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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节六 单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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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六
“身与名具消,百岁访千冢。”
春雨急来,绵绵乎乎,细细索索,冷得与薄雪无异。一身道士打扮的人夹道向荒村而行。
四周草木渐疏,黄土剥露,绵风更韧,似无端而起。
道人疾行于道,土地坑陷却似如履平地。道人边撩起右边袖子,见虎口向手背再沿半寸到小臂上一道细线似的划痕,低喃道:“劳什子破镜子,好生厉害,不过是破镜时被划拉了下,怎几天了都未见好。”
愈行四周寒气愈盛,道人皱起两撇短眉环顾四周,又呢喃:“这天气也活见鬼得冷成这样。”话音刚止,道人就眼见春雨里夹着几片残雪飘下。“这...”道人瞪大了眼睛,急向前行数步,人影便凭空消失了。
“曙五,你来了?”被白雪掩了大半,显得红白斑驳的旧衣,身似无骨地倚在石碑上,手却将石碑紧紧揽了个满怀,察觉到一旁的道人便迷迷瞪瞪地转过身。
曙五两撇短眉已再皱不能,索性松开去。扯了嘴角要将眼前这不识好歹的人好好马上一顿,可一张口却又无话可说。有什么好说的?说:“你都灵体不稳了还这么折腾自己,是不是盼着早些魂飞魄散,去了才好?”还是说:“你就可劲折腾,就往这副鬼样子折腾最干脆。”又何必说,早已活得浑不似个人,灵气外散,性情都无法自控,才招致这撒盐大雪。都是可怜人,曙五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又能怪谁骂谁?天意要作弄人,人又何其无辜?
曙五看那人支起身子,晃晃悠悠地在左右寻什么东西,一会刨开雪堆,一会又推开堆叠在地的下裳,终是另开口提了话头:“今日又是你生辰?”。那人从雪地里刨出了酒坛,见盖是塞好的,就把坛从地上滚过去:“元月初三,过了五日,今日来补上。”
曙五拾起酒坛,似有些不忍开口,却还是神色如常道:“单乐,这已不是头几年,也不是头十几年,你还来这里做什么?”雪地里跪坐的人身形一僵,搭在石碑上的手滑落下来,神情更是呆愣。曙五举起酒又道:“这东西你也早尝不出味儿了,怎么能醉人?你这落拓样又是何苦?”眼前人一动不动,神情死寂,“不过若不是用醉了骗自己,你怕是再不敢来这儿了吧?故人的墓都立碑年久,你要寻故人也只能来这处。”
单乐又将石碑重新揽回道:“我也想骗自己醉了,可你看,那块就是我的碑。我都清楚,故人早入轮回,我单乐,再无故人。”单乐觑着一双眼看着曙五,柔臂绕过石碑,指腹在凹陷的字槽上摩挲。单乐又干脆将头枕着石碑,侧边卧入颈窝的弧线中,闭上眼,嘴角带上一抹笑:“单乐早无故人。”
曙五面上再不发一言,心里却不住暗骂自己,怎么还是沉不下,使性子跟她说这些话,到底是修行未足。
单乐晃神了半刻才开口:“那事如何了?”
曙五闻言神情也端正起来:“我虽然暂且止住了他,但他有了那样的法器,怕是早晚会知道真相。若是之前的你自不必害怕他那点道行,可你如今...还是早想法子避他远远的为妙。”
“我怎会避开,”单乐出声打断他的话,“我寻他那么久,如今终能日日知晓他身在何处,我怎会想避开。”曙五刚想回口斥骂却见单乐眼眶腾地红了一片:“他要来便来,我自在此处等他,不劳他费心找了,我就在此处等着,哪也不去。”
“你...”曙五神色一愣,心里不知转过多少弯弯绕绕,之后更是惊愣,试探道:“你是怕他不来,所以才让我去阻他。只因你根本没想我能阻止他,而是特地要将他引来吧。”曙五想起无尘那日是因桃花香味才猜中此时与单乐有干系,而自己却一直未注意何时沾上的香气,想来便是单乐做了手脚。
“是。”单乐干脆承认,一双眼在恢复清明时红丝便消散了,复杂的感情褪去后本该清明的眼睛却更像一潭死水。
“你把她施予你的恩情就如此作践!”曙五将最后两字狠狠吐出,“罢,罢,随你如何,你便是不想活了,不想受这恩情,等你死了后我在将东西拿回来就是。”曙五恨恨地盯着单乐,嘴里说出的几句不过是气话,要激单乐一把,谁道单乐却是心意已决。
“我将东西埋在了...”隐去的话语单乐用传音入密使他知晓,“也就这几日了,我若去了,你就将东西好好拿回来。我已无能报什么恩情了,她也...再受不能。只能劳烦你将东西收好,我也好少欠些恩情债。”曙五良久无语,心中无名的火气也消去地无影无踪,更是顷刻间心凉得彻底:“你便打算...到这儿是头了?”
