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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濯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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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两条鱼,我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一直凑在鱼缸前与黑鱼面面相觑的弥终于耐不住,丧气哀叹。一旁的林南虽也时不时飘过去两眼,却始终提不起兴致似的懒散蜷在椅子里。已经流失了近百个小时,她却像被几日前的烈日烤晕了一样,一直精神不振、沉默不言。
“你倒是来看看啊,坐的那么远还是个近视眼,你能看清什么?”弥唤了几声林南的名字却没听见回应,侧头看去见她一副要死不死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什么情况?自己选的路就好好走完,别一副上天都欠了你的感觉。快来看看,我在这里没日没夜地观察,眼睛都要瞎了!”说着就不容拒绝地扯住林南胳膊,把她从竹椅里拖出来。
林南被猛地一扯,却像是从梦中惊醒般,对自己刚刚的状态恍若无知:“怎么了?”
“怎,怎么?坤水说线索在幻像里,你也一起找找啊。”弥还是败给了她的魂不守舍,忍了忍放缓口气道。
林南想起坤水的话,赶忙甩了甩头,定神俯身向鱼缸里看去。黑鱼像是感觉到林南的靠近,原本安安分分地待着却突然游动起来,沿着缸壁不断转圈,水面遂被划拉而泛起清浅的涟漪,将水底的雨花石冲撞得支离破碎。而红鱼则依旧待在原地,丝毫不受干扰,甚至在微波荡漾中仍旧是完整身影。只是——林南眯了眯眼仔细瞧去——红色似乎不似那日傍晚所见般艳丽,反而清淡了些许,甚至背鳍附近还有点点白鳞显露,不过这副模样更得林南的喜欢。
她干脆蹲下身与其平视,这才更完整地看清了这条鱼的样貌:除背鳍周围有些许雪白外,其余尽披红艳如火。身长纤细,鳞集波光,鱼嘴微张、圆润颤动,鱼尾更是凝练了世间所有火红之色一般,即是此时一动不动,也能让人一眼便想到其摆动时飘飘若扇的形态。林南想起了那日的晚霞。
盯得久了,眼睛不免酸涩,林南闭了闭眼缓冲一会儿,再睁开时却无意察觉水中似有一片落叶,极为小巧,一闪而过仿佛就是种错觉。她心中一颤,立马站起身想去寻找,措不及防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倒在地上,好在弥及时发现将她扶住。林南在弥的支撑下稍稍定了定神,便急急扯着它:“你看下水里是不是有片叶子?还是幻像里的?”
弥将她扶到墙侧后便上前查看,上下左右终于在红鱼的腹鳍下发现了一点绿色的影子,睁大了眼看去,的确是片圆点似的叶子。它伸手往水里搅了搅,叶子并未随水波晕散开来才朝林南点点头。林南赶忙上前,和弥一起头靠头地贴紧这鱼缸,从下仰视着红鱼的腹部,试图再找出一点点微小的幻影。正当他们的脸就要贴上缸壁时,一双手突然横出眼前将鱼缸捧起,而后动作利落地将黑鱼捞出换至另一盛满水的水盆里,再将鱼缸迅速翻转来倒置桌上铺满阳光的一角。林南和弥本被吓得往后一倒,双双跌坐在地且半天未见反应,此时见此动作却双双大喊起来,伸手向前试图拦下这一行径,却发现真是白白担心——半满的水安然无恙停留在鱼缸下部,并未随之倒转而流逝。再看向坤水,他正两手搭在一起,屏气凝神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林南也不知不觉放轻了呼吸。
日光逐渐炽烈起来,窗台栏杆纷纷反射出耀眼的光,光眼瞧着都觉得燥热不已。可偏偏室内清凉得很,就连吹入的风也是解热消暑的,与窗外一凉一热,倒把本晒头的日光也变得轻巧了许多,满室亮堂使人心里放松下来。而亮光中的鱼缸也悄悄起了变化。
