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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笙姑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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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姑?”见晴鸽和坤水都没有应话,林南迷茫地又问了一遍。
“大概走了吧。”坤水突然淡淡回了一句。
林南望向坤水,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从地缝里长出的花。不知何时,满满盛开的燕青色现在只剩下一瓣,摇摇欲坠。她走上前,正要俯身凑近些,却不想花瓣感应到了似的极速而轻幅地抖动起来。林南有些惊慌,连忙捂住口鼻后退了更多,只敢远远地盯着。她有种预感,笙姑还没离开,可她更担心的是她即将离开,并且走得无声无息,留下不清不楚。
晴鸽一直低着头站在一旁,仿若一座雕像,似乎过客匆匆、时光也匆匆,他不过是永远处在原地看周围变迁的坐标而已,人们或许能通过他认出以前的样子,或许也都不记得到底发生过什么,只是依稀感觉这曾经历过发生,而他曾经也在这。
“度先生……”轻轻一声叹息拂过耳畔,掉落肩头的一丝黑发被撩动,林南仍旧死死盯着花瓣,晴鸽却察觉到什么似的,猛然抬头并向四周环顾。
而林南直到脑后明显一片凉意了才反应过来,正要寻找这股气息的来源时——“啊!”晴鸽的惊呼让她再次看向那片花瓣——从尖角开始,肉眼可见地以线状向下灼烧。每一点下移,就是一丝白烟窜起;每一毫米的燃灭,就有一条鲜红的纹路显现,然后直直向根茎引去。林南眼睁睁看着燕青色一线接着一线地化为乌有,脑海里花瓣盛开的模样却越来越清晰完整。可能是下意识地,她想要留住脑海中的画面而不愿看见眼前景色的消失,但事物的变化总是意料之中混着想象之外:一个漫长的眨眼,燕青色不再存在。随即而来的是根茎迅速被红色经络包围,继而分裂成多个碎片,在瞬间时光被拉长的区段里,它也一片一片地化为尘灰。
一个窗格的光正好洒在这幅景象上,林南的脑中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没有多想就挡在中间将光阻隔——灼烧确实变慢了,但已经太晚。
“度先生,度先生……”几句清晰的呼唤响起在四周,于是到处都是笙姑的声音。晴鸽此时抬起头,侧身向照进阳光的窗格看去。他慢慢抬起手,从阴凉探向耀眼的光中,然后轻轻回握,像是扣住了谁而不愿放松。良久,林南耳边的垂发终于不再飘动,光线中的灰尘不再飘散,晴鸽的手渐渐张开,略微颤抖,似乎在回勾,似乎在摆动。
林南心情有些沉重,她的视线从晴鸽的影子转移到平滑的地面上,就连那到缝隙都未有出现过一般。她悄声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就听见坤水说道:“瓶子。”
对,瓶子呢?顺着坤水手指的方向,林南回首便看见瓶子正端端地立在晴鸽还未放下的手中。“木二小姐。”晴鸽终于开口,取下面具放置胸口处拍了拍,便扬起头朝林南淡淡一笑。
昏暗的房中,相对的端坐身姿,桌上的一碗清水。林南拿起瓶子,最后向晴鸽瞥了一眼,便不再犹豫拔掉瓶塞,尽数将其中之物倾倒。晴鸽拿起碗就仰头饮下,霎时白烟四起,燕青色的花瓣纷纷攘攘涌进房内,旋起一道风,瞬间就把晴鸽和林南包围。
等到林南察觉到花瓣已经像鸟一样飞远时,她才慢慢放下遮挡住脸部的手臂,抬眼一看自己已经到了笙姑口中那个人来人往的街市上了。不远处正是形象全无、倒地哭泣的笙姑,衙门外一排木柱上挂满了竹编笼子,大约都有一人长,而正中间的恰好有一个血衣贴身、不成人形、血肉都被晒干了的活体骨架子。要不是想到笙姑讲过的情形,林南此时还真认不出这就是她原本身强体健的哥哥。勉强看了几眼,林南更觉得胃里不舒服,便扭过头去,正好撞见一个架副眼镜、手拿纸包的男人穿过驻足停看的人群,朝笙姑伸手询问。恰好阳光穿过云层,恰好微风扬起,恰好的夏秋交汇之际,满脸泪痕的笙姑将手搭上的一刻,燕青色的气流再度飞旋而过。
随即而来的是阴湿的牢房和腐朽的臭味。白日经过高高在上的小窗格时也自动掠过,不肯撒一丝光线进来,于是这地下几米只能靠烛火照明,模糊的影子在墙壁摇摇晃晃。等眼睛适应了这种迫近的黑暗,林南才看清被单独关在一个隔间的人是谁——头发根根分明夹杂枯草,全身瘫软地坐在地上,上半身全靠住墙壁支撑却禁不起一直往下滑的趋势。
“您别再来了,她呀,啧啧。”牢头推了递来的钱袋,从隔间的方向回过视线,摇了摇头。
“您行个方便,我只要和她说个话的时间,毕竟死囚走之前还能吃顿饱饭?”说着男子身后的仆从将手中食盒递上前。牢头无奈叹了一声,也不检查就侧过身子让出道来,并说道:“度老,虽是看了您的面子,可到底我们也是爹娘生的,谁不是肉长的身体、血成的心?这个案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诈局,偏偏这姑娘太过正直,我们这位大人却更是出了名的整治严厉,尤其遇上强盗劫匪之类就半点情话都听不进去。之前我们兄弟几个着实看她可怜,还各人凑了点钱想帮她脱了这身囚服。结果求拜见大人的时候,门还没进,就听见里面在喊:‘谁要再于她求情,连罪!一同罚了挂到衙门外边受天谴去!’您听听这话,谁还能说不么?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都做了,您呀也别常来了,这些天大人就抓着这个案子、一天三次来这要供词呐!”
