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入深城》月棠清河

11、第 11 章

　　离开一座城市，对于没有欲望在此寄生的人来说，太过容易。轻浮的缘分，总会令人怀疑，是否缺乏足够的安全感，其实不过是到了要离开的时间。

　　因为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一定属于某个地方的，所以走到哪里都觉得心安，无所畏惧是好事，没有人批评过流离漂泊的生活，可能生活本身的定义，都是针对个体而言的。是好是坏的标准，也无从定论。

　　去青海，甘肃，新疆，有一晚，在蒙古包里过夜，白天气温很高，紫外线刺痛脸颊的幼嫩皮肤，到了晚上，气温却到达零下。旅馆老板把每张床铺上电热毯，湿润厚重的被子。就算身体再疲倦，也必须拿着洗漱用品，穿过一片草地，去公用卫生间，用冰凉的冷水洗脸、刷牙。

　　草原的风，寒冷凛冽。再走回帐内的时候，裸露在空气中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红，僵硬。额间的几缕湿发，已经结上了冰棱。沈梦周呼着白气，与同寝的女子，轻声说话。

　　那是很多年前，读大二。她一个人去看青海湖，湛蓝的天，纯净晶莹。
　　茶卡盐湖，熠熠发光，走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鸣沙山的骆驼安然慈祥。月牙泉，漫天的晚霞，夕阳是橘红色的，掩映整个沙漠。

　　她是能够忍耐的人，很少抱怨。大学时候，养成夜跑的习惯，在长长的塑胶跑道上，一圈圈地跑。学校的广播里，还在放着beyond的《冷雨夜》。

　　凌晨5点起床，准备去火车站。买的票，6点53分。在小店里吃了早餐，白粥，小菜。

　　火车站，一如既往地人山人海，纵使是平常的日子，却总是满满当当的人，感觉一生都在路途中，奔波迁徙。困顿得令人生厌。

　　穿着朴素的民工，戴着塑胶的黄色帽子，上面还沾着几点混凝土，大包小包地扛着。

　　身旁的中年妇女，挽着的头发，凌乱毛糙，脸色黑黄。怀中抱着小女孩，穿着一件粉色的蕾丝裙子，胸口的蝴蝶领襟已经脱落。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在啃食手里的那根火腿肠。穿着大红色皮鞋的小脚丫，在空中晃晃悠悠。

　　她们是要回哪里？是像自己一样回到父母的身边，回到那个出生成长的家乡吗？还是要去往别的地方，工作，挣钱，抚育子女，等待衰老，等待死亡？
　　沈梦周什么都不想知道。这擦肩而过的人群，可能一生之中，也就只有这几秒之间的缘分，却注定永远都是陌路。

　　而生命之路，看起来，似乎却那么漫长，遥远得恍若隔世。

　　广播里已经在播报，G89列车，旅客已经可以开始检票。

　　瞬间人潮涌动。而车站里的喧闹声，从未止息。

　　找到对应的座位，搁置好行李箱，她的座位靠着窗。列车缓缓行驶，像某种爬行动物，慢慢地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行进。沉默寡言的列车，在熟悉的轨道上，终结一生。而对于旅客，这只是他们生命中的一段路程，大家都不以为然。列车上，照例地吃喝拉撒，是人间百态的片段缩影，真实而令人伤感。

　　心怀希望的人，迫切想要离开起点，到达终点。
　　心怀眷念的人，频频回首，泪流满面，内心的盼望，哪怕永远都只是在去往终点的路上也好。

　　沈梦周两种人都不属于，她只是看着车窗外，风景变幻。树影渐渐地快速倒退，城市的痕迹越来越淡。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也有大声聊天的。有人拿出一堆瓜子，肆无忌惮地嗑着。

　　年轻的男孩子，捧着手机，屏幕闪烁，他的脸上时而洋溢出微笑。

　　这样的笑容，在徐深的脸上也有过。沈梦周将他的脸记得特别清晰。可能是因为他的轮廓，太过鲜明。

　　她拿出手机，编辑好短信，点击了那个清晰的名字，界面显示短信的状态：已送达。

　　短信内容，其实已经再三思索：

　　我已回故乡。
　　思来想去，不告而别已经是不妥。
　　所以还是给你发了这条短信，愿不会扰乱你的生活。
　　彼此珍重。

　　她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车厢内，陡然安静下来。

　　沈梦周陷入沉沉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