林南一直一眼不眨地盯着鱼缸,眼睁睁瞧见原本半满的水竟自己会再生一般渐渐变多,不一会儿就将鱼缸填满,甚至还漫出缸口浸湿了桌布。坤水正等着这一幕的发生,及时出手把鱼缸摆正,那水就一点一点向上、向外蔓延开来。先是点滴水珠、颗颗圆润,而后便连成几线水流,水流往复翻转、互相交错,进而形成一块水域,与鱼缸中的部分遂成一体,随之荡波摇晃,竟有浩浩汤汤欲成泉涌之势。林南看得入神,跟着站起身,原本一直静止水中的红鱼也似被点化一般活泛起来,朝着鱼缸外缓缓游出,顺带出星星点点看不清的杂物。直到水涨到一定高度便停了趋势,红鱼也游至近顶头处就不再动作,身后跟着的那些随之扩大了形状:绿叶、荷花、泥土,小石子、倒“福”字、生锈门环。
“李奶奶。”林南脑中一激灵,脱口而出:“荷花池旁,一条石子路上去不远,门上贴‘福’字还留有门环的只有李奶奶家了。”说着便要抱过鱼缸走,却被还徜徉在外的水和鱼拦住了双手。
“幻像而已,别当真了。”坤水接过步伐,上前将鱼缸挪至阴影处,那水便顿时没了牵引一样,化作小瀑布携卷着幻像一同落回鱼缸之中,左右摇荡不一会儿便恢复半满平静的初状,红鱼连着腹下的杂点又安静停滞其中。
林南接过鱼缸,微沉双眸,复而看了眼坤水,终是一字不言挪脚出门了。
李奶奶家并不远,日光也只是看着晒人,还没等头顶热到能煎鸡蛋,林南一行就已到了石子路的尽头,尽头几步一处青瓦白房、袅袅升烟,斑驳痕迹添些暖意,却始终与这乡下田野格格不入。林南感觉不对,止住了平日本应跑去的步伐,改成慢慢前移,边看向房前一张摇椅背对自己,摇椅上露出了脖颈以上,头发随意拧旋并插有一根怪异扭旋的树枝,脖颈嫩白纤细,怎么看都应该有个少女样貌。
“您来了。”轻柔温声响起,虽有虚弱感也叫林南听得清楚。她不再藏掖,大方绕到椅前想看个究竟。果然是个年少女子,眉清目秀,明眸皓齿,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日色正照的缘故还是本就如此,明明白白显出一丝病态。
少女向下瞟了眼林南手中的鱼缸,微笑道:“那条黑的不在。”
林南快速回瞟一眼,不自觉收紧了手臂,刚想询问她为何在此时,就见少女素手一转,翻出个白釉绿彩瓶,高有一掌,小巧玲珑,上绘小朵花纹尽绽雪色中,好不清新别致。林南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就见少女巧笑答道:“这是我的回忆,之前木二小姐答应了由我自己保管的,您不记得了?”
林南犹豫片刻,摇摇头。
“无妨”,她对此似是意料之中,道:“虽然晚了些时间,但总归来了,看来那幻像也不是毫无用处的。”
听闻此言,林南心下奇怪,问道:“那幻像是你?那李奶奶?”话还没说完她就趁着少女不注意迅速朝房子走去,一推开门,房中空空荡荡,只剩点点灰尘在几缕光线的注视下缓缓落在正中的一把扶椅上。林南惊愕环顾一周后转头,却见少女仍站在原地,笑盈盈地望向自己,丝毫没有慌乱失措的样子。此时她心中的急切再难以压制,思绪翻转全杂糅成一股戾气。作为奶奶去世后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林南是又懊恼又气愤,而更多的则是手及虚无、依赖无存的恐慌。她猛地奔向少女,一把揪起她的衣领低吼般问她李奶奶的去向,声音里是止不住的颤抖。
弥一直站在一旁,眼见局势失控,立马上前试图分开二人,还不停地扭头喊着坤水过去帮忙。坤水皱眉深深望了眼少女,见她仍是一脸淡笑、眼中却情愫不明的样子,终究是暗暗叹了口气,上前握住林南青筋暴起的手,轻松将她拉开带至身后,右臂稍稍回勾护着她僵硬的身躯。
少女也咳了几声缓了缓,拿手蹭蹭微红的鼻头,抬头道:“李奶奶没事。”见林南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她犹豫一瞬,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件红衣递向前,开口道:“我住在荷花池中,多年受她照顾,绝不会对她怎样。这次实在是没有办法,借了房子一用,怕您不信才又拖她给了这件红衣。”
“李奶奶人呢?”林南隔着坤水扫了眼红衣便确定这是李奶奶的衣物,只因露在外的袖口处绣了一片白色花瓣,那是她小时候亲眼看着李奶奶给缝上去的,绝不会错,这才放柔了声音但依旧冷淡地问道。
