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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濯妖3 ...

  •   就在这几步追寻间,相似的街巷却已从晨曦薄雾里转而笼罩在夕阳渐晚中,人烟渐散,灯火初上。林南左右看看,路口左侧是一条小河,她不做多想就转身向左,沿路仔细想找到血迹的残留却一点不见印迹,尤其是几个扛着水桶的渔夫打扮的粗壮男子纷纷攘攘涌过身旁、一身鱼腥味儿将她的嗅觉干扰,就更不能判断濯妖的去向。林南也不急,安静待在原地等着这场记忆前来牵引。
      “哎呦!”一声痛喝传来,原来是刚刚经过的粗布男子之一。他摸着膝盖、揉着肩勉强站起,抬头脸上显出的除了难受,更多的则是不可思议和深深疑惑。同伴几人都扶着他准备把水桶重新扛到肩上,却不想其中一个水桶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惊得他们赶紧上前要将盖子压实——到底是晚了一步,又碰上了那个眼熟的小生,木桶里的情形也被他瞧得清清楚楚:一条全身雪白、点缀些许红鳞的鱼被困在一层浅水中,嘴张大了呼吸却也能感觉得到其已奄奄一息,只因鱼嘴和鱼尾处的水已被血色染红了大半。木盖没有将水桶盖严,熟悉的血腥味儿像是突破封印一样倏然爆发,冲到一直站在一旁观望的林南鼻子里,她心下一沉,眼神在这几个人中间徘徊一圈就肯定,他们也被这突然而猛烈的气味惊到了。只见他们犹豫着挪开木盖,眼睁睁看见满桶血水中那条原本雪白的鱼正迅速被红色侵袭,身上红鳞也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于是一个同伴满脸又是惊愕又是害怕,一个同伴急急地怪罪不该贪心非钩了这条鲤回来,一个同伴一直念叨着素鲤溅血是妖异之征、会有大难临头,原先的男子则在这三人的拉扯下匆匆抛下木桶离去,却时不时地回头望一眼。他的右手一直握拳,脚步也并不干脆,但最终还是松手而跑远。于是落霞映照的街上又只剩了林南、小生和这条鱼,安安静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小生愣愣盯了木桶顷刻,也挪着步子往后撤去,并四周环顾着看是否有人发现。林南笑笑,便意料之中地看见他走不出几步远,就快速折返提起木桶匆匆离开。
      林南正欲跟上前去,就听见水流涌动声在小桥处愈加强烈,她扫了眼身后,只见原本只在鹅卵石上薄薄覆盖了一层的水陡然高涨,风起怒吼下几排巨浪似有吞云之势浩浩而上,顿时一种熟悉的包裹感迎面袭来,浑身充斥着冰冷、窒息、和无力挣脱的失措。
      可她并不再恐惧而慌乱。
      她深吸一大口气,平静看着一层浪带起一片水盖过她的头顶,正要将她、房屋以及不远处匆匆赶路的小生和木桶全都覆盖。不一会儿眼前所有都浸没于水中,原本幢幢房屋一点点消融,街道、小桥、石砖、木桶亦被冲往不知何方,而那条人们口中的素鲤——周身的污渍似被冲洗,清透中微微泛绿的水裹着漫散的血一丝丝被伤口吸收,片刻间连伤口也了无痕迹——正摇尾向她游来。看着濯妖红鳞尽褪,浑身再次白得闪光,林南心中猜想被证实便不再紧绷神经,近晕眩闭眼间模糊感受到手臂上一股缠绕,有力而柔软,就再无意识。
      直到悠悠转醒,已是一处空地上。
