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意不如我意》竹子姑娘

54、第五十四章 凤凰血泪

　　这番质问沉重如千斤巨石，压在我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见证了世间诸般痴男怨女，如花玄玉与姽婳、岑玉鹤与白不归、墨清言与霍水歌、齐安歌与施暮、慕蝶与裴青云……

　　情爱之事，哪能自主。

　　良久，我艰难地启唇道：“瑞锦，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到死，都在为我担忧。怕他死后，魔族再无人挑得起大梁，要如何应付天族？

　　我再难为自己一副丑恶心肠辩解，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瑞锦亦不愿多听我解释，只拭去泪水，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勉强一笑。

　　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比我坚强太多。

　　“陛下很欢喜你，与你疏远的那段日子，他并不如传闻中快活。”

　　“陛下总是会忧心你，他说过，你体质不宜受寒，容易惹恼蛊虫，不知道他不在你身边，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偶尔也会问起凡界之事，他说你总是很容易心软，将我带回来，是我的福分。其实，我更希望他多问问我的事。”

　　情窦初开，已结苦果。

　　窗外梅香几度，一时之间，我竟失了神。怅然之感由心生，一股悲哀萦绕在心头，久不散去。这一路走来，我一直在质疑自己的做法，却又毫不犹疑地走下去。

　　软榻上绸缎丝滑，疲乏感突然占据浑身四肢。我枕着臂，闭上双眼，生怕下一刻就会失控，睫毛不断轻轻颤动：“你走吧，我累了，倘若这里让你感到心寒，就早日离开吧。”

　　“不臣姐姐，早些歇息，今日之事我不会对外声张，我也不会离开魔宫。但瑞锦希望以后再也见不到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你……好自为之。”

　　听我下了逐客令，瑞锦拉开了门，却未响起跨过门坎的脚步声，而是她的道别，少女轻描淡写地带过丈夫的死，却让我心中的愧疚感更为强烈。

　　如果，如果并封在遇见我之前，先遇见了瑞锦，或许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如果我们不曾遇见彼此。

　　如果世上真的有如果。

　　“别修魔道，你乃魔君遗孀，族中上上下下都不会亏待你。做人多好，百年快活后就能投胎重来了，不像魔，或许有些时候，就魂飞魄散了。”

　　“呵，魂飞魄散？像陛下那般，被自己心仪的女人设计害死么？魔神大人多虑了，瑞锦此生非他不可，他既死了，便再无人能害瑞锦。魔神大人想另立魔君，瑞锦心中的君王，却只夫君一人。”

　　她一向如此，咄咄逼人，倔强得可笑。那日摘星楼的点点滴滴，记忆犹新，但如今物是人非，我被她迫得哑口无言，来不及回应，殿外响起一阵细碎脚步声，她已经走了。

　　有些事，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眼皮昏沉，我闭上了眼，迷迷糊糊间亦睡去了，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

　　茶香扑鼻，我悠悠转醒，张开眼睛只见薛风华一人进了殿，在殿中熟练地煮茶。我想起来，昨夜瑞锦离开时，并未关上门。当然，只要薛风华愿意，别说是一扇门，三百扇门亦拦不住他。

　　这种强烈的威胁感，使我不禁抬手，揉了揉发疼的脑袋，袖口不经意滑落，却让我看见白皙小臂上的一大片紫红尸斑。虽然心中对这种东西不太害怕，但只要想想万一我变成了活死人，真不是一般的可怕。

　　除了我以外，薛风华也注意到了。

　　基于对活死人同类前辈的尊重，我望向他，矜持而又礼貌性地问了一句：“依左魔尊之见，这是……”

　　薛风华淡淡瞥了我一眼，随即继续专注地斟茶，让我有些尴尬，更是对他这性子气得肝疼。幸好待他轻啜一口茶后，便有所回应。

　　“这是尸斑，不过尸蛊后期正常现象罢了，炼丹房那边正为魔神大人炼化凤凰血泪，魔神大人不必惊慌。”

　　这张死气沉沉的脸，五官粗犷，而他手臂比我大腿更粗，整个人无比魁梧，做起那文人品茶之事来，违和感十足。此刻不知他亲自来找我有个贵干，又不方便把人赶走。

　　顶着这份违和感，我还得跟他闲话家常。无奈我甚少与活死人交流，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如今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只好默默坐直了身子。

　　发上白簪花经过一夜折腾，在我动作之间掉落下来，春阳正暖，它却好比一抹高洁雪色。高洁，这个字眼，从不属于世间。世间好看的人比比皆是，能将白色穿成天地绝色者，只九浮一人。

　　但她大抵亦配不上高洁二字。

　　既手中满是罪孽，洗不掉血腥味，又该如何赎罪呢？求神、求佛，又有何用？满天神佛，自身难保。让梦魇之妖，在我墓边长眠，让恶梦，永不醒来。这才是我最好的结果。

　　案上响起清脆的瓷杯碰撞声，打破一室寂静。薛风华站起来，一袭鸦青长袍未能为他雄伟身姿添加儒雅，反倒加重了阴沉气息。他眉宇间运筹帷幄的从容淡然，竟让我心头为之一窒。

　　这种感觉不过剎那，而未有持续太久。

　　薛风华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稍稍一俯身，高大体型更加强了压迫感：“魔神大人，前任魔君神寂，而今，是该选出新任魔君。不知魔神大人属意者何人？”

　　此时此刻，我不能露出任何胆怯神色，只能冷下眉眼，故作沈思。薛风华的意思，是真不知道我想立花罗剎为魔君，还是，他也想分一杯羹？

　　一声冷笑打断了思绪，薛风华直起腰身，那股压迫感随之消失：“不论魔神大人属意者何人，只盼魔神大人莫要鸟尽弓藏。前尘往事，属下不愿再重蹈覆辙。”

　　听他这样说，我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想要我立下神誓。神誓是一种承诺，向天地自证信用，若违之而行，则遭五雷轰顶之劫。我本就毫无除他之心，何况日子已经不长，怎会拘泥于区区神誓。

　　仙魔大战过后，天庭必定式微，而魔族或许壮大，或许内讧，又与我何干。至于去处，我心中，早已另有一番打算。

　　既一无所有，仅余杀孽重重，何以残身寄风尘？不如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