“说是有急事早几天就出门了。”少女低头遮掩着回答,眼睛左右晃动似乎在隐瞒什么,但林南并未注意到,而是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急事出门,却把家里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看来是做了不再回来的打算,急事就是个随口扯的幌子而已。可李奶奶到底有什么事呢?以前她出门自己总能得到消息,这次怎么一点信息也没有?是不是太久没回老屋、少了联系的原因?这么想着一会儿就满脑子繁杂思绪,错乱间抬头却见少女一脸期盼的样子直盯着自己,手里握紧了白釉瓶子,喉间偶有吞咽,她这才想起原本赶来的目的。既然是一早就答应要做的,何况还有李奶奶的帮忙——林南再次望向已被弥拿在手里仔细观详的红衣——那就先解决眼前事好了。
她上前一把拿过红衣、折好抓在手里,便让弥去取一碗清水过来,转身抬起竹椅,示意少女跟随进屋。弥却还维持双手捧物的姿势,眼睛愣愣望向一处,微皱眉头,似乎没有听到林南的说话,直到一声鸟叫凭空突然在耳边响起,它才如梦初醒而迅速恢复原状,取来清水也跟着进了屋子。
林南接过弥递来的碗,手指沾过唾沫往水里搅上几圈就把瓶塞拔去,瓶中之物顷刻没入清水,在手指的搅散下逐渐旋出一道道火红波纹,直朝泛黄的四壁散去,瞬间就将周遭笼罩。待到颜色尽褪,林南已身处异境——一条深不见尾的小石巷,两排白墙青瓦的楼舍,偶有柳枝扬扬飘出,薄雾似烟萦绕其间。却一个人影也没有看见。
她环顾一周,放轻了脚步走着,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扭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女孩子跌坐在地上,看她捂着脚踝处起不了身的样子,应该是扭着了。正想上前查看就记起自己这是在濯妖的记忆里,不能妄为也无法妄为,于是只靠近了一些,等待看看是否有人路过能帮上一把。
果然,一眨眼的功夫,便走来一个身穿浅蓝交领长袍、外披白衫、头缚幞头的清俊小生。
他老早就看见了濯妖的背影,眼里却尽是慌乱,经过她身旁时竟然还加快了脚步,并左右环顾是否有旁人也看见。濯妖也不难过,只是眼睁睁看着他走开了便有些沮丧地低了头,却不再呻吟出声,暗自咬着下唇就要撑着地、自己勉强站起。可试了好几次也不见成效,她也有些心急和生气了,不管这是个什么地方,空着的手稍稍一转就要施法。恰巧,一只手盖着手帕出现在她面前。抬眼一望,原来是刚刚那个小生,偏过头,红了耳朵,眼神乱晃,急急地却不敢大声声张似的让她快些扶住他起身。
濯妖收了手忍不住笑出声,嗓音清脆引得他转头看去,禁不住愣了几秒,向下看到她穿的衣物时又像被一盆水浇头一样猛地转回了头,耳朵也更加的红。
林南觉着奇怪,仔细打量才发现小生一直避讳的地方:他的衣物宽大、颜色素朴,一身上下被包裹得严实,就连扶住濯妖的手也是隔了一层衣物还加一方手帕。反观濯妖,却是上身宽袖红衫,下系细线勾勒锦鲤戏牡丹纹样的丝织长裙,一条金银花鸟纹素纱披帛婉转缠绕;两只莲藕般的手臂在抬手间展露无遗,万千青丝被一截树枝随意拧旋住,不小心遗漏下几根倒将她白皙的脖颈、锁骨、连着若隐若现的肩都一一点缀。
濯妖已经站起了身,因为脚的不便她也只能依赖眼前男子的扶持,结果把他弄得连连吞了几口口水,脖颈一片绯红。林南一直瞧在眼里,心里不停感叹该女子的神奇,却更希望赶紧多来点人,看看这古板的小生会如何应付。结果念头刚起,身侧传来门板松动声,不远处有脚步逼近声,旁边小桥上也响起人语交谈声。小生明显受到了惊吓,强压住转头的举动略微提高了声音催促濯妖赶紧松手,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试探扭头看去,眼前只能看见一条巷子在逐渐消散的薄雾中蔓延,又在袅袅炊烟和逐渐多的行人中望不见头。这时他才发觉手臂上的力早已消失,低头望了望被抓出的压痕,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收了手帕,继续原先的路。
林南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一会儿,转而朝濯妖身影消散的方向追至一街巷交叉处,路口隐约弥漫着一股血腥气,虽不浓烈,但仍残余丝毫掠过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