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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笙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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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未见其形,先闻其声。字字清晰如珠玉落地,丝丝平滑若白练飞天,这是一种既缥缈在远际、又似转身即可眼见为实的声音。
林南左右环顾,上下探看,她不知道声音到底从何而来,仿佛每个角落都在发声、每面墙都在回响。等她终于寻找了一圈再将视线转回到被束缚得紧的弥身上时,一粒扣子落地的声音响起,渐渐一道虚幻的茎从地面的裂缝中钻出,伴随着叶,和一朵燕尾青的花。
朱唇轻启,皓齿微露,一个女子的缥缈身影从花中幻化而来。悠秀俊俏,眉目清爽,女子光脚踏向地面,一副曼妙身姿便愈来愈清晰地显现在林南眼前。她抬眼并未看向林南,而是眼珠一绕就把坤水和昨和先后瞧了一遍,而后才径直移往林南的方向,却被一只手挡住了去路。
坤水神色未变,只是做了个抬手的举动,看似无意,却让女子半步不能向前。而他那双浅灰的眼自始至终没有落到女子身上半点,虽然从里面看不见光,而像是装了一口井,就等人俯身探到井边就可以把他一把拉入深底。倒是昨和身体僵硬,但屋子里本就气氛凝拙,所以也不能被察觉到什么。
“好久不见,木二小姐。”女子再度开口问候。
林南见她此刻十分礼貌,暂时忘记了之前透过弥看向她时那两道冷光,也回礼性地应付两声,就打着哈哈试图让大家都轻松些。坤水没犹豫地放下手,却没有走远,而是往林南的方向靠近了些,侧身挡在她前方,只让女子的视线勉强能触及她的小半身子。
“木二小姐,我是来找您讨回东西的。”
听得女子这么讲,林南心下了然,悄悄呼出憋了许久的气就问道:“名字?”
“名字?”女子一愣,继而失笑:“原来传闻是真的,木二小姐当真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林南闭了眼,无奈道:“是,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行行好有什么说什么,就当给大家节省时间吧。”
“这里最没用的就是时间。”女子冷哼一声道:“当年我把他委托在您这儿,就是想天下只有您能救他,才答应了条件甘愿受罪近百年。不过现在我已经一身轻松,您该兑现诺言了。”
听完,林南点点头表示了解,但没有马上回应,而是抬起下巴朝弥的方向示意道:“那关它什么事?”
“哦”,女子向后瞟了瞟,就回过身不在意地说道:“我来找您,被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缠住了,怎么都脱不开身就干脆上了它的身了。哼,这么长时间不出来还真不知道灵类还有这么弱的族群。”说着她又拉下嘴角,往一旁白了一眼。
“不过”,话锋一转,女子顿时又正经起来,恭敬道:“刚才是我的不是,错把它认成了您才引起误会,没多想便闯了进来,现在看来是我鲁莽了。”
林南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后有些怀疑地抬眼望向她,问道:“你不会以为是我故意装成这个样子去袭击你,所以你会觉得我要食言才有了后面种种吧?”
女子没有回应,只是深吸一口气,抿了唇便摆头望向四周,可见林南一直盯着她不放,她才边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边自言自语似的解释道:“这不就和您当初的样子一模一样嘛?换谁都会认错啊。”见林南挑眉却没有深究,女子立马恢复之前的慢条斯理,道:“木二小姐,讲了这么久,可以让度先生出来了吧?”
林南尚在疑问“度先生”又是哪路神仙并向坤水投去疑问的眼神时,一直僵硬在一旁差点被忽视的昨和突然大声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仿佛马上就要因气提不上来而晕厥倒地。
女子因此多看了昨和两眼,“嘶”地一声皱眉,喃喃问道:“好生眼熟?哪里见过呢?”
“心里有鬼咯。”十四音也突然插嘴,丢下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蹦蹦跳跳地出门了。林南这才注意到昨和的不对劲,并联想适才他的不言不语,错以为是晴鸽在此才没有留意,现在看来还是有些猫腻的,于是开口问道:“你还好吧?”
昨和边咳着边摇头。
“既然没事,那你就说说呗。感觉你知道不少?”林南轻飘飘放出一句话,把昨和吓得噎住了喉咙,捶了半天胸口也没缓过气来。
“请问怎么称呼?”见昨和实在难受得紧,林南没有多加为难,转而朝女子问道:“说了这么久了,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笙姑,”女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大家都叫我笙姑。”
“你说你来找度先生?可这里都一目了然的,我们这实在没有什么度先生。或许你可以多说一些,讲不定我们能到别处给你找找?”