      一副影像出现在眼前,使她赶紧甩头想看个清楚,却发现是影像原来就十分模糊。林南走近些,尽力观看,隐约可以猜到小生将濯妖带回家中置于一水缸里养着,每日与她喂食、读书,还时不时凑近了诉说着什么,也许是开心事、伤心事,抑或只是靠坐一旁、并不说话。水缸中常常倒映天蓝,濯妖在其中游回,白云也比之不及。下一段影像接替其上:一个月黑风高之夜,院中墙头出现一鬼祟人影,偷偷摸摸、翻墙而入,仔细辨别,就是之前丢下木桶仓皇离去的那个粗衣渔人。只见他弯腰摸着墙快速走到水缸边,挨着角落停顿一会儿,确定没有动静才小心撸起袖子就往水里一阵搅和,但什么也没捞着。借着月光朝里看去,除了被搅得稀碎的月影再无他物。他起身环顾,左右寻找是否有其他盛水的器物,却被隔壁一声狗吠吓得全身呆立,紧接着连连几声叫唤、窸窣穿衣起床和人们懒懒的抱怨使他也不再顾忌,扒拉着墙壁就匆匆翻墙逃走。小生听到院里的动静赶忙出门,瞥见狼藉的墙角和水缸中的荡漾,衣带也不顾系好就去水缸查看,直到看见濯妖缓缓浮近水面吐出气泡他才松了一口气,而后自嘲一笑,摇头轻言喃喃。
      这幅画面消失,又一长卷在眼前展开。夏雨秋霜,日升月潜,灯芯不灭,书读不止;终是换来金榜题名,赐进士出身,琼林侍宴,簪花醉归。小院化为翠林留春,土瓦换成富贵玉堂,就连原本的水缸也丢弃,取而红莲池塘做替代。阴雨天时,濯妖安分藏在莲叶底下不见身影,晴日出才偶尔跳出来,却不再似从前活泼得到处乱窜,顶多在他靠近时露出半个身子,而胸鳍处已经满布红鳞。
      池水逐渐上涨,漫出石壁、浸透画卷,待水渍干透,又是一个新场景:人声嘈杂,铁盔刀鸣,仍是那个粗衣渔夫,满脸油光抹出谄笑,声情并茂地在领头军官旁说着什么,手还不住地往池塘的方向指。此时已两鬓生白发的他涨红了脸,却紧闭双唇、一字不发。直到一声令下,数人偕同舀尽了池塘的水,再将百十火把和数桶清油掷向塘底时,他的眼眶欲裂、眼球充血,千万血管齐齐暴动逼出他一声吼叫,便挣脱了众人的压制,扯衣丢帽,散发挥剑,径直飞奔向泥塘中赤白相间的身影而去——濯妖已化为人形,素净身子裹着被血染透的衣衫,恍然就是初见。
      可终归是晚了。
      焦火燃尽,黑烟弥天,人言碎语中濯妖在他的怀抱里终于现身。
      “真的没错啊,就是个妖啊!”
      “刘大人居然养了只鱼妖在宅中,怎么想的呀?真是可怜了刘夫人,唉。”
      “别乱说,刘大人一生清廉、为人可靠,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肯定是那妖施了法术迷惑了刘大人。”
      “难怪刘夫人一直无所出,原来是妖在作祟,连不晓得哪个嘴碎的非说是刘夫人的问题。”
      “对啊对啊,要不是这个渔夫报了信,还提供法子破了妖术,不知道刘大人夫妇还要被害多久呢,讲不定我们都会跟着遭殃!”
      “烧得好!”
      “对!烧得好!”
      刘夫人暗自垂泪,渔夫得意洋洋,兵将皱眉凝视,平民争相观看。所有人都聚集在池塘对面看这片灰烬,万幸有了自己一份力,事情才得以告终;所有人都站在他们的对面看刘大人的举动,期待他做些什么,好给自己一个圆满交代。
      只见刘大人缓缓放下濯妖的身体,起身朝退缩几步的渔夫大骂三声“可怜小人”,朝擐甲挥戈的众将士们大吼三声“弓弦已断”,朝不愿直视的夫人跪拜磕头三响,转而跪行至濯妖旁,半搂住她低声呢喃着,便埋首颈间,半晌没有言语。众人等在身后,探头探脑的骚动间突然眼睁睁看着利刃破体而出,刀尖闪耀心头之血。林南俯视身前,愣愣看着片刻后濯妖似被唤醒,呆滞、气喘、拧眉无声哭喊,终是和他一起消失在这个沉寂的黑夜。抬眼望去,一颗星在闪烁,盯久了竟也能产生晕眩感,让林南迷失了意识。
      再度醒来也是夜晚,弥照常扶住自己等候着,坤水也守在一旁未做言语。林南坐起身,借着还没清醒的状态顺势抱住膝盖,埋头于腿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明眼人都明白,可情感向来不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道不明那就不必再开口。
      倒是濯妖十分平静,率先打破沉默,道:“他说了什么?”
