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黎忆闻》芝士软包

32、笙姑2

　　“不好意思，这位女士，我不知道您说的度先生是谁？”晴鸽听了笙姑一次次的称呼，暗自思索了一会儿，抱歉地开口道。
　　笙姑并未展现意料之外的神情，反而微红着眼眶，凝视晴鸽兀自笑了起来，一声声地倒可比刚刚的银铃作响一般清脆。
　　晴鸽被她盯得不知所措，正要抬手把面具重新戴上，就见笙姑伸手向前，把一个燕青色的瓷瓶递到他的面前，并说道：“您现在还不是他，因为度先生在这里。”
　　听到这话，不止晴鸽，连林南也抬起头诧异地望去：小小一只瓶子立在笙姑的手掌间，瓶身处印刻了一个“度”字。这一下，林南明白了许多。之前一直猜测晴鸽和昨和到底是怎么共生于一体，毕竟一直铃铛能同时化出两只妖异的确不寻常，原本还想或许这是一种自己从未知晓过的种类，自身就善于变化罢了。可现在来看，晴鸽是独立成型、再寄生于铃铛中的可能性才更高，便了然地点点头，也更好奇到底是什么缘故让晴鸽竟然不能独立存在于外界，而昨和在这其中又是什么角色。
　　此时笙姑已经拿着瓶子靠近林南，双手将其捧到她面前，说道：“木二小姐，请您开始吧。”
　　林南看了瓶子两眼，又望向已经戴上面具的晴鸽，推辞道：“这，得还有本人同意才行吧？”
　　“当初由我做主将他记忆取出时，您可没有这么啰嗦。”笙姑弯唇，肯定地说道：“现在再由我做主把记忆还回去，并不为过，您又担心什么呢？”
　　林南听得皱眉，盯了瓶子半刻，抬起的手终又落下。此间她考虑了许多，还是觉得不妥，于是对笙姑说道：“我虽然不记得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但竟然同意了你擅自做主取出他的记忆的行为，现在想来是不应当的，所以现在不能再不经过他的同意又胡乱塞回去。他就算现在不能独立出现，也不是任随摆布的对象。你口口声声的度先生、朋友，和“您”的尊称，恐怕只是个表面功夫，之下你要是还有其他想法，现在不妨都说出来吧。”林南后退一步，重新打量了笙姑一番，语带怀疑道：“我看你虽然自认为灵类妖异的强者，但维持这副具形还是挺辛苦的嘛。要不要坦白些，你自己斟酌。”
　　笙姑闻言，轻笑一声便向下望去，原来还能成型的身躯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上半截模糊的身影半悬在空中。而那蔓蔓其上的茎叶也萎缩了许多，燕青色的花瓣早就掉落了几片，还掩埋进地上的裂缝中，不见踪迹了。
　　“呵”，一声嘲弄，笙姑摇头，略带冷意地说道：“当初取出记忆时您就说是为保存他，要我伏法作为交换；现在您又借口尊重他的意志而不愿再把记忆还回去。算了算了”，笙姑抬头叹气，复而深吸一口挤出一个笑容，道：“说吧，又有什么条件？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哪怕让我消失我也愿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南知道她误会自己了，又不能从中辩驳，只能闭上嘴，暗自懊悔自己又不经脑子说话，平白生出嫌隙。
　　此时，一直被作为话题讨论却始终没有动静的晴鸽终于发话，道：“既然都是为我好，不如用个折中的办法。这位女士，我不知道你我之间有什么故事，但是看样子我的记忆你也存在其中，倒不如您先把事情都说出来，至于这份记忆要不要还回来，就得看我自己意愿了。”
　　林南毫不犹豫地点头表示赞成，笙姑本还有话要说，见晴鸽如此决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头。只见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憋着一股气似的，刹那间，笙姑的上半截身形只残留一道边界模糊的轮廓，根茎上的叶已经掉光，徒留那朵燕青色的花在顶端颤巍巍地绽放。
　　“度先生，我们相遇是在大青山吧。”笙姑的声音有些远离，又似近在耳畔。“有天我一身血污，披头散发，倒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人们经过我、看我、拿手指我，在那个时间、那条街道谈论的都是我。还以为就要这样干坐在衙门前一整天了呢，您就来了。扶我起身，替我安置，还嘱咐我‘姑娘家家，风气再开明也由不得我如此糟蹋自己。’我想这世间到底有关心我的人在的，以为我还是有家可以回的，可您给了我一个袋子就说让我赶紧回家，我就知道当初的落魄样子，就是向来慧眼明珠的您也认不出来了。是啊，有谁会想到，不到半月前，就是这样一个糟蹋的人也曾干净拾掇自己，在大青山中的小屋中过着太平日子呢？”
　　说着，眼前这道透明轮廓稍往旁边转了些角度，似乎是想看看晴鸽的反应，但好一会儿也没有动静，空泛之音便再度响起：“我不知道木二小姐提取了您多少记忆，或许您还记得小屋中的相会吗？”
