不给自己后路？难道你真以为可以不受责罚就消散？”
　　笙姑听得这话瞪大了双眼，不住地摇头，尚还是惨白的唇微张，且带了些许颤抖。可仅仅片刻她便恢复原状，若有所思地上下看了黑袍就冷哼一声，道：“哪里来的骗人精，不在本来的地界好好待着，居然敢跟踪我来敲竹杠？恐怕要灰飞湮灭、彻底消失的是你吧！要你是个其他族类的就罢了，偏偏我们是同类，看看你这样子想必是灵力不够、没法在光下长时间待着的吧？还敢跟我叫板？你现在马上走，或许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我们都是死人化来的，从诞生就是死的，哪里还有生路？”黑袍嗤笑一声，平淡说出这句话后瞬间出现在笙姑身旁，伸手笔直插入她的身体再迅速往回抽离，手中紧紧抓住一把淡青色的气流就要彻底将其剥离出笙姑体内。
　　这一切发生地让人措手不及，笙姑受到惊吓、视线尚还停留在几米之外，就已感到一阵痛楚从身体中心向四肢发散，像电流窜过一般激得她头皮都是一阵冰凉。
　　“知罪？”黑袍吐出两字。
　　“我没罪！”笙姑双手用力攥住气流，边将其往回拉扯边艰难回应。
　　黑袍伸直食指与中指夹住气流，轻易将其再往外移了一些距离，又问道：“知罪？”
　　“我没有！”笙姑被逼得急了，突然撒了手就用尽全身力气径直向黑袍身上扑过去，同时伸出双臂就往其脖颈处张大了十指，指节分明、手背批了层皮也盖不住根根骨骼凸显的杀意。黑袍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举，右腿稳健向后一退并站定，左手从外侧向里似大刀般砍下，将笙姑的双臂齐齐折弯，再顺势抬起右手将笙姑的双手并在一排并抓住其手腕，就往身侧猛然一拉，笙姑便如干枯的花枝一样被毫不留情地甩到好几米外的泥地上，一身狼藉、满面疮痍。
　　“啊……”就在黑袍再度走近笙姑之间，一个干哑的声音传来。林南也被吸引得扭头看去，原先一直盘旋在坟头的影子此刻已经化出完整人形、飘飘然踩实在地面上，手臂向前探去似乎想阻拦黑袍已缓慢抬起的手掌。而倒在坟堆旁的男人的尸身已经被榨干，最后一线血流被吸收进泥土里不留一丝痕迹。
　　“度先生，您快走！”趁大家都还未有所反应之时，笙姑勉强支起上身，也不顾自己的处境，随手胡乱抓了把尘灰往黑袍的方向一撒就急急喊道。
　　“笙姑。”不料此时还不是晴鸽的度先生不但摇头制止了笙姑再一次动作，反而坚定地走近木二，恭敬平和的样子仿佛站在面前的是交情已久的旧人——“木二小姐？”出口询问，语气肯定。
　　黑袍没有更多言语，仰头面向度先生。
　　“生前只是听了许多传言与故事，不想今日竟有幸能相遇。”说着，度先生就拱手朝木二一拜，并扭头看了眼满脸疑惑的笙姑，略带无奈地叹了声气就回过头来，道：“笙姑年纪小，又常年生活在山中田中，不知人世，才做下一些错事。不知道您所说的轮回道上也讲不讲究因果报应，或许我生前做的好事不算多，但算算也该攒了些福气，在此我愿全部付与笙姑，还请木二小姐宽容一些。”
　　“你们俩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还讲什么福报因果的？”木二一点不带犹豫地回绝了度先生的请求，转而蹲下身盯了半晌笙姑。见她害怕得闭紧了嘴、粗气却从鼻孔中不受控制地呼出，还仍旧拿那向来水灵的眸子回看向自己时，木二默默拿出一个木盒慢慢放在地上，语气淡淡道：“就算真把你的生前种种算到她身上，也不够她敲上进入轮回的门。”
　　“当真是一点余地都没有？”度先生再度开口请求。
　　木二小姐听得扬起了头，往枝叶缝隙处透过阳光的地方直起上身、探了探，而后缩回身子解释道：“一，死后若无特令，直接遁入轮回，她仗着自己是意念化成的、晓得难被抓到就迟迟不去报到，违反了循环之道。二，妖异与活人一直有分明界限，虽然共用一个时空，却绝不能参与其中，而她擅自滞留人界、引起恐慌，甚至到现在还不知悔改。三，世间万物生死都有定数，她擅自附上活人并操控其生死，打乱天地平衡。四，”木二回头仰视度先生，语气更显冷硬：“擅自创造一个灵体，是邪门歪术，只此一项就能让她彻底消散。而你，本就不应该存在，因为原本的你死后已经过了一遍轮回，现在的你只会引起混乱。”
　　“已经进了轮回……”趴在地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的笙姑低声呢喃这句话，直到好几遍后她才一脸急切地抬起头，问道：“那度先生去哪儿了？重生在哪户人家？那家人清不清白？他还能记得从前事——哦不，看我糊涂了，我，我能去看看吗？就一眼，你让我看一眼，我就任你处置！”
