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黎忆闻》芝士软包

27、苍崖之乱

　　林南拿起树枝，喃喃念到：“焚春翼……这是什么名字？”便缩回手，将其不住地摆弄，除了形状奇诡也看不出其它特别之处。倒是一直埋首跪伏的晴鸽一直僵硬着双手上供的姿势，让林南心生奇怪，还以为它是闪着腰了，就要扶它起来。
　　“木二小姐？”沙哑断裂之声响起，缓缓抬起的头顶着深色的面具朝向林南，话语间夹杂疑问与颤抖的不可置信。昨和渐渐放下本上举着的双臂，复而抬起左手似乎是要摸摸眼前的人的虚实，可才抬及一半它又不再伸直手指，反而紧握成拳被右手包裹着放置胸前。它揉搓着拳指间的缝隙，歪着头再次轻声问道：“木……二小姐？”
　　林南不知道如何应付现在的场面，她觉得尴尬极了。她从没承认自己是所谓的木二小姐，甚至还公开嫌弃过这层被强加在身上的皮子，可细细想来，至今几乎每件事无不是借着这层皮才有所体验，甚至连原本的生活也从中获益了不少。如今又从一张口中听到这个称谓，她下意识地起了抵触情绪，但清楚地感觉这种抵触正被一种更强烈的感觉所吞噬——心安理得。她获得满足了——林南即是刚才意识到——是否意味着她已经认同她的确就是木二？
　　脑中盘旋着这个问题，林南没法再好好直视眼前仍跪着的身姿，即使有面具的遮掩，她也无法堂堂正正地对尚等待着答案的耳朵说出它想要的答案——“对不起，我不是。”
　　“焚春翼是木二小姐的私属，天底下谁都知道人在物在、人亡物销，现在真正的焚春翼就在这里，您就是木二小姐不会有错！”昨和激动地打断林南的歉意，也不顾林南还要做解释的样子，就兀自站起身来，重复地念叨着：“焚春翼。回来了。木二小姐。焚春翼，真的回来了！”碎步绕着屋中零散的家具，回环绕圈，手一会儿将衣服拧作一团，一会儿尽力张大了手指却不知所措。
　　林南并没有跟着它的逻辑简单地从此认定自己的身份。她向来考虑不清自己是谁，但她一直知道怎么分辨自己不是谁。所以她直起了身，想了想便出声喊停了昨和，在地面上黏着的杂乱脚步声终于消减下来：“我有事问问晴鸽，麻烦了。”
　　“我也知道！”昨和激动地破音，让人不得不担心那似要断裂的声带即将被扯散。
　　林南忙点头安抚，憋住气冷静道：“我知道，只是——”她顿了半晌，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就干脆坦白道：“你冷静一下，我先与晴鸽把话说完。”
　　“抱歉，木二小姐，让您见笑了。”昨和似乎还有话要说，却被挣扎着将身体强制性地背了过去，再回过身来便已经是浅色的面具和已经平静下来的清亮的嗓音。
　　“这根树枝——”见状林南立马接话，道：“不，焚春翼。我第一次见就是插在濯妖头上的，以前也从来没有见到过。照你这说法，会不会是焚春翼和手链互换了，所以它的主人也会换？”
　　“您想多了。”晴鸽不假思索直接回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焚春翼向来是随主人存在的，从没出现过其他势力能驱动此物。这么说起来，我还想起一件事。”
　　“三百年前的苍崖之乱。”坤水插口道。
　　“对”，晴鸽连连点头，继而垂下头，手指磨蹭着下巴，慢慢回忆道：“缉拿使本作为永远的中立之派，本不参与任何势力纷争，并致力于保护各间平衡。却也不知道怎么了，三百年前突然就爆发就一场动乱，千百个缉拿使纷纷寻找各个族群作为依靠，不再坚持自身种类的独立一派。一时间大部分缉拿使就渗透进了各个部族，甚至全部旗帜鲜明地表明自己的立场。这些分散的缉拿使又额外形成联盟，一方面劝其余缉拿使加入队伍、给自己寻个好靠山，一面大肆绞杀坚持独立的缉拿使，仿佛是要把自己原本单独的族群给拆散消解了似的。”
　　林南听的奇怪，心想哪里有这么反逻辑行为的族群存在，皱眉思索一会儿就听坤水接口道：“缉拿使一族是世间唯一的非原生族群。”
　　“非原生？意思是这是个由其他族群衍生来的？”林南问道。
　　“是的，您是否想起了什么？”
　　听到晴鸽略带希冀地问话，林南尴尬摇头。晴鸽似是轻松一笑，开解道：“没事，慢慢来，总会好的。”
　　“木——我失忆的事你们都知道啊。”
　　“您的失忆就是三百年前的动乱中造成的。”晴鸽声音低沉，缓缓说道。“那场纷争，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就急急冲进，又迅速退出，就是一次飓风来此走了一遭便洋洋洒洒而去，却留下千疮百孔，即使之后补全也难掩疤痕了。而您，动乱之后再无音讯，忆闻集和焚春翼也从此失踪。缉拿使的力量虽被大大削弱，可您若在总归还有希望，您都没了，大家也就不再把缉拿使当回事了。”
　　“说什么呢？什么不在？我姐姐好好地活着呢！”十四音听到这气愤不已，径直跳到林南面前指着晴鸽质问道。
　　晴鸽也察觉自己的失言，连连道歉，又在林南的示意下继续说道：“苍崖就是这个联盟的称号，而苍崖之乱不仅将缉拿使群搅得分崩离析，就连妖异一界都差点被颠覆，甚至还波及到人类世界。我与昨和一直坚守在此地，虽没有亲临现场，却也能感受到波动范围之大、危害之深。”晴鸽的声音渐渐模糊，他低垂着脑袋，面具略微松动露出下颌一线。林南不自觉盯向这条线，正看得出神，就见线条缓缓动了起来，清爽中压不住的颤栗传出，似乎激起一圈圈涟漪——“都是血，都是污水，到处电闪雷鸣，伤的伤、消的消、亡的亡。我非压住昨和没让他得到机会参与进去，不然……”
