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黎忆闻》芝士软包

28、长黎巷

　　坤水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溺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人做了温水青蛙，浑然不知且意犹未尽。林南移开视线，平缓了几下呼吸，就让他“好好”给自己解释一番。整个人也十分轻松地懒在椅子上，脑内的弦却比任何时候都崩得更紧，生怕错过他说的每个字而让自己有了错误判断。
　　“这屋子之前便建成过一次，不过设施简陋，在一次大火中烧了个干净，直到您的先人再次将其建起。”坤水踱了几步离得与林南更近一些才慢慢说道：“不过东西总归在这里，边界总归是这里，该有的禁制还是少不了。我们以为之前的木二小姐是别物冒充所以才起疑心，不料她在此地的进出毫无阻隔，便也间接证实了身份。只不过晴鸽与昨和再次问起焚春翼时，她竟消弥无踪，这不能不是件奇事。”
　　“后来接连来了好几次的木二小姐，无一不是这种情况。”此刻晴鸽已经有所恢复，也上前来接口道。
　　林南却听得糊涂：“好几次的——”
　　“——木二小姐。”晴鸽点头接过话，却也是一脸疑惑：“我们不能断然说她们不是木二小姐，却也不能肯定就是，就算没有焚春翼，一身通黑不以面示人也不得不引人怀疑啊。”
　　林南点头表示理解，接着它的话说道：“难怪你们这么认定我就是，难怪你和昨和的态度变化挺大。”见晴鸽尴尬咳嗽两声、略显尴尬的样子，她一眼撇过并不在意，便继续讲道：“看来三百年前的事还远不止你们所说的这样，这三百年间的变化也是不小。十四音啊，”林南喊过十四音，将它拉到自己身旁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碰见我的？”
　　“几十年前？大概七十多年了吧。怎么了姐姐？”
　　“没事。”林南摇头回应，表示只是随便一问，心中却暗暗计较起来：七十年前，与奶奶的出生差不多时候了，看来可以把奶奶是木二小姐的猜测排除。难不成是土鬼婆？可村民们分明说过在爸爸出生前，她就没靠近过这里半分。自己？呵，要是坤水没说谎，那么他十年前还与她见过；要是真话——林南连忙晃了脑袋几下，把这些个荒唐心思重重甩出。眼下最合乎她的认知的解释就是，弥是最有可能是木二小姐的人，她应该是被附身了或者是个幌子。
　　思及此，林南才又想起弥的种种事来，不由得深吸口气：无论如何都要把弥先找出来才能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一些。她兀自思索一会儿，略微迟疑后还是直直看向坤水，声音有些低沉道：“我就是一直来直去的性子，你不对我隐瞒，我也绝不会对你藏着掖着。你想让我帮忙直说就是，我定会尽全力，毕竟这摊子事我也不想背负太久，这本就不是我该进入的世界。可要是你，你们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木二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晴鸽惊讶问道。
　　“既然压根就不信任我，何必还拿‘木二小姐’这个幌子来框我，叫我林南吧。”
　　“您多虑了，无论如何我都站在您这边。”坤水十分平静。
　　“是么？”林南却斜眼瞥去，语气略微转淡：“看来长黎巷对木二小姐来讲是个不能提的词咯？”
　　不料坤水猛一抬头，浅灰的眼无误地直视林南的方向，吓得林南一眨眼，还以为他能看穿自己的心思而心下忐忑。良久见他只是望向虚空，才稍稍平缓了呼吸，详细解释道：“就上次我妈跟来那次，我看到一些东西，还听到有声音喊长黎巷什么的，而你刚刚明明就是拦着晴鸽不让我知道，到底是长黎巷里有什么东西，还是说你信不过我，认为我不过是好几个‘木二小姐’之一？”
　　“皆不是。”坤水急忙回应后，静默了几秒，才再次抬起眸子朝林南说道：“这里就是长黎巷。”
　　林南一瘪嘴，不在意道：“我知道。”
　　“这里是长黎巷之一。”坤水感受到林南投来的目光，继续说道：“之前我说过，缉拿使是唯一一个衍生族群，许久前这个族群诞生后，便获准在妖、人两界之间另辟蹊径作为生存之地，并命名为长黎巷，从此长黎巷就成了妖、人两界的相通之处，由缉拿使掌管，向来秩序井然、从未有过出格之事，这也是妖、人两界一直平安共生的缘由。”
　　“可三百年前一乱，便全乱了。长黎巷之前并不被外界所知，只有缉拿使们以及其极为信任之类才知道它的存在、并可往来于其间，可就算如此，进出程序之繁琐、检查之严格也是难以想象的，所以即使被外界知晓了也不会带来什么不利影响。苍崖之乱却一下子就把各个长黎巷暴露得彻底，边界从此明明白白敞在大家眼前。”
　　“不是还得走程序吗？”十四音插嘴问道。
　　“程序只对愿意遵守的人才有用，要是一群不法分子群起攻之，千锁万防也抵不过一刀斩断。”