“我知道的”,男子点头表示理解,随即拱手一拜,道声“多谢”就径直朝里走去。
也许是饭菜香气,也许是脚步声响起,笙姑僵硬地头抵着墙壁转动脖子,朝来人看去,随即皱紧了眉头也扯出了一丝微笑,虚弱地念道:“度先生……”
男子走近笙姑、蹲下身,没管衣服掉到地上是否会弄上秽迹,也不管此时的她脸上与身上是布满了怎样的血痕与污渍。他伸出手将笙姑的乱发拨弄至一旁,随即看到一张面色苍白的小脸,眼神空洞中有微光挣扎。他拦了仆从动作的手,亲自把食盒中温热的饭菜一一端出,放在笙姑身前,道:“我知道你的冤屈,张牢头也知道,但也仅限于地下这群人知道了。”说罢就不再看她,起身就转而抬头向远在头顶之上的窗格看去。
笙姑半晌无语后轻笑一声,忍住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她早已经不觉得痛了,只是长久被人支来摆去的,这会儿要自己动手,身体还有些不适应罢了。笙姑停住拿起筷子的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只银铃先生还喜欢吗?”
“嗯。”男子撤下视线,为适应昏暗闭了眼,回应道:“放在桌上,看到就拿起来摇动一番,声音着实好听,越摇越让人清醒。”
“先生送我的花,我也一直收着呢。只是不知道先生哪里寻来这种花,我问遍了人都说没见过这么稀罕的种类。想着只有一朵,可惜也更珍惜,所以按照养其他花的法子把它重又种下了,只是常常去浇水施肥、看它怎样变化,没曾想也好好活了下来。”说着笙姑的笑容淡了些许,她皱着眉咽下一口饭菜后,缓了口气道:“一连好多天过去了,上边儿应该是没下过雨的,怕是不能活了吧?”
“知道你心疼它,已经让人连土移到我的院子里并好好养着了。我也没想到路上随手摘的一朵野花,竟然有幸得到如此细致的照顾。本来后悔这般景色被我粗鲁对待太过可惜,现在看倒是幸运了,我也——”男子的声音戛然而止。跟着走入牢房的林南此时就站在他近身处,清楚地看见他的眉头骤然蹙起,未说出口的话被生生咽了下去,紧跟着的是沉重的呼吸。
“度先生。”笙姑又唤了男子一声,他没有回应,而是眼带挣扎地直视前方的墙壁。林南见身后许久都没有动静,于是回过身去,就见笙姑已经嘴角勾起,安静地背靠墙壁,不再言语。
可还来不及让林南心生悲意,接下来的种种画面就直接将她的心沉入谷底。
笙姑的身体被塞进竹编笼挂在木柱上,要晒个三天三日以告诫众人“罪孽深重,死活难逃”。男子站在台下的泱泱人群中,紧闭双唇,似在看几个店铺外仍旧的生意兴隆,似在看正头顶的烈日当空。而后他连夜疾笔写出一纸状书,隔天拿到大街上大声诵读。人们纷纷驻足观看他的表演,不说差也不叫好,等到官兵将他连拖带打地掳走了,才一脸震惊地指着男子刚刚站过的地方,纷纷疑问道:“这不是老度吗?”“老度长这样?”“他就是老度啊?”
画面再转动,是一座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土坟。没有碑,更没有贡品和香烛,倒是一只银铃系在斜在坟头的一根树枝上,任凭风吹也没有叮当作响;坟旁则是一枝干枯了的花枝,仔细分辨还能看出干花瓣是带点深颜色的。林南站在不远处看着,以为这就是结局,于是想即使是虚幻也要去祭奠一下,正要迈出步子时铃铛骤然发出一阵清脆响声。林南忙转身四顾,意外看见一个身着官服、面目僵硬中透露狠厉的老男人踩着树木投下的阴影向坟堆走来。
她赶紧悄悄让开些,就听到婉转的嗓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也像是就在耳旁轻语:“度先生,我做到了。”说着男人拿出匕首往手腕处拉出深深一道,鲜活的血便连绵着流进坟堆边缘的土壤中,顷刻间又消失不见。
男人跪倒在坟前,垂下头,眼睛没有半分生气地直视面前土地。静候片刻,坟头一缕青烟升起——“度先生!”随着一声惊呼,林南转眸看去,一个酷似晴鸽的影子就这么出现在眼前,让她震惊不已,不禁张口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此时一道轮廓从男人体中冲出,径直奔向尚未成型的影子前,且随着地上的花枝逐渐消散,轮廓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清晰——正是林南在老屋看见的笙姑的模样。笙姑小心站定,眼中闪烁、凝视影子久久,双手不自觉握拳抱在胸前。她不在乎身后男人的倒地,更没有发现男人后出现的一道白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