　　“你是挺糊涂。”木二望着这个突然情绪激动还噼里啪啦说出一大堆话的妖异，满是莫名其妙。黑面遮脸虽看不出她的表情，但随后一声冷哼却将其情绪极尽抒发：“不知天高地厚。你的度先生不在这里吗？”
　　笙姑听得眼里充满疑惑，直到坟前的度先生一脸的温柔笑意映入眼帘时，她才蓦地一阵不知所措，慌忙忍住不适、一股脑爬起来，却不知道哪里可以躲藏，便一遍遍地说服自己这不是度先生，自己没必要为此羞愧。
　　已经悄悄收了左手、撤去压制笙姑的力道的木二及时开口道：“你把他的尸首和所有生前物件都埋在这里，甚至不惜一切代价设出结界就为了今日，度先生哪里还有机会遁入轮回。”见笙姑皱眉，复而抬头望向自己，木二接着解释：“刚刚不过是随口说说，哪里想诈出你这么一番心思，我倒以为只是寻常报恩，只是手段用得极端了些。”
　　笙姑这才稍稍明白这一经过，却更加感到难堪，左环右顾地实在找不到地方遮掩了，居然直接跑到木二身后，想借她的袍子挡一挡。不过让林南惊讶的是，晴鸽也就是度先生，居然也是一脸尴尬、视线不知放在哪里的神情，破天荒地听到了什么似的，围绕在他周身的气氛也跟着凝固了，就不禁在心底里默默感叹：一段孽缘。又看了眼木二小姐，再骂了一句：两个蠢人。
　　“不过”，见状，木二不露痕迹地往回收拢外袍，开口道：“你的失误导致他没有进轮回，反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照样是不能存在的。但是——”音调突然拔高，笙姑正欲出口的话被生生堵在齿间——“你要是愿意奉献你自己，讲不定我能帮上点小忙，让他能留下去。或者，换过来也行。”说着，木二往他们俩中间来回看了一圈，就后撤一步做回旁观者了。
　　笙姑皱眉想了一会儿，抬手指向地上的干尸道：“为什么不能我们都留下来？他的状况是我的错，我来担责，而我的死全拜这个狗官，甚至度先生的死也是因为他！所以让他偿命就已经让事情得到解决了，不是吗？”
　　“啧啧。你们的事、度先生和他的事自然有相应的规矩，还轮不到你插手定夺，还有这种一环套一环再顺势抵消罪责的做法，你当是玩连连看呐？”木二小姐抛下这句嘲讽就不再回应，任凭笙姑怎样怒声质问她都宛若不存在一般。
　　笙姑愣愣看了眼前被黑色包围得不留一丝缝隙的木二，咬着下唇克制不已，直到嘴被咬破、一滴血渗了出来又迅速消失，她才强忍眼眶的胀痛，笑着说道：“非黑非白的规矩也叫规矩？”
　　“只要是能在大多数中行得通的就是规矩。”久未发言的度先生此刻轻飘飘说出一句话，他依旧对笙姑笑眼相待，道：“或者说，明文写出来的是制度，而人们不放在台面上说的才是规矩。往往后一个却是保命的关键。呵，笙姑啊，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样子，纯真、干净，我挺高兴你没有变，所以你的逝去我一直心有愧疚，总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却也后悔没告诉你这些规矩，导致你死后还是犯了错，或许如今这一切正是对我的惩罚吧，真不知道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算清这笔账了。”
　　笙姑垂了眼眸，没有出声反驳，只是将眉头微蹙着直摇头。
　　“我知道，你不惜一切代价做出这些无非是心头有执念。”度先生缓缓走近笙姑，语气慢慢正如天边正舒卷白丝的浮云。他边迈出一步，边说道：“你已经停留在为哥哥报仇的时段里了，你的眼前仍然是受到酷刑的哥哥和向你伸出手的我，你还认为这个案子仍有挽回的余地，所以你拼了命地把我找回来，就是为了证明你哥哥的清白，不是吗？”
　　这番说辞间，度先生已经完全靠近笙姑。他斟酌片刻，还是伸出手抚向笙姑头顶，一遍又一遍地像安慰亲妹妹一般并低声说道：“笙姑，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看到的都不再是原先的模样了。”说着他引导笙姑看向那具干尸，只见挥手间，尸体中缓缓立起一道幻像，而幻像原本的脸庞逐渐变化，最终完全不是原先的样貌。
　　笙姑睁着泪眼，一滴泪尚未抹了痕迹便已定格在她那因为震惊而逐渐僵硬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