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黎忆闻》芝士软包

35、笙姑5

　　“这是谁？”笙姑看着幻象破灭，忙抓住度先生的胳膊问道。
　　“这是谁？”他没有回答，反问一句。
　　“这不是那个狗官，他到哪里去了？”说着笙姑怒目瞪视木二小姐，声音颤抖地手指向她质问道：“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早就知道我的计划，就找了另一个人做替死鬼？哇，那当真是我没想到，地上地下还有你们这些不知名的地方，居然都有他的势力！他是许诺了你什么东西，可以帮他逃脱滔天罪责，甚至让你多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笙姑！”度先生陡然严厉开口、制止了笙姑还要继续的指责。“笙姑”，见木二小姐没有什么动静，他才收回视线、反握住笙姑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要再困住自己了，别再沉浸在某一段记忆里。放松些，好好回忆一下，你就知道如今这一切有多么荒唐。你也不要怕，我在这里陪着你，木二小姐也会给你足够的时间的，对吧？”
　　木二这才轻轻点头以示回应，然后抱臂说道：“清清白白地走，总比一世糊涂的好。”
　　笙姑被这几句话弄混了，她眨了几下眼，暂时没有继续发作，而在度先生的安抚下情绪渐渐安定。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木二一眼，遂在度先生的示意下平缓着呼吸、仔细思索了一会儿，慢慢说道：“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在一片林田交界处醒来，就要去找度先生您。可是等我好不容易找到您的宅子，却发现里面早就换了别人住，向他们问起您的去向、还都不理睬我，我只能先去找那狗官。但他也不知所踪，我把他的府邸翻了底朝天也找不到人。再回到野外时，我才发现醒来的地方，原来就是自己的坟堆，这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做成看不见我的样子，原来是真看不见。”
　　“于是我又庆幸又担心，庆幸是这幅样子，或许办起事来能方便不少；可转而就担心，要是找找您了，您也看不见我怎么办？所以我到处寻找可以附身的东西，以前听哥哥讲起过人死后会化成一缕魂魄，要是能找着寄托的物件、再好好修炼与之融合，就相当于重生了一样。恰巧看见坟头插着的花枝，竟然是您之前送我的那朵燕青色的花！只可惜干枯了，风一吹就有一瓣掉落下来。”说着，笙姑的头下垂，遮面垂眸来掩饰已经泄露得十分明显的失意。
　　随着一道呼吸，她又极快地调整好情绪，微皱眉头，继续回忆道：“就这样感到累了我就回到花里休息，休息好了便出来找您的行踪。本来还挺顺利，之后就老有一群人到坟前晃悠，都拿面具遮脸，行动也鬼鬼祟祟。还有一次的亏我回去晚了，恰好有另一个人经过，他们等那人走到空地中间就一拥而上将其捆绑了，一番挣扎间就听见他们说抓错了，不过也是野鬼一只就不至于空手而归，我才知道他们多半是来蹲我的行踪的。刚听你的说法，估计就是抓我进轮回的阴间的官吏吧。”
　　“缉拿使。”木二小姐有些不高兴地插嘴说道。
　　笙姑没作理会，自顾自地说下去：“所以我趁一天白日那些人都不在的时候，将花枝带上移到了另一块隐秘地方，一面更小心隐藏踪迹，一面开始学会怎么向花草鸟虫打听消息。呵，要不是这番体验我还真想不到‘万物有灵’是真有其事。这么说来，山神、王母和玉帝是不是也真的存在呢？若我能到他们面前诉说冤屈，他们是否会给予我一点可怜呐？可能是上天真的听到了我的心声，终于让我找到了度先生，却也是一座孤坟了。度先生，请您见谅，我不是故意或有其他想法的。”说至此，笙姑急急朝向度先生又道歉又解释，直到他说了好几次不在意并略带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她才稳定了些，继续讲道：“我在打听您的消息的途中，无意获取了一道法术，说是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才闯了您的野庐并将其中随葬物事全部移到此处。所以这些年无论走到哪里，每天我都一定要回来，到您坟前上香和叩拜，只希望您得知的时候可以……”说至一半笙姑到底没好意思再继续下去，她一直压着头不敢看度先生的脸色，两眼左右晃荡了好几个来回便忽而抬起头、眼带些期盼地问道：“您还记得这是哪里吗？”
　　度先生环视一圈，仔细打量了一番，犹豫道：“有些眼熟，像是之前来过。”
　　大青山？一直在一旁观看的林南心中默念刚起，就听笙姑同样回答：“大青山啊。”
　　“不远处就是之前哥哥与我住的屋子。自封山后别说住，就是往里砍柴打猎的都少了很多。人气没了，这片山林倒是一如既往的繁茂，搬到山脚后还能听见虎啸声呢，不过后来就被狼群嚎叫替代了。啊，原先屋子的横梁上也开出许多野花来，我刚寻来时还差点认不出了，要不是在大约卧房的位置看到这只铃铛，就要记不起这里以前是怎样的光景。”笙姑看向枝头用麻绳草草系结的银铃微笑地说着，度先生却听得疑惑起来：“银铃？当初封棺之前我明明将银铃放在了你的身旁？怎么会无端出现在这里？”
