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意不如我意》竹子姑娘

40、第四十章 枯骨埋香

　　连姑姑死得太突然。

　　最让人心寒的，莫过于一切都在施暮预谋之内，她看见了箭矢飞来，却不躲，也没有人去挡，她们是早就设计好让连姑姑去送死，只为了消除霍玉树疑心。

　　施暮间接杀死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属下。

　　这里与她感情最好的人，大概就是瑞锦，只见小姑娘愣神许久，回想往日种种，哇的一声捂住了嘴，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眼泪不断从眼眶直涌出来，含恨瞪着施暮。

　　恨意噬骨，施暮无畏地回望过去，秀眉微皱，显然不喜欢被人这么瞪着，得不忍再看下去，不论如何，在这件事上，瑞锦与那遍地将被踏碎的百姓尸骸，都是一样的，他们于情于理都无辜。

　　出于某种类似恻隐之心的奇怪心情，我伸手拉住蓄势欲发的瑞锦，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摘星楼上下皆是施暮的人，我不怕这些脆弱如蝼蚁的凡人，不代表瑞锦也不怕。

　　屋檐漏雨，素衣美人煮茶几壶，不入俗世，笑论善恶奸忠，俱凭脸谱作判。

　　多少人踏过千尸百骸，或有从浴血奋战中磨练出来的将军，或有借同伴尸身换取一丝生机的丧家之犬。刀锋饮血，不知何时，齐安歌的铜盔掉落在地上，而城外，另一支翟元援军正清除路上障碍，如刀讨竹解。

　　金甲将军年少气盛，展宏图，领八千铁骑长驱直入，眉心朱砂痣因淬血更显艳色，活像从地狱爬出来取人性命的艳鬼。他高举手中朱雀弓，在马蹄颠簸下拉紧弓弦，百里穿杨，一击毙命。

　　箭矢从齐安歌脑袋穿透而过，血花四处飞溅，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又不甘心就此死去，只顾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往身后摘星楼看去，他想，他死了，暮儿会很伤心吧。

　　暮儿，我曾离你这般近。

　　那年菩提花下，尚书府的大千金尚值及笄，端庄得不象话，一股子书香气质，比她那妹妹不知知礼多少倍，对着他细声细气问，殿下，便是我妹妹未来的夫婿？从此不知夫妻道，只知倾城色。

　　半年前，她突然秘密召他进宫，他发现这个既是他嫂子，又是他大姨子的女人，城府心机深沉得可怕，同时不禁对于她的手段感到配服。从前，他只知红颜祸水是用来骂人的，却不知，这四字用在她身上，是使人上瘾的罂粟。

　　纵然她的野心很大，他却从不退缩；她想要的，他便拚尽全力去给。心尖尖上的人，只需在他怀中撒娇，他便能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他不在了，她那么聪明，也能护自己周全吧？

　　终究是庸人自扰。

　　来不及再看清心上人脸上或悲痛、或冷漠的神情，其余将士已冲到他跟前，取下他首级，呈予一位灰发将军。金甲将军再次高举手中箭弦，此番对准的却是我，我顿感不妙，背后有人靠近！

　　我迅速回过头去时，差点认不出眼前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墨袍疯子，冷傲风骨早已不复，脸上只余名裂功败、死罪在即的颠狂。他扬眉大笑，一手搂紧施暮腰肢，禁锢着她双臂，一手将手中刀刃对准她胸口：“东杏……哈，好一个东杏。”

　　施暮的命在他手里，我倒是不确定我身手比他更快，只好故作无辜，瞠目结舌，拖延时间，以搏取最佳时机：“什么？玦哥哥，你在干什么？别、别吓唬杏儿。”他五官既因愤怒而扭曲，愤怒是因求而不得，那他求而不得的，是皇位，还是姽婳？

　　“事到如今，你甭再跟我装傻！你出卖了我，你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你设局害我，是你、是你让我沦落这般境地！”

　　“啧，分别是玦哥哥自个儿心怀不轨，想谋取皇位，怎能怪到杏儿头上来呢？再者，杏儿可没叫……”

　　“啊！”

　　刀刃游移，轻轻在施暮喉间吹弹可破的肌肤上，划出一道血痕，细密的血珠争先拱后地涌出来，侍女们被他疯颠丑态吓得尖叫，却无一人敢上前，他凑近施暮耳边，不屑一笑：“摄政王死了，没人能护你了。乖乖地跟本座走，不然，大不了本座跟你同归于尽。”

　　昔日的唐家小公子，凭着机缘服下所谓长生仙丹，红尘里打滚三百年，变得残虐、暴戾、弄权，也不知是福是祸。楼外金甲将军举棋不定，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不过，已无须我们去救。

　　墨清言气急攻心，七窍已不断溢出血来，刀刃掉落在地上，他双膝跪地，摀住胸口，眼中尽是迷茫，似乎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施暮低垂着眼，从头到尾都毫无表情，如今他再不能伤她了。

　　我感到满足，对付奸人，就要比他更奸，不是吗？

　　我亦不禁抱臂冷笑，他真以为长生仙丹是什么大补丹？逆天理而行，从一开始，便要做好死无全尸的觉悟。突然，瑞锦像发了疯似的冲上前，将我先前递给她防身的刀，一把捅在他背后。

　　白刃染血，不断进进出出，像是有用不尽的力气，可惜小姑娘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这坏蛋！我、我杀死你，杀死你！”我轻叹一声，走上前掩住她的眼，分明怕血，为什么偏要假装嗜血呢？

　　“瑞锦，好了。”

　　“呜呜呜……杏姐姐、杏姐姐！”

　　“没事了，等会儿姐姐就带你走。”

　　男子尸身化作一滩恶臭绿水，水中无数细小蛊虫爬上，是尸蛊。一切使我恍然大悟，猜想是那长生仙丹内藏有尸蛊，而尸蛊入体，在他体内繁殖。想起先前曾遭九浮陷害，我亦身中神血尸蛊，体内不知有多少虫子在蠕动，便感到一阵不适。

　　星点流萤骤现．瞬间将那堆蛊虫焚为灰烬。我收起法力，城中乱军已被平定，遂朝施暮冷眼看去，意味深长道：“祝愿贵妃娘娘扶摇直上，在下要带走瑞锦，娘娘不介意吧？”

　　方才一心心仪她的男子为她而死，又有国师以她作人质，她的神色却一直是淡淡的，不带丝毫情绪：“东姑娘请吧。”

　　“在下告辞。”

　　呀，瞧我都差点忘了，想来方才城下的两位将军，正是破虏大将军柳成业与神威大将军裴青云吧？

　　好一个救驾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