“我和他可说的太多了,您想听什么,我不妨再给您说一遍。”
再?看来之前听过一遍,不过再来一次可能会听到些不一样的,于是林南开口道:“比如,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可以让你为他等待这么久?比如,在此期间你做什么去了?再比如,你凭什么认定他会随你走?”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原本胸有成竹的笙姑却连第一个问题都踌躇了许久。她微微张口,闭上,想起什么似的又欲将出声,字眼却被堵在喉咙,“啊呃”了半天也吐不出。良久,笙姑垂下眼眸,眼眶似乎湿润,她轻轻说道:“大概是朋友吧。”
也不知怎么了,林南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子愧疚,好像还带些后悔不该如此草率地问了人家如此隐私,一些原本隐藏的好好的秘密就要自此被挖出来似的。她看着笙姑口中吐出的白气,刚呼出口便融化进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流动的雾穿过树林、穿过窗扉,流淌在微弱的玫瑰色的丝丝光线中,把这喝白气也带去,继续流向光尚且照不到的西方。
“度先生,是个什么样的,呃 ,人?”犹豫片刻,林南斟酌地问道。
笙姑转动眼珠,视线向林南身后散开:“他呀。常年戴副眼镜,木制方框,单看起来就重的很,架在他的鼻梁上倒显得小巧不少。每次与人说话,他都要先低头、再抬眼,额头的皱纹和他的双眼皮一样深,眉毛极力向上升着,生怕抬头纹还不够多呢。胡子一直刮得干净,下巴那一块儿就没乱过,尤其是侧着脸对人的时候,从鼻根到耳后的线一路顺着呦,你让老天照着摹也摹不出个一样好的。”
听至此,林南不自觉睁眼望向恰好侧面对向自己的坤水。层层重叠的云线逐渐分散,天空到处是一面粉嫩一面浅蓝,清晨的阳光就在这形形色色的缝隙中穿插,偶尔几缕掠过老屋,恰巧射透一面还算清明的窗玻璃,于是它便擦过坐着的林南的头顶,打在坤水的身上、手指上、脸上,就此弥漫开来,将他的线条与阴影照得明明白白。
早上来得真快,早上好。林南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赶忙移开视线并快速扫了一圈周围,见没有谁发现自己的窘态便悄悄呼了口气。这时她才再次听清笙姑的声音,转而定眼望向笙姑,自然看不见坤水的未被光照见的另一边嘴角微微上扬。
“大家都叫他老度,只有我称呼他度先生。他嫌别人这么喊他显得生分,但许我这么叫他,是因为‘说得好听,悦耳极了,就是再生分的字眼也会亲密了。’”笙姑说着伴随一笑,不比之前嘴角被硬拉扯的感觉,林南瞧着觉得这个笑悦眼极了,就是从前再不好的相遇,此刻也被这笑都打消了。
不想昨和却冷不丁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正好能让在场的听清楚。林南见他已恢复原样,就不再向笙姑发问,而是抱臂懒懒地看向他,并不在意自己在这件事中还曾掺过一脚。
昨和咳嗽两声,道:“你请回吧,什么度先生、都先生、堵先生,总之这里没有你的那位先生。”
林南眨巴眨巴眼,看着笙姑抿唇不发一言、一个劲打量昨和的样子,也不知怎么就想再把这水搅混一点,便脱口而出道:“你让晴鸽出来,让笙姑问问他?”
“啧!”昨和被猝不及防摆了一道,转头震惊地瞪向林南,好半天张了口但说不出话。
“晴鸽?这屋子里竟然还有我感受不到的存在?”笙姑疑问道。
林南没有回应她,依旧好整以暇地望向昨和,等着他的接话。昨和见林南这副做派就转而看向坤水,希冀能从他的嘴里吐出一些能让自己脱身的字眼来,却不想坤水的眼皮轻扬扬一眨就瞥到别处,留了个被更渐泛白的光衬得耀眼的脖颈给他,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很,屋子外是树叶偶尔阻拦风的声响。
“既然是做了承诺的,总得应诺才是。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但现在你可别让大家都落个把柄在她手上嘛。”林南见昨和似乎有硬抗不从的趋势,遂上前附在他耳旁低声说了这些话。昨和一听,本就觉得是这么个道理,此刻被说透了就更加没有可退的余地,只能点点头,转过身去。
待再次回过身来时,已经是两只手捧住浅米色面具,虽然还没有开口说话,但周遭的气氛却有所感应似的,较之前沉静了不少。笙姑怔怔盯了半晌,眼睛不住眨了好几下才犹疑地开口问了句:“度先生?”
手臂下移,面具揭落,一张朦胧不已的脸像被浓雾笼罩般显现,即使不甚清晰,也能猜出他原本该有的朗俊,鼻梁高挺,棱角分明,硬直的线条组合在一起却偏偏布满的是柔情。
“度先生。”笙姑再度呼唤。
“度先生。”笙姑再次呢喃。
“度……”一字尚未讲完,笙姑已经哽咽,泪水盈盈积在眼眶,她在其即将溢出之际转过脸去、仰头向上,泪便倒流进喉咙,把也堆积在口的言语尽数重吞回了肚里。
夏秋之交的流动总是瞬息变换、难以预料,没由来的一道疾风擦过,将只开个小口的窗户彻底吹开,不远处清楚传来清脆叮铃。
良久,笙姑才缓缓说道:“您听,这安静多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