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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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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空气潮湿,天常常灰蒙着脸。这时,它像蒙久的纱布再也挡不住湿意了,突然间雨倾盆而下,密密麻麻的连带着一些雾气,原本悠哉行走在街道上的顾灵修主仆二人,被这忽而袭来的雨,赶到店铺的屋檐下躲雨。
“少爷,你没事吧。”
谷风敛着衣襟,害怕弄湿胸前的纸张。
“不过是骤雨,无碍的。”
顾灵修说着就沿着屋檐向前行。
走过几间店铺的门口,雨势便小了。
山春茶房的牌匾也越来越清晰了,不到几步就走到门口了。顾灵修刚跨过门槛时,正在屋里头训伙计的掌柜眼利的观察到顾灵修主仆二人,立刻将原本板着的脸变成笑脸迎人。
“顾少爷,您来了。”掌柜站在顾灵修的身侧,发现顾灵修的发梢有些湿润,便使眼神叫伙计去拿手帕。“刚下了场春雨,顾少爷赶巧就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淋湿了,还是擦一擦好些。”
将伙计递过来的手帕转手递给了谷风,谷风双手递给顾灵修。
就在顾灵修擦头发的空隙,掌柜的询问道:“我家少爷正好在阁楼品新茶,顾少爷赏个脸也去评评。”
“于茶,在下只会浅尝还做不到品评的地步,但在下也荣幸有这个机会尝尝你们茶房的新茶。掌柜即然提起,在下且去尝尝。烦请掌柜带路。”
“顾少爷,这边请。”掌柜引着顾灵修往店铺的阁楼走去。
顾灵修摸到手里的手帕有些特别,举起来细看两眼,这手帕绣的样式新颖,绣法也有些眼熟,上头还绣有余香阁字样,瞬间就吸引了顾灵修。
这余香阁的手帕质量并非上乘,和纹景阁的比不得,但是绣脚紧密、样式新颖也是纹景阁所不能比的。顾灵修为此好奇的问了掌柜:“掌柜,这手帕样式新颖,在下从未见过,这可是哪家绣坊的?”
掌柜瞧了眼顾灵修手里的帕子,恍然大悟的说:“哦,这是东坊南尽头处的一家绣坊制的,名字好像叫余香阁,样式是少爷为了茶房特意命人去定制的。”
跟在后头的谷风没有摸过手帕,听着掌柜说了余香阁三个字时,感觉有些耳熟,又不记得从何处在何时听说过,然后就在心中默默记着。
木制的楼梯间只在墙上点了支蜡烛,却将楼道照得敞亮。
顾灵修看向那光源处,放蜡烛的墙边上镶了许多小铜镜,顾灵修心里一笑,这东西倒也奇特。
几个人踩着木楼梯,声音有些大,惊扰了阁楼上正在泡茶的少东家,少东家走到道口,发现是顾灵修,便恭敬地:“原来是顾少爷,凌登久仰了。原本在下还想到贵府拜访,不成想顾少爷先来了。”
“凌少爷言重了,鄙府不过是人来人往的小书院,凌少爷若是想来也是能来的。”
山春茶房的东家姓凌,祖籍徽州府,是地地道道的徽商。少东家姓凌名登,年二十有四,却已经在商道上行走了十年,实属经商奇才。
顾灵修心中原是芥蒂凌家商行,腐朽的树根已深种,怕他们家大业大不好控制,难以梳理暗地里的污秽。
得知此消息的凌登,为了让顾灵修放下心中的芥蒂,多次拜访顾灵修,再三言明他已掌控家中大半资产,而且因为分家之事让他这一房的产业独立开来。让顾灵修明白,希望顾灵修可以和他合作,并且与之合作并非徽商凌家,而是凌家凌登。
由此,顾灵修才考虑和凌登合作,让他成为皇商与他随行暗访沿海一带。
“前些天刚来的好茶叶,是我寻了块新地叫人种的,这片好地还费了我些精力。不过最后出来的茶,色香味都极妙。”
凌家算是儒商,原本的商誉在读书人中较好,只是家中实在没有读书方面的人才,所以也就渐渐没落,反倒添了些市侩。如今说起凌家,大多都与凌登有关,而凌登的名声也不是因为家财万贯的凌家而起来的,而是当年会试绝佳的八股文,得到内阁的一致赞赏,因此也名流于此。
“凌少爷对茶讲究,但在下对茶却只是一知半解,倒是因为刘阁老,我才有幸品得山春茶房的特供。”顾灵修用食指和拇指端起放在红木盘子上的白瓷茶杯。
“做一行爱一行,总是卖力点才好。顾少爷的育人之心也甚感世人。”
吹了吹滚烫的茶,凌登细嘬两口,认真品味这辛苦得来的好茶。