      林南悄悄抵住耳朵。
      濯妖并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像是解释:“那晚渔夫没能得逞,是因为我事先预知了才做下准备,但在惊动邻居的狗时不小心被咬伤,加上预知消耗大量体力,即使变回鱼身也不能自愈,所以显出人形向他救助,从此他就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可他很好,不意外不嫌弃,教我习文,还带我认识周边邻里、见识好多新鲜事儿。这是我第一次到人世游玩,虽然被几个渔人钩了个口子却因此得到他的照料,一时贪恋就再也没想过离开。有天他问我,能不能预知他的未来,我原本不抱希望,因为这个能力只对自己以及与自身相关的才有用,可是我一搭他的手,画面就飞快地出现在我眼前。那时候我开心极了,我知道这一生他就是我要陪伴的人。”
      停顿一会儿,她的语气轻柔起来:“可是他未来过得并不好。他想中举做官,想站在朝堂上挥洒气魄,与众臣探讨抗敌良策,可他不能如愿。我不忍心告诉他。你知道吗?他真的就坐在那儿乖乖等着我,一眨不眨地,也不怕我随口胡诌骗他,眼睛晶莹比烛火还亮!”说着说着,濯妖笑了起来,眼睛一眨一眨地比星光还亮。林南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坤水上前将扶椅转向偏窗口的方向便俯身将她扶到椅子上坐着,林南顺势看向窗外,有夜色,有灯火。
      “我也魔怔了,与他说‘你会是个好官!’,果然他真的一步步走进朝堂,从来不做亏心事,只做好官。可是逆天改命是要以命换命的,我身上的红鳞越来越多,白鳞掉的越来越快,可一旦做了就不能回头,要想让他真的无忧就得把一切都考虑到。我催他多多结友,劝他学会委婉行事,还为他促成一桩良缘,刘夫人是武经大夫陆大夫的独女,为人温厚、知书达礼,陆大夫一家也是上下和气,绝不会有害于他,可他还生气我管得太宽,连着几天都见不着人影呢。”深吸提气,濯妖缓了缓才继续道:“可千算万算偏偏漏了那个渔夫,我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一路追到都城来,到现在我也没想通他到底想要些什么,夜里托梦吓他也不管用,说到底还是那日巷中没能收住血气引起的祸乱。素鲤溅血是妖异之征,人们对自己尚不明确的事都这么信口胡来吗?也亏得他一口文采,白瞎了只做渔夫,头头是道得把所有人都骗着了;也亏得大家闲得慌,竟还惊动众将士披甲执剑,就只为捉拿我这只妖,说是为民除害?你可仔细瞧瞧,哪个祸乱人间的不是人自己?哪个害民硕鼠不就是他们自己?!可我也明白了——”
      她收声,勉强压住喉间的颤动,吞下颗苦杏般艰难开口道:“这不是他的人生。这也许是他的梦,却是我强加给他的人生。我想错了预知的能力,却还为此沾沾自喜,也许做人最大的快乐就是源于未知吧,往后开心也好、伤心也罢,‘命运’二字既是劝解也是安慰。提早知晓结局?但结局不都是一死?呵,到底是只妖,装了一副好皮囊也不是人。”
      林南已经转过头,看向濯妖,却仍不敢直视她的脸,尤其是嘴角已经渗出的血痕。
      濯妖也感到阵阵力不从心,她抬眼,视线模糊对向林南,道:“我还没料到一件事,就是我会舍不得。”忍不住咳嗽几声,她揉着心口,说道:“我以为,我一直说服自己他对我不过是种顺从和依赖,可这样我只是更加舍不得。但我还是想把原有的一切还给他,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真的,我就稍稍贪心地多躺了一会儿,但他就不动了。心头血啊,心头血自愿喂给濯妖就能使其免遭灰飞烟灭。你说他平时那么爱看书,这是从哪儿看来的啊?我怎么救他?拼了命我也救不回——”一口气提去又放出,久久才听到余音——“他啊!”
