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意不如我意》竹子姑娘

26、第二十六章 姽婳之死

　　一箭穿心。

　　媪死前尚有不甘，用力去抓三生石，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以石为纸，写下双排秀气篆书，我对书法略有研究，晓得那三字是“媪”和“傲因”。她的血流得太快、太多，在她断气时，已洗刷了写好的三字，再也看不真切。我朝射箭之人望去，那人玄袍里身，意犹未尽地摩挲着手上玉扳指。

　　那人容貌倾世，气息冷冷如月华，却比百炼钢更硬气，不带半点柔情，是我心心念念的模样，只比如今多了一分狂傲，少了一分稳重，即使化作灰我也认得，奈何在这梦境中，他看不见我。我还有许多事，想一一跟他说清楚。我还有许多情话，想告诉他，晏伏，你愿不愿意，跟我来一场风花雪月？

　　“作恶多端也敢求来世，呵，不自量力。”

　　“不！小媪！”

　　玄衣少年御剑而来，爆发出一声嘶吼，彷佛用尽了浑身力气，去呼唤心上人。他踏过孽火重重，尝试伸手去抓住蝶影，结果只是徒劳。一如以往，她从来不愿意把身旁的位置留给他。

　　身心的双重折磨该有多痛，只须从他神情看来便可知。晏伏不屑一笑，不含任何感情的一双澄澈眸子，此时看来竟分外冷血。他曾用这一双眼，与九浮深情对望。如今，他在梦中冷冷向我扫视过来，不知是在看我，还是在看远方，眼中大有啖我血肉的强烈恨意。

　　我从梦中惊醒，肩膀被剧烈摇动，摇到我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并封在耳边急促呼喊：“醒醒！有人来救我们了！”睁眼却见并封满脸鲜血，玄阴之境中竟现出白色结界，被破坏而形成的血红裂纹，使结界恰似野兽口齿，而我是那只被囚于此的茫然小兽。

　　我颤着手去摸他的脸，抖成筛子，真不知道是谁能把一只暴戾至极的上古神兽，伤成如此模样，难道会是九浮，还是……晏伏？为了确保他还安好，我又伸手去摸他的脸，是温热的：“并封，谁伤的你？”他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甩了甩手，血珠溅在我脸上：“没人能伤得到老子，血是你的。”我一听，抖得更厉害了。

　　“东杏儿，姐姐来救你了！”

　　隔着白雾凝成的结界，红衣女子晓得我醒来，兴高采烈地唤着我。她一遍又一遍，从平地跃起，在幽幽冷光中，挥舞着长刀，往结界边缘击去，虽之漫长，却不愿放弃。我心中大为感动，可她唇角已慢慢溢出鲜血，凄美绝艳，红的血，红的衣裳，比火更能灼伤人心。我身下的白缎同样被血污红，像从尸海中捞出来一般，沾满了罪恶。

　　姽婳身后是万千狐妖，有的是三尾，有的是九尾……皆为了她卖命，不断撞击着薄弱结界，许多狐妖撞得头破血流，倒在一旁再也起不来了。拥有号召群狐的权力，原来，原来姽婳已成狐神，为了我……她竟要断送自己与族人？她的身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此生有幸，有她一个姐妹，纵然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死亦无憾。并封的吼声在耳边炸起，我连滚带爬，奋不顾身贴在地面上向前蠕动，平生第一次如此痛恨一个人，她废我手脚，断我筋骨，教我尝遍百般苦楚，做一个任人鱼肉的废人。眼眶一热，撕心裂肺的痛楚使我几近入魔：“别救我！走，快走！”

　　并封拽住我的衣角，我却继续挣脱，使他不得已撕碎了好几片衣料，最后一道刀击，使结界完全破碎，她朝我扑来，却倒来枯骨累累之上，晕开一大片暗红，不断渗入地底，我怕，我怕她的血会流干，泪水模糊了视线，仍不能阻止我的决心。

　　“求你……我要过去！帮我！快帮帮我！”

　　背后传来一声轻叹，结实的手臂自我腰间锢得结实，并封一把将我横抱起来，一步一步，漫长得如同在走奈何桥，我偏了偏头，往他手臂用力地咬一口，牙齿在血肉间磨动几下，我呸一声吐出他的血，抬头怒目瞪向他，含糊不清道：“快点，你……走快点！不然，我咬死你！”

　　他眼中有无限感伤，我却无暇顾他，随着他飞奔起来，我浑身骨头也像要散架了，这远不比心中悲痛。直到姽婳身前，并封才将我放下来，姽婳又捧着我的脸，手心不再温软，而是渐渐发冷，一瞬之间，她已气若游丝：“别哭了，东杏儿。姐姐活了几千年，已经活够了，人世太寂寞，你……要替姐姐找到唐玦，告诉他，姐姐，一直在等他。”

　　“他为什么不来呢……”

　　“姐姐成了狐族之神，却与狐族无缘，请代姐姐照顾好姐姐的子民。”

　　“姽婳姐姐，别说了。我们，我们一起走。一定有办法能救你的！并封，快走，走啊！”

　　发丝掩去少年脸上神色，并封默不作声，似是怜悯，可我不需要怜悯，他大概觉得我疯了吧。一双素白的、柔软的手，拭去我眼角的泪，可怎么能擦干净，我的眼睛，总是很容易流泪。她不在了，我如何能不流泪。她抓着我的手，一股能量传到我浑身经脉，她……是在灌输法力？

　　“替姐姐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姐姐……不能兑现承诺了，但姐姐一点儿也不后悔。”

　　“不！”

　　我拚命摇头，像发疯的蟒蛇般扭动身躯，却甩不开她的手，那双白皙的、柔若无骨的手，蕴含了无比强大的力量，而它的主人，坚强得让人心疼，疼得我恨不得自挖坟墓，好教这钻心疼痛能消停一会儿。

　　生命中，似乎有什么在剥离，又似乎有什么要回来了。手上的重量缓缓滑落，那双凤眸毫不眷恋尘世，垂下眼帘，不容得旁人窥探它的美丽。光暗之间，只差一线，我抬起手擦泪，察觉经脉已完全治愈，丹田充盈，那是用我故人性命换来的，我却不能用它来换我故人性命。

　　我俯身去轻拥姽婳，她容貌生得绝艳，身段姣好，我曾笑话她将来必是个横行霸道的狐狸精，让世间那些卫道士伤不得她半分性命，如今笑话成真了，伤她性命的，怎料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