　　“那晚您在山中迷路，是哥哥路过把你们一行人带了回来好生安顿。您以为是上天眷顾才能不绝人路，还一个劲地向哥哥与我道谢。可您哪里知道，其实那日晌午时分我就已经见过您一面了。一家卖药酒铺子，您在对面茶馆二楼靠窗喝茶，我在铺子旁的面摊等一碗清水面。刚看您一副斯文读书人的样子，我可真没想到聊起天来您可一点儿都不顾忌，一张口估计整条街都知道你们是从北边儿来、要到南边儿去，一行十五、六个人，马上驼得是四箱书和一些珍贵物件儿，是受人所托专门找人去的，而且此去胜算极大。”笙姑讲着便忍不住笑起来，语气也随之轻快了许多。“我坐在下边儿听着，虽然不知道您是有什么方法可以笃定‘胜算极大’，起码这话一说出来胜算必定就快没了。一个给您端茶续水的茶楼小伙计，您也不防着点，他只是客气问候两声好，您倒全盘托出。我就在想啊，这是什么蠢人——您见谅——看着聪明，内里没货，怕不是之前喝了酒，这会儿管不住就撒开性子了？没想到等您下楼出到街上时，脸上果然红彤彤两团，手脚也不甚利索，旁人搀扶都扶不动，嘴里还一个劲地喊‘快点！快点！晚了就赶不上了！’”
　　笙姑笑得停不下来，只好先断了讲述。等到终于平复气息，她才慢慢直起身，长吁一声，道：“从集市赶到南边去，必定要绕过大青山与之后又一座峰，而山路回环曲折的，不快点儿别说赶不上，能不能天黑前出一座山都是个麻烦。我看您的样子，也不像是个算准了时间和路线的人，就想要是您真的在山里出不去了，怕是会后悔不该喝酒、还在这里侃天侃地地消磨时间的。于是回到家后跟哥哥说起这些，哥哥倒比我还着急，晚饭吃到一半呢，就一把把筷子拍桌上，说什么不知道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有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还不去帮个忙，实在是心里不安，所以才出了门专门去寻你们呐。”
　　晴鸽听得微低了头，笙姑马上查觉转而面向他更多，可晴鸽只是憋出句“不好意思”就再没下文。笙姑笑笑，直说无碍，就接着讲道：“那晚我们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般，品山茶，聊四时，看明月，听虎啸。啊，讲起来，这虎啸还把您吓得不轻呐！我记得您说这老虎吼起来还伴有阴风阵阵、土地震动，看来真是山中大王，这座山里的、山下的和山上的便都要凭它指使了。只不过是个畜生，仗着形体庞大了些、表皮纹路乱得有些迷人眼，就被说成和山神一般的存在，这是真的好笑。因为常住在这山里的就知道，人与虎是唯二能在山中自由穿行的，就算它体型大也抵不过我们制作的武器在手，而山民也不会仗着些小聪明就轻易去犯它的触头。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但共存人与虎倒是可以的。所以单凭一个独来独往的畜生也想称山大王，这大概也只有长期读圣贤、往来于人世的人才会想得出的吧。”
　　“哥哥与我还想让您进屋待着，免得再被虎啸惊着，再说即是酷暑，山中夜风也总归是比其他地方冷一些的。您却摇头，还把外衣一脱，说这风凉快，说那虎啸动听，甚至是至那时您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我当初没明白您这什么意思。”听至此，林南隐隐感觉到笙姑的笑容淡了下去，随即就听见一声压抑却仍旧颤抖的叹气：“现在想来，原来是我们不知天高地厚了。”
　　“就在您离开的第二天，不知什么原因，一道封山令贴出，山民纷纷搬出，哥哥与我自然也就迁了出来。只是我们到底不习惯人来人往的闹市，所以又搬回了大青山，在山脚不远处搭个小屋。少了山间的一些风景，却看到平野的边际也不错，原本就这样过下去了，哪里知道生活一旦被闯入，就破了个口子，你没有意识到要及时补救，就再也不能阻挡其他脏东西倒灌进来。”
　　“半个月吧，也就半个月，一群官兵喊打喊杀地聚集到这里来，什么也不说就闯进我家一顿乱翻，然后一个人提着个包裹，一个人拿了把匕首，两人带着物件往一个当官模样的人的耳边嘀咕了些什么，那当官的就一声令下，把我哥哥带走了。我根本反应不过来，一直到周围村落的人过来看情况，问我怎么了，我还愣在屋子里。屋子里一片狼藉，屋子外也破败不堪，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呀！”笙姑察觉到自己情绪的激动，遂住口将即将说出的话又咽进肚里，反复呼吸了好几回才伴随着吐气，道：“等我赶到衙门时，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人。大家纷杂说了很多，可我都听不进去，因为在最外层，我就看见哥哥被绑了双手双脚、浑身血污地锢在一个竹编笼里——”，回忆至此，笙姑再度吞咽，喉咙的滚动能让人硬是听出一丝艰涩——“被放置在太阳暴晒之处，已经不成人形了！”
　　忽地一道电流迅速流经大腿、直达脚底，激得林南的膝盖骨生生的凉意骤起。她转身朝身后的窗户看去，觉得玻璃挡住了阳光又起身去将窗户彻底大开，恰时一股风刮起，将片绿叶拍在窗框上。只是轻轻一声，绿叶便沿着斑驳的木纹掉落在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一阵风将它带到何处去，或者不再有谁记起。
　　林南努力吸气，再吸气，似乎要在这几次往复间就把新鲜空气尽数装进身体里。顿了片刻，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她又连忙转身却带犹豫地问道：“你还……”视线所及，是直射的光与满屋亮堂，却丝毫不见还残余一道轮廓的身影。
　　林南转动眼眸，尽力将眼皮撑开环视一周，确定没有看见笙姑的影子，忍不住开口问道：“……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