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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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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
沈梦周将要离开这个城市。她在上海待了两年,从22岁很快熬到24岁。
如果上海真的是一席华丽的刺绣旗袍,曳地的时候,沈梦周看到了尘埃,看到了突兀的线头。
这个城市的繁华,快速发展的背后,隐藏着人们的坚守,等待,无奈,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在这个城市,看到这个城市发展的短暂时期里,渺小的缩影,他们一生都在隐忍和憧憬的矛盾中寻求心理的安稳和平衡。或许,因为舍不得放手,所以执念;或许,因为已经习惯这样的矛盾感,所以不忍破坏当前的痛苦与欢愉。就像,一支锋利的箭插入心脏,感觉到疼痛,可血液还是在流淌,没人敢拔出那支利刃,害怕更痛,害怕很快失去已经得到的一切,甘愿,怀着痛苦,走向死亡。人们的徘徊不前,人们的得失无奈,人们的苦痛悲欢,在这个城市的铜墙铁壁面前,都化作微不足道的尘埃,不堪一击。
高大的建筑,荫蔽了沈梦周,她的怀想,她的爱恋。
从云南回到上海之后,她把房子退掉,买了去北京的机票,拎上行李箱,其实里面不过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几本脱了线的古刊书籍。
她独自一人在候机厅里等待着到北京的航班,旁边有一对坐着一对白人夫妇,带着一双儿女,金发碧眼的小孩子捧着杯子喝果汁,父母轻声地对着彼此说话。还有靠着椅背睡着了的男人,人到中年容易发福,是因为太大的生存压力还是因为生活太安逸,所以要发福,要靠食物的填充来抵御思念和孤独,沈梦周不确定,也不愿意去找寻答案。男人西装革履,大腹便便,发出均匀粗重的呼吸声,手里紧紧拽着登机牌。
这里的人,还有多少机会能够在人海中再一次重逢相遇,即使不辨认出彼此,这怕也是不会再擦肩而过吧。我们的生命里,遇到那么多的人,不曾有交集的,都已经错过。
沈梦周看到外面的起飞航道已经被雨水打湿,才发现又下起了雨。不间歇的雨水,顺着落地玻璃往下流。
她把头发编成麻花辫子,然后在左边挽成发髻,穿着棉布格子衬衣和苔绿色的裙子。在上海的公司上班,对服装和头发都有统一要求,每天穿着规整的白衬衣和黑色小套裙,梳着整齐的头发,早早地出门去上班,看到地铁上的人表情麻木冷漠,各自怀着心事,在不同的站台匆匆离开。晚上各自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地回到家。沈梦周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小房子,餐桌上放着用清水养着的百合花,洁白的花朵,散发馨香。
然后一个人煮简单的食物,有时候是蘑菇番茄面,有时候炒小青菜,熬小米粥。打开电脑,构思工作总结,然后一口一口地吃完碗里的东西,洗漱,出门散步,不忙的时候去超市,看着路边的灯和行人,慢慢走回家。
更多的时候,却是留在公司里加班,凌晨一点,和同事吃完乏味的外卖,然后各奔自家。忙着休息,第二天又要投入高强度的用脑工作之中。
有时候也有社交活动,聚会,喝酒,沈梦周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喝着白开水。
离职之后,身心得到一段时间的休憩。
去日式料理店吃饭,在壁橱里观察瓷器上的精细描线,在博物馆里看陈旧的古董字画,逛花鸟市场看到茑萝和洋桔梗开出的花。
人行道被茂盛的阔叶植物垂下的绿荫所覆盖,偶有透过罅隙之间丝丝缕缕的阳光,沈梦周伸出洁白的手心去接纳那细弱的温暖,仿佛触到另一个人的温暖手心,看到了手心的血液流淌,看到了那些纠葛交错的命运线。
也有那些无眠的夜晚,沈梦周独自出门,用孤寂的步伐来消遣长夜。看到湿冷的雨水轻轻地落在地面,浸润了地上的尘土,空气里是水与土交融的咸腥气息。枯萎的叶因为雨水的缘故,被行人踩烂。路灯若惺忪睡眼,朦朦胧胧,发出了冷白的光,零下十度的光,看起来像一轮月,哀默地挂在枝桠间,把树叶那修长如眉的轮廓投射到古老的城墙上。
如果不是为了生活,倒是不会明白自己终究应该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做什么样的事,成为什么样的人。一旦开始想这个问题了,也许就意味着自己的内心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吧。
沈梦周站在一株盛开的紫薇花树下,粉紫的花朵灿烂得像是簇簇云霞,沾染了雨水,显得破败衰淡。感觉到夜风轻轻触及裸露的小腿皮肤,不由得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0:30,一个熟悉的号码在沈梦周的手机屏幕上出现。沈梦周刚好洗完澡,用浴巾裹着身体,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头发上的水滴落在屏幕上。
她没有立刻挂断,也没有接徐深的电话,振动声一直在持续进行着,在桌子上感觉像是一个年幼的孩子在低声啜泣,呜呜咽咽。这是离开上海的第十天。每夜,这样的片段反复上演。她已经决定,离开上海,离开徐深,对自己,设定清晰的认识。
摁下关机键,然后她取出电话卡,轻轻搁置在一旁。那一瞬间,脑海里默默地就浮现出他的样子,身上好闻的气息,夜晚的背影,修长的手指以及那枚光泽温润细腻的戒指,说话时候低沉的声音,许下承诺时候的笃定认真的语气,还有他领养的女儿樾樾,一定长得比照片上更加乖巧可爱。沈梦周想着,竟然轻轻地笑出了声。
北京的夜晚,有点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