顾灵修笑了笑,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也就不打哑谜了。
“这春茶,甘香独此山春茶房一家。这千千万万的技艺可不如老天爷赏饭吃来得稀有。可也恰恰因为技艺千万,才能出现世间爱你的无数精品,就如我手上这透彻的白瓷。”
顾灵修将喝干净的茶杯举起,放在蜡烛前。
“连着茶具都格外珍贵,瞧着凌少爷手中的和我手中的明明是一套,但是却完全不一样。着实令人感叹。”
凌登算是明白了,顾灵修此番拜访,并非是和他达成协议,而是来警告他来的,刚刚自己还不知深浅压他威风。虽然凌登有些尴尬,但做大事的人不拘于此,凌登甩甩衣袖,儒雅的笑道:
“我凌登不过是喜欢专研,这套茶具也不过是偶得,实在撑不起顾少爷的惊叹,顾少爷见多识广,这些技艺肯定是懂得比我多。”
“不敢不敢,一介书生而已。”顾灵修得到满意的答复,微微翘起嘴角,隐晦一笑。
“那在下就直说了,以往在下都是和书生打交道,暗访一事直接授予在下来办理。这事虽然突然,在下也曾经历过黑白,不过商行诸事在下是第一次触碰,以后的是还要劳烦凌少。”
“好说好说,在下一定尽己所能帮助顾少爷。”
官高一级压死人,凌登只好顺从。
告辞了凌登,顾灵修匆匆赶往下一家商铺——纹景阁。
蔡韦静在信件中将此次暗访称为沿海商路。
沿海商路如字面上一样,此行的要义确实是经商。蔡韦静信中说到的是,陛下要让信得过的人,行走于各大港口,和朝廷通报允许入港的洋商做交易。
此意并非只为开封解海,重开西洋经商之路。而第二个目的更是为了平镇海域,数十年来南海、东海多次受到海贼骚扰,出海捕鱼的渔民,外来觐见的使臣,都屡受祸害,更甚者登陆土地抢掠财产杀害百姓。
天子之土岂容乱贼胡来,必须逐之,诛之。
恭正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曾多次向成德帝提出建议,成德帝却不甚在意,醉心于权术的摆弄,搞得朝堂不得安宁,最后反倒被宦官架空。因此恭正帝将此决心深种胸怀,决意要等到登基之后将此中乱麻一并烧掉。
当恭正帝登基之后方才发现,帝皇的中央权威微小得不如一只横行在后宫的黑猫。
可笑可笑,简直可笑。
但是这些事,老百姓不知道。
老百姓反倒因为天气的无情变化,而变得忙碌起来。
苏妹本来的午休时间,忽而来了倾盆大雨,苏妹就被苏庆嫂喊着去搬花。
花园里的一些盆景金贵得很,也难伺候得很,而且其中还有过几天就要送去顾府的花盆。对于这场雨,苏庆嫂是十分的懊恼。
风刮的有点猛,一点都不像春风,苏妹带着蓑衣斗笠也被吹湿了裙角。艰难的搬着花的时候,裙子因为湿了有些黏脚,让苏妹好不舒服。苏庆嫂的斗笠还被风给吹掉了,一条绳子挂在脖子上。
两个人弄得一身狼狈才回到屋子里。
苏庆嫂拿着毛巾在弄干头发,看着苏妹她借给苏妹的裙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因为屋子有些昏暗,苏庆嫂看得不是很真切,但还是看得出裙子的花色。
“还是年轻才经得住这些花色,这裙子好些年前的了,我也才穿过一次就集压箱底了。”苏庆嫂招手让苏妹走过来,两个人坐在桌子前,说起过往。
“那时候,你还是个小豆丁,如今……真是让人心疼。”
“嫂子,我想离开这里了。”
苏妹开了口,又不知怎么接着说下去,低着头,头发也有些向下垂,浸湿的发脚在滴水,渐渐的染湿了胸口。
苏庆嫂当时是看苏妹困苦才带她进顾家别院的,如今苏妹有了别的出路,小龟,不现在要叫亭林了,亭林也上进,没过多就就要考童生试,依照亭林的聪慧应该是考得上的。苏妹要是想离开也好,好好的年纪就守寡了,别是留在这院子里熬到人老珠黄才好,出去外头还有可能转运。
苏庆嫂抓着苏妹的手,温声的安慰道:
“我记得你有一手好女红,上次你送我的腰带绣得极好,我带出去婆娘们都问我在哪里买的,我就照实说了是余香阁,妹子也不要闲我多嘴。你离开以后啊,真的该为自己和亭林着想了,大好年纪的,别逼着自己一个人苦着过。”
“嫂子。”
苏妹受到苏庆嫂的太多照应了,苏妹实在是感激不尽,眼眶红彤彤的,快要哭出来了。
“没事,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捏着衣袖,苏妹揉了揉眼睛,将眼眶的湿润都擦掉。
“五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