      “可是他是人,是有转世的,我还可以等。所以我等啊等啊,等了一世又一世,等得墓中的遗骨都没了影,等得这片山地都平成了田,没有等到他的转生,却迎来了木二小姐。我就想,算了吧,我守了这么久也算赎罪了;况且每一次轮回我都动用了能力去探知,这幅身子早就吃不消了。这是我最后一次预知,看到自己命不久矣,才拼了命把您唤来。到底是舍不得忘记他离开,也多谢您满足了我最后的心愿。”一字一句地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撑着扶椅的手猛然松开,身体直直向后倒去。林南立马奔至她身旁,扶住她的身子扭头看向坤水,却被濯妖反抓住手。
      林南回头,见她双眼迷离仍努力聚焦于自己身上,断续开口:“他说了什么?”
      “他说,”林南垂眸,吞咽道:“这很像你们初见的场景,他一身素袍,你一身红衣,周围挺安静。”
      “对啊,”濯妖听到回答,放松下来,微笑道:“他曾对我抱怨,我不会变老太不公平。可他也一直是我心中,那个少年模样啊。”
      一直听濯妖说话的林南久久叹息,却突然感到手臂一沉,惊愕抬头,那只一直捂在心口的手臂已经垂落。她眼神晃动,最终准备接受事实之际就看见濯妖的身体逐渐透明,并渐渐化成一股水流,初碰冰冷刺骨、再探就是柔软温凉。而后水流尽数消散在闷热的夏夜里,留下一条全身红透、不带有一片白鳞的鱼。
      坤水见林南半蹲在地上,一直没有动静,就俯身捧起红鱼放入原先的鱼缸中。“走吧。天快亮了。”
      林南默默起身,听见一声清脆响起于地面,低头看去,捡起一串手链,仔细查验正是丢失有一段时日的那条。她看看手链,又看看红鱼,心中泛起疑惑,但此时并不想再考虑此事。
      “你先带她回去,剩下的我来处理。”坤水对弥嘱咐道。弥点头,扶着林南一步步离开。
      老屋已经不那么容易落灰了,林南走进时屋子就像刚刚被打扫过一般窗明几净、井井有条,但是她还是感觉少了些什么似的。就这么安安静静度过一晚,第二天仍是晴空万里、有风偶起,敲门声传入耳中时,林南才刚睁开眼,躺倒在靠窗的躺椅上,神魂不定。
      “没事没事,生老病死,没事啊。”一开门,林南就被拥进一个怀抱,背部被双手不住地抚摸。她连忙挣开定睛一看,是爸妈,面色不佳地伫在门前。
      林南推开怀抱,隔了几步远,抵着门面色平静地看向他们俩。
      妈妈犹豫地上前一步:“李奶奶,没了。”
      一句话惊得手中蒲扇掉落。
      “就昨晚上,王大姨去找她,看着她没的气。”说着说着,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王大姨还说,李奶奶走之前你在她屋里待了一天。”
      林南眼神突然一冷,直直盯向地面,而后什么也不想,径直飞奔向那幢屋子。一开门——房中已停好一座木棺,其余收拾得井井有条,就像李奶奶从未出过门一般。林南扭身出去,才发现一众人挤在屋前,王大姨和几个人不住地往自己身上瞟,几秒前的低声嘈杂戛然而止。她紧皱眉头,正要离开,王大姨突然拦住她的去路:“这是她留给你的。”说着递来一根形状奇诡的树枝。
      林南接过来左右看了几圈:黑皮赤芯,扭转奇特,两端用力并不能将它掰折,正是濯妖头上插着的那枝。她背过身去再次拿出那条手链,与树枝绕在一块儿,心中种种已有定论。
      “李大姐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大姨昨天亲眼看见你从她屋里走出来了呀。”询问的声音响起,同时感受到的还有数十只眼睛投来的视线,林南活动了下嘴巴,转身摇头道:“没什么,李奶奶就说她只是感冒了,让我别担心。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早知道我就应该坚持把她送到医院,不然还多陪她一会儿。”说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落,声音颤抖着让人不忍再听。
      人们又纷纷摇头叹息着,感叹世事无常,或沉默不言。王大姨也没再多问,顶着一副看穿人间冷暖的模样,上前拍了拍林南的肩膀,只说天气炎热,几天后就要下葬了。林南沉默不言,直到几天后看着黄土把木棺一点点埋没,双脚一步步把躯体移回老屋,她独自面向天际,才将眼泪流下一颗。
      “我们回家吧?”妈妈来到身旁,轻声问道。
      “嗯。”林南攥紧拳头,哽咽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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