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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罪臣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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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带着瑞锦离开摘星楼。
玉阶转角处,君王脸色阴沉,脚步仓促,此番战役不过区区几个时辰便平定了,伤亡之人却也不少。他再未看我一眼,倒是急切地往楼上去,大抵是想知道施暮是否安好吧。
他又怎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差点儿就让他国破家亡?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施暮满身狼狈地跑下楼,衣衫褴褛,绝色小脸上满是泪痕,一把扑进霍玉树怀中,抽泣道:“陛、陛下,国师想害妾身……他要杀了妾身!他是怪物!”
我顿下脚步,皱了皱眉,这施暮聪明一世,怎会做出这种不明智的举动?不出我所料,霍玉树刚遭受被手足背叛的痛苦,愤怒与悲痛使他无法思考,更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的,霎时烦燥不已。
君王早已不再年轻,日渐变差的身体状况总使他焦虑,此番战役虽未掀起太大风波,但也将他头一回从温柔乡里拉出来。他厌恶地紧皱眉头,一把将施暮推倒在地上,大发雷霆:“怪物?什么怪物?呵,施贵妃,看来是孤太过宠你,才让你满口乱言乱语!”
此时,侍女们亦追了下来,巧见他竟失态如斯,个个花容失色,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哪还有方才半分镇定?她们身手不凡,局又是自家主子亲手设下的,可谓天罗地网,绝不会伤到自己人。
可如今呢?不知施暮哪里惹着这位开国之君,自然不敢贸然上前扶她,只好纷纷横成一排下跪,感觉就像在下饺子。霍玉树显然没有我这般闲情逸意,不管被栏杆撞得生疼的施暮,气冲冲地直往阁台而去。
至于他有没有看到连姑姑的尸体,又会对施暮如何,便不得而知了,皆因我与瑞锦并未上前查看,而是选择离去。我明白她要做什么,他身体大不如前,她便让他更命短,反正只是一时气急攻心,事后更会加倍补偿她。
只可惜了瑞锦,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变得浑浑噩噩,终日惶恐。
次日,酉初二刻。
天色暗沉,乌云密布。裴府就在京城,但裴青云常年驻守边疆,不常在此居住。我于一品楼安置了瑞锦,便独自来到裴府,朱漆重门两边各一只栩栩如生的石狮子。
路边尚有几具来不及清理的尸骨,这时又下起雨来,我冒着朦胧细雨,裙袂鞋边皆被雨水打湿,连忙躲到屋檐下避雨。
守门的家丁迎上前,见我头戴璎珞钗,身穿紫霞衣,俨然在看一棵摇钱树,肃然起敬:“姑娘可是来寻裴将军?不巧吶,裴将军已有好些日子留宿天仙院好些日子嘞!”
见他热情,我亦不好太过冷漠,遂颔首微笑道:“非也。在下乃裴夫人故友,不知裴夫人可在府中?”
闻言,家丁明显一愣,猜是裴氏夫妇早已貌合神离,裴青云将慕蝶送入梵音谷又已有一段时日,一时想不起府中何时有了主母,苦苦思索片刻,才一拍额头,作恍然大悟状,我便知慕蝶已顺利回到裴府。
说起这天仙院,我是知道的,不论是达官贵人、权贵少爷还是风流才子,皆喜爱流连此处,江南盛产各种丝织品,而天仙院盛产美人,因此处正是翟元第一青楼,只比一般青楼文雅些,以清倌人多为数。
为了突显自己很文雅,不少权贵都会经常来此听曲,尽管他们可能花了几百钱后,完全听不懂曲子想表达的意境。
在我潜入国公府前,曾有幸面见花魁灵萍一面,只道是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天仙院不乏美人,各自平分秋色,她称不上是绝世,那股出尘气质却是无人能比,若非香客自知来的是青楼,恐怕皆要以为是沾了什么名门闺秀。
坊间传闻这灵萍本是郎中令向氏千金琬琰,十二岁时因父亲意图勾结西凉造反,遭到抄家流放,父母早故后,被天仙院老鸨收留,一手培养成活招牌花魁,诗画琴棋样样精通,能歌善舞擅长音律。
若说霍水歌乃京城第一才女,向琬琰虽比不上她的名堂,在民间却有不少拥护者,多少人不忌清白,欲纳她为妾,其中包括裴青云在内,他们的关系就像是钟子期与伯牙一样。
碍于种种原因,或许是她恐婚,或许是她恐男,或许是她喜欢女人,最终她亦未嫁入裴府,时年已值一十有八,直到裴青云迫于无奈,迎娶慕蝶之后,他们的关系仍未结束。
行军最忌将士沉溺风月,军中亦有禁酒令,是怕将军醉倒在温柔乡。但每每大捷回京,他总在天仙院流连,众人又因着他战功显赫,从未留宿在烟花之地,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正当我理清头绪,猜想慕蝶一生悲剧是因向裴二人孽缘,那张与姽婳极为相似的面容一旦在脑海浮现,便更恨不得拔腿跑入她闰房,把她拥入怀中好好安慰。
奈何此处由不得我撒野,只好按捺着冲动,天际乌云散开,夕阳的光比往日暗沉许多,眼看家丁慢吞吞地推开门,我突然生出一巴掌拍死他的念头。
剎那,家丁推开木门,朦胧雨丝间,美人撑着一柄油纸伞,葱指上有些许薄茧,是习瑶琴而得。她一袭荼白衣裙,虽看不清面容,只微微看见两片薄唇与白皙下巴,却可知此人性子温和,喜淡雅。她略微抬一抬伞,露出清丽五官。
一支木兰簪绾乌发,眉眼秀气,未施粉黛,正是清倌向琬琰。可她不认得我,千金买她一夜的恩客何其之多,自然无须去记一位普通客人长得如何模样。
她并无半点青楼女子陋习,只礼节性地朝我们点了点头,既不媚笑,亦不搭讪拉客,与我擦肩而过,徒留一缕盈盈茶香。
据翟元国规所定,罪臣所出,无论嫡庶者,一般皆不能从事官职,只能作贩夫走卒,运气好的没准能找到主人家,当倒夜壶的下人,更下作些的便是打更、仵作或倌人,毫无权力可言。
同样亦无权进宫面圣,是为免有人从中作乱,图报私仇。此律另有缺点,使不知多少冤案无法翻身,那般傲骨女子,可惜了。从翟元律法可见君主行事独裁,埋下翻盘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