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意不如我意》竹子姑娘

52、第五十二章 素衣白笺

　　魔族向来有个规矩，历任魔君弥留之际，魔神须在白笺上写下祝福，让白笺与魔君同棺而眠。但从来没有一届魔君真身是只神兽，魔族上下用尽方法保他尸身不化，也只是徒劳。

　　并封神寂后不出一时半会，便要重归于天地，使得这一切程序十分仓促。魔殿四处挂满了白布，乍眼望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身影。

　　人人白衣跪地，面色哀伤，连花罗剎亦不例外，真情假意各掺一半。

　　依我看，真情流露是因不知下届魔君何时选出，而如今凡间人皇重病，天魔二族交战，冥界处于已沦陷的状态，族中不可一日无君；假意不过众生一副虚伪皮相。

　　瑞锦静静地坐在并封的檀木棺淳旁，眼神空洞，紧紧盯着棺淳，似乎生怕棺淳里的人会突然消失不见。

　　棺淳并未盖上，里头躺着一位面容秀气的青涩少年，少年玄袍散发，唇畔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一定很疼吧。夫君，濒临神寂时，你可会觉着冷，觉着孤独？

　　不知不觉间，他亦长大了许多，或许是何时生了与晏伏比较之心，嫌弃自己模样不够出众，如今手脚皆修长结实。

　　薛风华见了来了，走到我身前，递了一笔一纸，便转身离去，走向神殿的方向，我明白，他是趁四下无人，替我去处理莲香的事。

　　魔族虽崇向武力，当中却不乏重情重义者，若是被人得知我害死魔嗣之事，凡是有点脑袋的，顺藤摸瓜便能猜出其中乾坤。

　　我接过纸笔，笔尖饱满的墨汁滴落在纸上，绽开一朵春时墨梅，再美艳，又如何？生得不合时了，便该去给人陪葬。

　　素手执笔，我在纸上写了八字，不敬鬼神，永无来世。我的字本就不太好看，又是用手垫着纸来写，这八字更是写得扭扭曲曲，虽然写得认真，却仍是十分难看。

　　众魔见我满脸凝重，自是不知这不但不是神祝，而是神咒。并封本就不会有什么转世不转世，死如灯灭，尸身归于天地便是，若他有来世，知我害了他，知花罗剎害了他，岂非是怨气冲天？

　　我走到棺淳边，将白笺放在少年手中，握着他的手，他的体温冰凉，我却从来给不了他温暖。

　　他死了，魔族大权便能落在我手里，昔时定不教诸位白流一滴血等空言，不过是一场年少轻狂。压抑着想要弯起的唇角，我凤眸冷凝，看着他渐渐变得透明的尸身，不知心中为何突然有些难过。

　　他从未害过我，而我却一心想要他死。

　　世上真的再也没有人会对我好，为了我去拚命吧。

　　先是姽婳、花玄玉分别先后离世，且再无转世机缘，后是并封被我亲手设计，以他的命，来换我的命，难道真的能够活得安心么？

　　我在一无所有中，一心为了复仇，不择手段，做了这一切，但在复仇之后，我真正能得到的，又有什么呢？

　　初初修得人形前，我立志要成仙，让天族众仙明白，妖族不是只有坏妖精的；在我成仙之后，我还来不及造福凡界，已在生死之间游走了无数回；而今成了魔神，我一心想要杀光我先前守护的一切。

　　为何，为何，世间森罗，不解我惑。

　　“陛下──”

　　众魔哭嚎使我缓过神来，并封已化作漫天流萤，在我身边环绕，似乎也不舍得离开我，须臾，又飘散消失。殿内万魔齐哭，磕头声此起彼落，我瞥了棺淳一眼，发现留了一封信。

　　是并封留下的。

　　我趁没人注意，佯装悲痛，伏在棺淳上将信纸藏入袖中，殊不知，这一切都被瑞锦看得一清二楚。

　　丧礼太过漫长，待我回到神殿时，薛风华已清理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花罗剎紧跟在我身旁，见薛风华站在殿门前，那魁梧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露出受伤小兽般的警惕神情。

　　我侧了侧头，安抚似的看了他一眼，继续走到薛风华跟前，绕着他走了一圈，才顿了顿，半瞇漂亮的丹凤眼，笑道：“左魔尊果然手段非凡，处理得干干净净，是挑得起大梁的将帅之才。”

　　听见我亦真亦假的赞赏之言，他面不改色，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过奖了，魔神大人请进。”

　　闻言，不知戳中了花罗剎那小祖宗哪根筋，脸色涨得通红，眼神像是要吃了人似的，小脸气得鼓起来，煞是惹人怜爱。我暗觉好笑，没有理会他，倒是进了殿，卧在软榻上休息。

　　“左魔尊，莲香娘娘如今在哪儿？为何不出席魔君丧礼？”

　　“回魔神大人，莲香娘娘伤心过度，血气虚弱，奄奄一息，已安排到静心苑静养，任何人不得探望。”

　　“甚好。”

　　立在窗边的八哥又不听话，胡乱叫唤了起来：“魔君，魔君！甚好，甚好！”

　　从这番对话中，我更能确定薛风华的投诚之意，倒是花罗剎一脸迷糊，半点儿也听不懂，大摇大摆地走到榻边，正欲一屁股坐下来时，我抬腿使劲把他踹倒在地。

　　花罗剎趺坐在地上，侧了侧身，一手揉着屁股，一手撑着地面，抱怨道：“哎哟！臭女人，坐一下也不行？你那么胖，这榻都快容不下你了，也难怪……”

　　我含笑望向他，声音却让人不寒而栗：“嗯？难怪什么？”

　　他顿时噤声，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没、没什么……不臣姐姐，人家想坐坐那张榻子嘛。”

　　恍然间，我想起在冷战之前，并封也时不时对我撒娇，他有些磨人，只是他从来不会喊我姐姐，一直都是魔后娘娘，人少而心情好的时候，便会一口一句臣儿的喊。

　　二人皆是青涩少年的模样，并封却比不上花罗剎半分秀丽妖媚，更多了几分冷肃戾气。并封适合做魔君，却并非真心想做魔君，而是为了我；花罗剎不适合做魔君，却一心想做魔君，亦是为了我。

　　但他们，不一样。

　　我知道的，他们不一样。并封回不来了，从他出征乌戈山那一天开始，我已经该知道的，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