　　听了林南的话，坤水点点头，继续说着：“大部分缉拿使出走、转换立场，纷纷找到靠山为他们出谋划策，让各自族群能够借助缉拿使及其所收取的记忆来增强自己的力量，好扩张势力甚至称霸。不过好在大多族群还是守住底线，并没有越过妖异界限闹事，所以叛乱的缉拿使头领直接毁了了长黎巷的一整套进出规程，不仅是对妖界，还有人界一边的防线也在瞬间被拔除。一时间长黎巷失控，妖、人两界濒临失衡边缘，被收取的记忆被抢走还是小事，倒是被长期监控在长黎巷中的极罪之流也纷纷突破了束缚，重返妖界或逃往人界、隐匿起来。”
　　“总而言之，这一系列的事发生得让我们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阻止；不过也彻底激怒了上天，最终亮出底牌干脆就要把天地都颠覆了。大概那些争地盘的族群意识到动起真格来自己没优势，加上也没想到这些缉拿使竟会做到这个份上，就都转而攻击缉拿使去了。唉，好在醒悟得及时，没有真正酿成大祸。不然真要把世界颠覆了，我们能不能存活都是个问题。”晴鸽附和着。
　　“记忆被拿走？白抓了。”林南淡淡说道，相比这个她更关心听起来更危险的：“还有极恶之流？全跑了？”
　　“听闻是捉拿十之有四，逃走十之三。”
　　“剩下的呢？”
　　“寻得便就地斩杀。”坤水冷漠而平淡地说出这几个字。
　　林南却听得心里一沉，默默猜想：这是犯了什么罪非要取了命不可，便微微叹息，思绪一转却想到另一点：关了那么久不杀，趁乱才杀，这是什么道理？她抬首望向坤水，正要询问之际，坤水却抢先道：“都是听闻，做不得数。木二小姐尚未恢复之前，我不会再对此事做过多妄测。”
　　讲了这么多，现在来句“妄测”，林南不动脑都知道怎么回事，倒也只是噘着嘴哼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了，转而问道：“然后呢？那些缉拿使怎样了？我记得你说过现在的缉拿使大不如前，该不会是叛乱那几个也被就地斩杀？然后——？”
　　见林南拖长了音等待着，坤水没做回应，晴鸽接上话说道：“说到这也奇怪，叛乱平息后，各族群应有的惩罚都已下达，这些年来多少也兑现了，没有叛乱的缉拿使仍然守着长黎巷、做本职，而那些叛乱一辈却是蒸发了似的再也没有影子，甚至连传闻都没有，像是从没真正存在过一般。而且更匪夷所思的是，”说至此，晴鸽突然闭了嘴，左右看了几圈还是不放心，犹豫着凑近了点压着嗓子说道：“我们暗地调查，走遍妖异、人界，丝毫他们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原以为是被上天收了去做了不为所知的处理，我们只能放弃，这时坤二也调查回来，说上天也不知情。这，可这说不通啊！因为动乱过后，上天就以长黎巷急需更完善管理为由插手，实质掌控了长黎巷的运作和缉拿使们，虽然缉拿使们也据理力争过，奈何实力大不如前、地位岌岌可危，您又不知所踪，便只能妥协了。”
　　“等等！听你这意思，缉拿使本来不是隶属上天的啊？”林南惊讶道。
　　“我们也是之后才知晓的。”晴鸽说着忍不住摇起头来，连连哀叹道：“这里面关系太过复杂，实在不是我等能琢磨得透的。长黎巷竟然是凭空生出的一支势力，缉拿使的名头也不知是怎么传开的就这么叫了，总之上天的举动让大家都措手不及。”
　　“踩一脚！”十四音受不住大喊一声，见其余几个望向他又皱起眉头道：“你们讲的好复杂，和我知道的完全不一样，我都弄不清什么才是真的了！”
　　林南也听得满脑子乱麻似的，没有回应，便双手抱膝、蜷进椅子里默默理清思绪：上天，缉拿使，妖异界，还有一股不知名的势力。听晴鸽这么一讲，其余族群暂且不说，上天应该是知道缉拿使们的来历的，或者说起码知道他们是来历不明的；但一直被看做是缉拿使的上级而不做解释，想来也是要利用这层关系，只是一直找不到更好的由头来取得更大的控制。至于另外的势力，是不是和缉拿使在同一条线上还不好说。最主要的是，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
　　林南抱住双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她将下巴抵在膝盖上，眉头深锁，眼神不明。她一直就没考虑过自己是谁，小时认为和其他小孩一样，都是爸妈的孩子，可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然后以为和其他人一样，形色的内里披上外皮都是讨生活，可她开始卷进了一桩桩奇事里；现在，一直到现在，熟悉的李奶奶并不是人，自己的奶奶原来和爸爸妈妈间都是有隔阂的，而一直不曾谋面的爷爷是否还有什么角色她也不能下定论。更不用说就在身边的这三只，不，四只妖异，和刚刚才得知的、远超于认知的妖异世界——就在这不长的两个月间，就在这短短的一夕之间，林南脑海中所有既成的印象被打破、拼凑、又再次打破。恍惚中，她仿佛看见屋子里布满了闪闪发光的碎片，自己的身影分离地出现在碎片里，不知道哪几片中才有自己，不知道如何再次将其拼凑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