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垢》昨日星河

5、节五 所以，佛系

　　“百鬼皆毗邻，千妖共话友。”

　　洛城春，春风拂倦，春水绵生，春花连舞盛；春童揽筝，春人观农，春市闹欢腾。
　　若说山中无岁月，那城中人倒是把时节掐得分明，贫贱苦作人分明，富贵闲散人分明。
　　无尘一连跋涉几日到洛城，又几日连宿外野——城中连荒庙尚不存，自己又是身无长物，城中又难有萧何氏那般人的接济，露天夜宿是自然。可叹无尘自幼入佛门练起的一身纯正佛元如今只有夜里寒冷暖身的之用。
　　又是夜，无尘回到扎营处盘腿打坐，取出一封书信——他与萧何氏最后道别时交予他，恳请无尘为她寻到三年来了无音讯的丈夫，并转交这封信。当死萧何氏神情复杂万分，无尘想到这人遭际凄苦，不多犹豫应承下来。
　　知晓一点的人都笑萧何氏痴人一个。丈夫三年未见音讯，不是去了，就是将她弃了。如今又要去寻，就是寻到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皆是令人伤心肠断的结果。可这人痴也痴得世所罕见，她丈夫离去那年正是要入洛城会试，可一去就没了消息，实在难令人不作他想。旁人不敢用另一个猜想劝她，便言她丈夫是池中金鳞，一朝遇水自是当化龙乘风。人自是贫贱时相护相惜，富贵前情分二字又抵得上几分？笑她三年，劝她三年，可她却像挨过了这三年还不够，又要三年。劝不动，听不进。
　　无尘曾受师父点拨，言明世间痴男怨女，不过难逃因缘际会。既如此，若能替人解了缘业，也是应了“因缘际会”。
　　无尘是动了恻隐之心，可三年不见半点消息的人哪是那么好寻？无尘前些年随师父途经洛城时替礼部侍郎化解了一桩烦心事而结缘，此番便寻上门要了近三年考生名册的抄本。本就小事一桩，侍郎无不应。想来萧何氏也是知道凡人办法怕是不能寻到，才寄托于无尘有什么非凡手段上。
　　于是无尘这几日反复翻看名册，试图查找相符之人。可疑似的人要么，名落孙山，要么居于闲赋。闲赋的人尚且好找，无尘假借侍郎名号上门一核实便可，前者却都不在闻音讯。
　　既如此，便只有动用些非凡手段才可解决此事。
　　是夜，无尘打坐吐息到子时方睁开眼，手从袖袍里摸出一颗黑石子摆放在地上。刚过一刻，石子便碎开来，原本泥土的那处钻出一条拇指大的青藤。无尘将青藤折断放于掌心，竟似着了般冒出一股股细小黑烟。无尘拿出那封信置于黑烟中，那烟气竟渐渐澄澈起来，却凝而不散，仿佛托着个明镜似的。
　　无尘将书信收回袖中。
　　刹那青藤也燃尽，无尘手中一捧黑灰。将之抖尽又看到了那枚黑石子，白烟也尽数钻进无尘体内。无尘合眼，所见是一书生模样的人行于小道上——竟是当年场景再现。
　　无尘眼见三年前书生与萧何氏告别，又见书生驱车行船，可就在书生到洛阳城外时，景象却极为模糊。无尘睁开眼顺着当年书生入城的路线再走一遍，一遇岔口便顿步冥思。一盏茶时间后复前行。
　　前行又莫约一里，周遭景色仍不见转换。无尘仍是闭着眼却兀自停下来。
　　不对，自己脚下的一里路已是缩地成寸，是常人几百里的脚程，怎可能百里之景如出一辙？无尘察觉事出有异，更是惊诧洛城近宫城，龙气绵祚，气运深厚，就是近郊荒野了些写也不该生出如此多鬼祟。
　　无尘立于道，僧袍单薄不说，身形也较那些愈变愈高的树丛显出渺小来。掌心所托的明镜不时照进鬼域的暗影，一方光明越缩越小，颇有魔涨道消的意味。
　　光明不及的黑土一层层涌起，不断往外吐出雾气，少许近了无尘的身，意欲纠缠攀附。正是黑雾附上那一刻，无尘耳边惊起了千哭万嚎，凄厉万分，声声如剜肉刮骨，鲜血长曳般骇人。
　　“只是如此？”无尘说罢姿势未变，手也不结佛印，就见掌中所托明镜光芒大盛，却不似金光更像皓白月光，射出的光芒也如白雾，翻腾之势更胜方才鬼影千倍不止。所及之处摧枯拉朽，黑暗无存。才片刻这片污秽之地似又成了净土，再不见方才怪相。
