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意不如我意》竹子姑娘

28、第二十八章 故人入梦

　　楼阁上无数红颜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朝门口处的男客们招手丢帕，将那些个儿平日威严端正的富贵官人撕破面具，露出贪图美色的一面来。身着藕荷衣裳的小少女挤入人群，趁家丁们不注意，悄悄溜进花楼里，方长吁一口气，放心大胆起来，在长廊上蹦蹦跳跳，穿过几道垂花拱门，惊起一片黄雀。

　　途经一处闺阁，房外种了几笼青梅，栏边枝桠苍翠，探首一窥胭脂，似欲采得一段香，好行偷香窃玉之事。小少女仰头去看门上的雕花木牌，上面刻了四字：花魁红绡。玲珑设计可看出阁台主人身份不凡，她脸上露出好奇神色，不觉一名锦衣男客竟搂上她腰身，在她耳边喷出浓烈酒气：“嘿嘿，小姑娘，接不到客呀？来让大爷疼疼你可好？”

　　心知此人酒醉，而她并非花楼中人，不敢大闹，只猛地一挥肘，撞上那人面门，男客脑袋磕在长廊墙上，昏了过去。闻此声响，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丫鬟心下以为是那些狂蜂浪蝶，一眼也不愿意看，不耐烦地冲前方摆手：“别来啦别来啦，都说了咱们家姑娘身子抱恙，不接客。”

　　怎知入目却是这般境况，丫鬟霎时目瞪口呆，没了声音，房中美人察觉不妥，扬声问：“青萝，房外怎么了？”透过门缝漏光，小少女瞧见美人微微偏头询问，香肩半露，背上水珠欲滴，俨然是一幅美人出浴图。

　　得不到响应，大美人拢好一袭红衣，一步一莲华，曳着薄纱朝门口走来，薄纱压根儿掩不住袅娜身姿，□□欲之欲出，两条白花花的长腿上纹了连绵佛桑，是位怜花之人。

　　“啧，不过是醉客罢了，唤人抬下去便好，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幽香扑鼻，红衣美人抬起眼皮，瞥了那少女一眼，眉梢眼末含着万种风情，泛红指尖轻点她鼻头，两道秀气眉头挑起：“噗，此等姿色竟入得鸨母的眼？是鸨母眼光变低了，还是春意楼的姐妹们，年老色衰了？”

　　她似是懊恼自己口直心快，唐突了少女，干咳一声，逐低头寻思，须臾笑道：“也不是太平庸么，细眼瞧瞧，倒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儿。”她的皮相生得好，一颦一笑间教万物为之倾倒，只须皱皱眉头，又不知多少人要命丧黄泉，是天生的媚骨傲意。

　　姽婳姐姐，你可愿回来……

　　弗如华胥长眠，唯求故人入梦。

　　赫然从梦中惊醒，满身盗汗，抹一把脸却是满手皆泪，不知怎会梦到与姽婳姐姐初遇，我正躺在一张金龙戏珠檀木大床上，银丝不知何时变成黑发，映着白皙肌肤，圣洁中带着魅惑。辗转反侧不得其解，床头一幅锦绣山河，红鲤云间跃龙门，云间金龙逐明珠，身下铺了厚厚织金锦，高床软枕莫过于此。

　　身上衣裳已换成一袭干净的丁香锦裙，触感柔软，我掀开锦被，缓缓坐正身子，抬手撩起橘色纱帐，兽头香炉点燃了安魂香，薄烟袅袅间，只见身旁紫檀鎏金多宝格上放着一纸书信，我伸手去拿，打开一看。

　　“为夫在正殿等你。”

　　字迹苍劲有力，龙飞凤舞，潦草间自有一股狂意，是并封留下的。我心神微敛，门外传来人声：“娘娘可醒了？”想来是并封安排下来的侍婢。我应了声醒了，侍婢们便鱼贯而入，为我一番梳妆。

　　一柱香时间，镜中美人清减不少，身量倒与先前无异。美人发绾回心髻，肌肤吹弹可破，眉眼是刀光剑影下磨砺出来的冷丽，哭肿的眼被脂粉完美粉饰，绛唇略点胭脂，颈脖之下一袭曳地缁色凤纹锦袍，臂上挽拖细长乌纱。肃杀与稚气融合，形成道不明的别样魅惑。

　　本事长进了，连容貌也长进了，纵然并封阅女无数，辣手摧花，也抵挡不住诱惑么？我呀，可是一株有毒罂粟呢。许久，我盯着铜镜，突然笑了，吐气如兰：“移步正殿吧，陛下大抵是要等急了。”

　　侍婢眉清目秀，琼鼻菱唇，一副天真做派，不知怎的竟要坠入魔道，看起来有些面善。她掩唇一笑：“娘娘这都昏睡几日了。陛下方才嘱咐过，说娘娘差不多醒了，奴婢这才在门外候着。”

　　我竟已昏睡许久，不知天界闹得如何了，我那天君侄子被落了面子，偏生还承了不得近亲相残的祖训，迟迟不肯动手。谅他一届天仙，也没那个胆子轻举妄动，既然如此不成气候，便怪不得我这做姑姑的心狠手辣了。

　　“别一口一句娘娘的叫，听着烦人。”

　　“陛下亲自嘱咐过，您是未来的魔后娘娘，奴婢不可失了礼数。娘娘可真有福气吶，陛下这几日命人修缮寝宫，说是务必要让娘娘住得舒适。”

　　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此大兴土木，是为了让我住得舒适呢，还是为了让他住得舒适，尚不好说。在侍婢热切的目光下，我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你叫什么名字？倒是个伶俐的丫头。”

　　那侍婢脸上浮起红晕，尽心尽力，把我搀扶得稳当，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目光透着热切：“奴婢唤作莲香，望娘娘日后多多提拔，奴婢一心侍奉陛下，愿追随陛下与娘娘。”

　　一声唤作莲香犹如晴天霹雳，教我五雷轰顶，差点没栽跟头，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我勉强应了一声，不再搭话。我在西凉东府时，莲香尚是一只小小花妖，夜间主人们睡下了，她便现形，仗着几分姿色，嘲我不但修为低微，连皮相都生得不好。当时我打不过她，总是唯唯诺诺装孙子受气。

　　时过境迁，如今换成她来装孙子，我倒是十分解气。她可是野心不小吶，想抢走我的棋子？呵，痴心妄想。下好的棋子，在棋局未破之前，从未有过收回去的道理。她莲香也不例外。她当我性子乖僻，生怕触了霉头，只管垂头不语。

　　终究是用拳头说话的魔族，不比天上神仙闲，魔族向来善战，唯恐天下不乱，哪有闲心时刻留在魔宫，因此魔宫规模相对较小，还有些地方未曾修缮。久居在此的，想必只有历代魔君、魔尊及魔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