　　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由自主朝铃铛望去，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木二小姐倒是没什么反应，仿佛眼前的一切她都不看在眼里，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林南则带些思量地瞟了她和银铃两眼，复而看向晴鸽和笙姑，暗自揣度他们是否真的不知情。
　　这时笙姑开口，打破短暂的沉寂，道：“度先生，生前和哥哥多受您照顾已经感激不尽，没想到我们兄妹俩身后事也累您一手操办，我，真是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了。”
　　“没有没有。”度先生也连带着十分客气起来，接口道：“要不是你们兄妹俩救我于深山，我恐怕就被虎狼之类的吃得干净也不知道的，哪还有后面的事情呢？只是有一点遗憾，你离开那晚，那枝花便没征兆地枯萎了，我料想是它与你已经凝为一体便自作主张移了出来，和银铃一并陪在你身旁，就当是能给你的一丝藉慰吧。”
　　这话一说出口，笙姑彻底惊愣。一旁的林南也莫名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从肚子里升起一股敬畏之意，让她不得不重新认真看待今日之事。若说以前的种种意象都是有缘由的，或因妖、或拜人所造，那这番景象或许真是一种预见之兆，是它们口中的“上天”或另一股无形的力量的冥冥指引。没有缘由的，她很想仰头望望头顶这片蓝得没有尽头的天空，很想立马立在山间去看看云浮起和沉落的两端到底是什么形状，她突然再次理解了坤水当时的“一意孤行”，便也瞬即可笑自己明明不懂世事，却还要装作成熟模样强塞给他一份看似有道理的剖白。
　　林南边失笑直念叨自己幼稚，边垂下头来想甩掉脑中任何有关“无限”与“外界”的一丁点苗头，就听到久未作声的木二小姐此时开口道：“然后你就用了法术？哪儿听来的消息？”
　　“是”，笙姑回过神来，点头应承道：“我只是偶然听到，找不出来源，可能是一株草讲的，也可能是一棵树说的，我不清楚了。”
　　“当时我没有多想，而且是之后回想起来曾听到过这么个说法，便想试一试吧。哥哥与我都不明不白地死，我都认了，毕竟只是无名百姓，哪里拼得过别人官大权大的呢？不论后世几代这些没用的，光是当时，只要身骨一埋，就再不会有人记得我们和这些事了。但度先生不同，我也是下了山才知道原来度先生在人们眼里是这般有名望的人物。既然他是人们心中向来敬重的先生，就算世间再浑浊，若是连他都说不出什么话来，那这人间就真的是上不见青天、下不着白地的活活地狱，人们虽顶着个人模人样的架子，行的却是染血的荆棘路、抗的则是滚烫的热油锅、通的就是漆黑的无底洞，到头来好好的人被堵在地下不见天日，作恶的鬼却顶着太阳畅达享乐，这起止忘性和亡国？这是要颠倒黑白、浑沌清明了啊。”
　　笙姑越说越愤慨，语气越来越急切：“所以我也想不了许多，拼了命地找到先生的葬所，就算让我灰飞烟灭、受尽苦楚，我也要让他活过来。不仅是为了证明哥哥与我的清白，更是不忍这样的好人在世上又少了一个！”说着，她如释重负般长吐出一口气，叹道：“好在我成功了。木二小姐？看得出来你的身份不一般，度先生也对你尊敬的样子，但又怎样呢？我不在乎这些，我不在乎你们这些站在局外就真认为自己旁观者清的人的看法，讲的是人人都能说的至上真理，用的却是不近人意的无欲无情。”
　　“你成功了么？你真的不知道吗？自己看清楚地上的是谁？”
　　“现在是谁不重要了！”笙姑突然一声怒吼，她怒目圆睁，直瞪向木二一字一顿道：“总之这些当官的，哪有彻底清白的？只要有一点无法摆到台面上说的事，那就不是清白人！那他到底是不是原先的人我还有什么纠结的必要呢？反正死了这个，还有另一个，就算他是这次的替死鬼，却正好是另一次的该死的人！我只不过是先替别人报了仇了。”
　　木二小姐半晌没有言语，不知道是不知道怎么回应还是根本不愿意再回应，林南在一旁瞧着这出戏却是越看越郁闷，一口气卡在半道上，咽咽不下去、咳也咳不出来，只能以手作拳使劲捶了胸口两下才稍稍舒畅一点。
　　“你还记不记得度先生以前的几个仆从中，有一位青衫的男子？”
　　“记得。怎么？”笙姑眼珠转了一圈，疑惑问道：“当初见他还觉得气质不凡，还以为是先生收的弟子、甚至是个朋友，不过后来再没见过。你没事岔开提他做什么？”
　　木二随手一指，淡淡道：“现在你又见着了，而且”，木二没有理会来自度先生的无声的请求，语带可惜地叹道：“据我所知，他似乎是受度先生所托，一直在为你和你哥哥的事情奔走啊。”
　　一声鸟鸣凄厉，化为利刃划破头顶完整的晴空。骤然间，笙姑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了一般，愣愣顺着木二小姐的手指看向地上已不成人形的干尸。她喉咙干咽，抬眸望向木二，而后迟疑地回望却在视线即将触及的一刻立马扭过头，不自觉攥紧拳头、不敢再靠近身后一直带给自己安心的温暖。
　　笙姑一步步离开原地，一点点挪到坟前、小心侧身探看。她隔着还在燃烧的香烛，熏发的烟气缭绕，却挡不住这具尸体恰好的朝向她的正脸——一双眼并未闭合，其中也许有的不解、埋怨、恐惧和恨意毫无阻拦地直射进笙姑的瞳孔，惊得她连连后退，猛地张大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愿面对这一切。
　　一时间万籁俱寂，一时间满手鲜血，一时间她似乎将自己剖开，看到的却是千疮百孔和黑斑点点。笙姑就这么自我地躲藏着，陷入一段从没理清过的回忆中寻找。至于结果，没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