　　话语消失了许久晴鸽也没有再接上的意思，只是一直垂下头陷入了无边的回忆中。林南不敢开口再问，心中却好奇得不行，正锁紧眉头、犹豫要不要再问清楚，坤水已经开口道：“所有参与到动乱中的妖异多少都有损伤，部分小族小类则直接绝迹。且争乱一起，谁敌谁友就不再是个具体问题，有神灵被神灵击化从此消灭的，也有妖灵被妖灵吞噬的，走进这个局谁都不无辜，便只能错杀一千也要保自己周全了。”
　　“经此一战，妖异之力更加抗衡不过人类之力，从此只能加深隐藏边界来维护和谐，而尚散落在外的妖异们没有了强大支撑，只能自求多福了。好在人类自己也忙着打仗，幸存下来的妖异也识趣，这些年头一直平稳得很。”说至此，晴鸽抬起头，边捏搓着双手边有些欣慰地说道：“好在您现在也真的回来了，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
　　“那些缉拿使是什么原因这么反常？”
　　坤水摇头。
　　“之间还发生了什么会让你这么害怕说出来？”
　　晴鸽顿了片刻，摇头。
　　“那”，林南深吸口气，继续问道：“我是怎么失忆的？还是三百年前？”
　　坤水和晴鸽一起摇头。
　　林南泄了气，无意往旁边瞥了一眼，十四音也连连摇头，慌忙摆手道：“我只是不想被欺负才装成这么大的，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成熟，不成熟。”便跳下桌，乖乖站到一旁不再说话。
　　“我就问一个问题。”林南抬眼望向对面已不知不觉并排站在一起的坤水和晴鸽，道：“如果我三百年前就已失踪，那么之前遇到的腐骨佬、清荣，还有你坤水。你告诉我，我是怎么遇上你和他们的？还是根本就不是我遇见的你们？”林南眼珠一转，趁坤水还没接话之际又提出快要被接纳的疑问：“我到底是不是木二？你们该不会又对我施了什么法术，让我误以为木二的记忆就是我的，而我就是所谓的木二小姐？！”
　　“记忆？”晴鸽惊讶问道：“您……是否还记得些什么？”
　　坤水也是皱眉不语，就要说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唇边，继而面向林南却一言不发，似乎林南不先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也必不会告知真相。
　　莫名一股倔脾气上涌，林南也杠上了。她双手交叉就往后一倒，靠着桌沿也盯向坤水和晴鸽就是不说话，即使心里知道这样做一点意义也没有，可她就是不舒心，也更想知道这个木二小姐到底在他们心中是个什么分量，为何他们的态度可以如此多变。尤其是这个坤水，看似为木二小姐是从的样子，却处处高人一等、似在高兴自己的控制和满意木二的失忆造成的困境。
　　不喜欢这种感觉，被掌控着，以为是自由的，实际上是在一个自己看不见边界的盒子里玩杂耍似的。林南越想越闷得慌，干脆就坐进一旁的椅子里，赌气似的看也不看他们了。
　　“唉——”坤水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似是宠溺，还有一丝隐藏的落寞，出口却能听得出开心：“还是这样。”
　　林南却无心理会，十四音在一边瞧了半天，犹疑地开口道：“其实，我也是今天才确定你就是木二姐姐的。”
　　林南听闻，皱眉问道：“焚春翼？”
　　只见十四音点点头，林南反而无绪了。她看向手中的黑漆漆的诡异的树枝，又抬眸瞟向晴鸽与坤水，扬手朝他们摇晃起树枝，道：“别告诉我这是木二小姐的真身？”
　　“我就直说了”，晴鸽终于憋不住开口：“我们受到指示要在木二小姐亲自到来前留在原处守候，所以三百年来我们一直坚守此地，从未离开！”晴鸽迫切地解释着，却遭到林南冷冷回应：“那你等会儿再解释今天怎么来晚了吧。”
　　晴鸽噎了一下，咽了口口水才在示意下接上刚才的话头,道：“接到指示后不久，我们果然就见到了木二小姐，身边还跟着一个通身亮黄的女孩。可奇怪的是，木二小姐说起话来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全身也裹紧了黑色的袍子，昨和胆子大要求看看木二小姐的真容，却被无视了。”
　　林南接连想起了清荣和弥，脑中又开始浮想联翩，就听得晴鸽继续道：“本来我们想阻止，但见她进去得一点事也没有，还安然无恙地出来了，就认为可能是木二小姐体力尚未恢复才如此。不过这点更奇怪，昨和留心多问了句焚春翼的下落，那个木二小姐竟然立马原地消散，根本来不及抓住什么。”
　　“进去出来？什么？进去什么？”林南趁晴鸽喘气的功夫插嘴道。
　　“长——”，晴鸽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一旁的坤水抬手将它“扶”至一旁，似是安慰道：“瞧瞧，话说太急了吧。你休息片刻，我来解释。”便转向林南，一贯的勾唇微笑。
　　林南随意点头，慵懒地窝进椅子里看向坤水，却在他低头掩唇一瞬微眯了眼，快得让人根本无所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