单乐缓缓侧过头:“早该到头了。你不是常劝我放下,这回一了,我是无论如何也只能放下了。”
“可你若不成可是连轮回都入不了了,就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曙五眼看单乐神色不变,口中的话也渐渐弱了下去。
也是,她怎会愿入轮回?害她如斯的不正是轮回二字吗。曙五终是听明白了,这人哪是能听劝的,她只是要将后事交代清楚罢了。曙五再不想开口,连口中舌都似僵箍发紧,再动不能。真是太相似了,前人之鉴,后人步尘,曙五再多联想一分就激起回忆再涌出一分,索性闭窍收神,不看不听。
曙五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单乐见曙五离去,神情方显颓色,靠着石碑的姿势未变,却好似几分神魂都被抽了去,只剩下这堆木雕似的人。单乐不自觉得将手抚在脖颈间,无意识地摸到什么才迫使她回了神。她轻手将绳线抽出来,其间坠着一颗赤红得发亮的圆珠。单乐把圆珠贴在心口上呢喃出声:“珠儿,你也随我寻了他那么久,从前...但是这一次的人最像他,又是最不像他的......”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寻来。是,轮回本天道,他是顺应而为怎么会有错。”单乐声音渐弱,直至眼里的泪水滚珠似的落下才叫她惊醒。她试探着抹了几下泪,却是前仆后继,没完没了。单乐越抹越狠,好似不觉疼般擦得脸上片片红痕。兀然,她又住了手,双手脱力似的垂下,口中接着说:“那便是我错了...我不该寻来...是我不该...”单乐靠着石碑跌坐在雪堆里,风又卷起一泼新雪盖于其上。
“大娘,”单乐反手勾着石碑,眼睛一直盯着飞卷来的雪粉,“孩儿好冷,好累。大娘,你在那头可是温热得很?”单乐侧身蜷缩,抓了几捧雪抱近怀里,一时间天地都只剩下白色,新得刺眼。雪卷上衣裙,没过华发,遮去少许眉眼。单乐缓缓将眼睛合上:“珠儿,你且最后陪我走这一程,事了后我们就能好好歇着,天为盖,地为衾,好好睡一觉,再不醒来,可好?”
雪倾洒,轻者旋飞再起,重者沉而下落,聚一块堆一堆。幸而不幸,哪片覆上笑靥上的桃花,更显灼灼其华。
刹那间,远处雪涌起向中心扑打,在离单乐三尺远时,半丈高的雪浪似拍打在无形的壁垒上,反被撞开,刮起一场密集的雪雾,雪堆积的愈来愈高。
单乐缓缓坐起,手不紧不慢得扫开衣上雪后又伸向颈后拢了拢头发。额间的桃花整片露出,越是近眉眼的桃花越是红艳。单乐微昂起头看着穿过风雪渐渐身影清晰的人。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的人。
“孽障,事已至此还不知退去,未免太过高看自己了。”风摇雪影里缓缓行来一人,身着僧袍长衫,胸前垂着十八圆乌木佛陀珠。分明是僧者,眉眼神色却不透一丝悲悯。眉似剑锋开刃,带三分隐戾,双目半合又显出七分冷冽,同是僧者却较无尘多了几分狠劲。
“我就是离开,也得是待到我将这些个烂账与你那徒儿算清之后的事。”
“从前我对你呆在无尘身边一直未加阻拦,不过是可怜你过往遭际。如今你一而再动用禁法,所为违背天道。我若再不闻不问,便是纵恶了。”僧者结印于胸前,乌木上经文时隐时现。
单乐哂笑:“大师竟有半分慈悲之心?实令单乐受宠若惊。”
单乐看着对立的僧者,那神色不变的样子像死了无尘,皆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僧者道:“你还有何话要说便快些,以后怕是再无机会了。”
“且慢,我说...”单乐挑眉哂笑,“我如何是恶,想你释者却毫无慈悲之心,说什么渡人远离疾苦,我这百年来积了多少贪嗔痴,怨憎会,求不得,且别说从不见佛来渡我,就看这哪样,不是拜你们所赐!”
单乐抬手起身,目光直直逼视而去:“我是恶,若我是恶得人神共愤,千百诛身,你们又其罪何赎!”语毕抬手挥动百尺雪潮撞向对方。单乐身形一晃,化作残光直袭那人罩门。
却见释者额间金印乍现,结成卐字真印对击而出。一时雪散弥天,四野唯白,万物皆渺。中心两人的身影被雪尘模糊遮去。
雪散,雪落,雪止。
释者神色淡然而立,单乐睥睨傲然以对,却终是在强撑,脸色愈加惨白,唇角溢出血水。血落下渗进雪地里,分外鲜艳。
单乐眼见释者半垂眼眸,耳朵捕捉到那声微乎其微的叹息,竟一时失了神——竟是有一瞬想到那人。不过,若是那人此刻出现,也定是和他师父一样吧?不说前身就说今世,因缘情分种种,也不过能得这一下垂眸,一声叹息?
单乐一脸呆滞,却兀自红了眼眶,眼角含泪却是流不出一丝一毫——这便是痛的极深了吧?
“我本欲让你了结你与无尘十年前结下得善缘,默许你留在无尘身边。可你不该动用禁术,编造幻境迷惑无尘,妄图窃取天机。你已是逆天为之,我是如何也不能留你这条命了。”
释者眼色深沉,手结佛印,周身金光大作,宝相庄严得不可方物。单乐却似失了魂站在原处,一动不动。金印一出卷起风雪千堆,隐隐有龙吟虎啸,起势如雷霆震怒,相较之下单乐一抹孤影更显势单,如风中败絮,尽数被拉扯个干净。印结支威已迫近,单乐却任不知作抵挡,一副三魂去了七魄的样子,眼中耳中尽是空寂,更甚死寂。
须臾之间,罗预之间,单乐神色微动,一如春水破冰,她转身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