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入深城》月棠清河

12、第 12 章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过，南方的城市总是这样阴郁，明明是晴天，却永远灰蒙蒙的，如同一块陈旧的抹布，在人们的头顶上，偶尔闪现一缕蓝光。出站时，人们大包小包，像鱼一样穿行，抵达终点的那一瞬间，心情急迫。其实大家在漫漫的路途中，却无比淡然平静。在待客区接人的人，神色慌张，急切地垫脚，妄图早些在人群中聚焦自己此番等候的目标。

　　沈梦周下车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一家饭馆，叫了一碗红汤抄手。比沿海地区的馄饨个头要大，面皮稍厚，猪肉馅儿。红艳艳的汤头上，漂浮着几粒青翠诱人的葱花。触于舌间，鲜香麻辣，爽滑弹牙。她几年未曾吃到这样有家乡味的食物，却在心间缭绕起近乡情怯的思绪。鼻尖已经蒙上一层汗雾，眼前的世界，混浊不清。

　　此时的徐深，正在公司里开一个商务会议。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打开手机看到了她发来的讯息。心里呼唤她的声音本来已经如海水般沉寂了，如今却又泛起巨浪。这汹涌形势，似乎比先前更为猛烈。

　　公司里事务繁忙，虽然已经比起步那几年的境况已经好了很多，但大小事务，他时常放在心上。这样的谨慎细致，使他步步为营，在这个商界里游刃有余，运筹着硕大的一支帝国队伍。身边的人，觉得徐深是学习的标杆和楷模，去某所知名高校客串嘉宾，说了几句关于创业成功的话，底下的学生沸沸扬扬，引以为新时代的男神。所有的轻描淡写，不过是风雨雷鸣之后的些许感想，甜蜜蜜地像诱饵一般，吸引无数以为喊了口号就能坐拥江山的年轻人。

　　那次活动，嘉宾出席完之后，秘书Linda便在一旁，提醒徐深余下的事宜安排。他们匆忙离席，在走廊上，有个小姑娘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捧着一束花，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自己是大三的学生，意思是想来徐深的公司里当实习生。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有两个小小梨涡，明亮纯净的眼睛，写满了真挚与诚恳。

　　徐深示意让Linda不要拒绝她，然后给了她人力资源部负责人的email。后来徐深说，赏识这样的年轻人，因为想支持她们，因为有梦可做是一件好事。

　　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家底纵使再丰厚，没有心思去经营一件事，也难逃过坐吃山空。大事小事，都是如此，需要善待，需要用心。

　　不够用心的，是对于妻子。江一盈的父母与徐家父母交谊甚笃，生意上也往来密切。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而江一盈从知事起，便对稳重得异于同龄人的徐深寄予好感。徐深对她在各种场所的表白，无所适从。他曾对她说：“感情是勉强不来的，若是你执意勉强，到头来，受伤害的只会是你自己。”

　　自小生活优渥，从未吃过亏的江一盈怎么会明白。她甚至坚信，感情是可以在婚后再慢慢培养，结婚对她来说，是筹码，是赌注，是一条线，午夜的幻觉里，这条线，坚韧无比，可以将徐深牵绊在身边。

　　两家的父母一拍即合，对于两家的深交，生意，两人的结合，无疑是锦上添花。年少的徐深，当时正负气前往德国念商务管理，父母却匆匆忙忙地让他回国，借着家里生意不够景气的理由，想让他回来帮忙打理。

　　他回来之后，知晓不过是父母与江家共同编织的谎言。在两家人的宴席上，愤然离去。他父亲本来有病在身，又喝了许多酒，本以为儿子会明白众人苦心，欣然接受与一盈的婚约，其实还是自己想得太过简单。徐深只有那一次，未曾听从他们，也就那一次，徐父突发脑溢血，倒地之后，送往医院，也没有再有福分，看到徐深与一盈的婚礼。

　　徐父一倒，家里的生意担子着实无他地落在徐深的肩上，悲痛交加，后悔愧疚。母亲平日里并不强势，她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把希望托付在徐深这个独子的身上。如果顺应江家，娶了一盈，对于徐氏企业的发展，有利无弊。而且在这样的时刻，更是救急于水火之中，董事会的其他股东，原本是徐父的挚交，一见大树一倒，猢狲散的好戏便应接不暇地上演开来。

　　平日里的歃血为盟，到头不过是明争暗斗，这世间，果真少的是忠贞情分。

　　徐深与江一盈的婚礼，便在江家父母的忐忑，众人口里的永结同心中，如期举行。三月的春光，温暖明媚，江一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觉得幸福。当父母握着她的手，有些犹疑地问她，是否真的非徐深不嫁时。她那一刻的成熟和决然，让人讶异。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我的定位，我的选择，我的角色，可是他就是我江一盈认定的人，我想嫁给他，不论将来如何，我都愿意承担。

　　徐深想，如果他是对一盈存有感情的话，这样的话，她是断然不会说出这样一席话起来。可人就是这样，越是无法拥有的，就越是难以释怀，宁可痛苦地拥有，都不甘心平淡地怀念。

　　新娘的纯白婚纱，镶满水钻的高跟鞋，沸腾的祝福与欢呼声，堆砌在脸上的笑容，刚刚走出轿车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雨，淋湿了一盈的头纱。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刚抽出新叶，便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折了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