　　“好生厉害的明镜，好生威能的佛人。”一人影自远处缓缓走来，近了明镜所照之地却再不敢逾越丝毫。无尘睁开眼看向那“人”。
　　却是好笑，你想那人不过一道行不深徒有些年岁的鼠精，还做了老道打扮，白眉斑须，手里竟拿了个算命的旗幡。还好其上未写“铁口直断”，不然就真是场笑话了。
　　“你较百鬼尚不如，更阻不了我去路。”无尘缓缓抬目说道。
　　“非也，不是要阻你去路。只是佛人你有所不知，你要寻的人鄙人三年前见过，真是位惊才后生，就是可惜了...”那人长叹一口气，很是惋惜，“佛人你也罢手别往前寻了，就怕寻到了结果也非是人所愿见的，不如就此回去告诉那人你寻不到，久而久之那人也就能放下了。如此岂不是皆大欢喜？”老道捻着白眉，细长的眼时眯时瞪，虽化的是人形却一脸鼠相，颇觉奸猾。
　　“如此...我便更要看看那年有何事发生了。”无尘斜着看去，掌中明镜光亮更盛，又将老道逼退几步。
　　“慢...慢着，佛人可否再听我一句。你若执意要看回溯镜像实是有违天道，”老道接连后退数十步无尘才渐渐弱了明灯，“你再有意渡人又何必折损自己的功德修为。当年之事我也是看在眼里，你若实在不相信，我愿让你探看我识海，自可明了前因。”
　　“亦可。”无尘颔首，踱步走向道人，道人又接着说起来：“可叹啊，那人样貌才识皆是出众，浅水结糟糠，贫贱种情深。一日富贵起，呵，富贵忘旧交，把人抛啊。”
　　无尘停下脚步开口道：“那名才子是否中的后便抛下了妻儿？”
　　老道连连摇头叹气：“正是如此啊，想我当年亦是目睹了他金榜题名时风光几许。”
　　无尘又道：“他中了何第，又官拜几品？”
　　“这...”那人一微顿，又叫无尘抢了话头。
　　“也是，你是精怪又怎会对凡俗事记得清。”
　　道人转了转眼睛，刚想应一句“是如此”，又听无尘开口道：“那又是何等因缘叫你记下了这事？”
　　道人神色微僵，半晌后弱声弱气地道：“佛者不愿信吾等小精怪也非怪事，可识海里探出的东西你总该是信得过的。”
　　静默片刻才听无尘作声：“也是如此。”，无尘迈出步子走近道人，伸手探向后者前额，便见前者手上催出亮光来。
　　可就在此时，道人竟抬起右手，掌势飘如鬼魅，竟是无声无息作刀刃穿过无尘掌中明镜。明镜的虚影瞬间凝实，中道片片碎开，光芒黯淡。无尘却好似未察觉，无遮无挡。徒叫道人一个闪身遁去。那身法修为可不似什么道行不深的小精怪，更不可能畏惧明镜。想来方才也不过是假装示弱，叫他放松警惕罢了。
　　道人早遁出十里以外却未着急离去，似根本不忌惮方才一口一个的“佛人”。那人的声音像同时从四方传来：“我先前好声好气劝你罢手，你却执意如此，无奈之下，只有毁去你明镜。你是再无手段见当年景象了，还是速速回去交差吧。”
　　无尘立于道中却似未闻字句，亦不应答。只见他缓缓睁开眼睛，黑暗里一双眸子却清亮得惑人。分明四下无光却好像眼睛里就含着一泊，粼粼而动。他手掌摊开，掌心静静淌着一泊银色水泽：“幻象罢了，你怎可当真。明镜不还好好在这吗？”
　　“你...那你为何还...”
　　“起初我走近你时并未起疑，可是我却闻见了熟悉的气息。”无尘看这手心银光，眼睛却不似方才明亮，反倒像了去生气的枯木，“我怕自己想错了便遂你的愿走近些。”
　　“可果然还是...桃花香。”无尘抬眼盯着无物的一方，“若不是她做了恶事，又何须让你来遮掩？”
　　沉寂良久，四周乍响起一阵狂笑，只听那人边笑边道：“那你便用你那破镜子找去好了，什么前因后果，前前后后，你快去查了个干净...哈哈，何苦啊，都是何苦...”
　　笑声渐远，那人却似笑得停不住了般，直至笑得都带了丝哽咽也未停下，只听那人一边笑一边念：
　　“问仙问道问长生，逐名逐利逐浮尘。
　　踏生踏死踏囹圄，寻梦寻尘寻路人。
　　却念却丝却执怔，守心守愿守沉沦。
　　出人出世出惘境，忘无忘有忘迷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