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意不如我意》竹子姑娘

18、第十八章 镜生异象

　　我老神在在地随便吃了点东西，味如嚼蜡，再珍贵的山珍海味，都尝不出什么味道，我想，倘若能尝出一点味道，哪怕是苦味，也是值得的。晏伏遥遥瞥向这边，只那一瞬，多情的花儿便枯萎了。

　　清晨，侍女霜霜把我唤醒，清幽脂粉味好闻极了。任由着一众侍女折腾摆弄间，我掏出太虚镜，默念出一连串咒语，澄澈镜面马上现出一幕凡间境象，嘛，既是宝物，怎能只一个功效呢？不料，接下来双眼所见之事，令我触目惊心。

　　雪虐风饕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合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醉折残梅一两枝，不妨桃李自逢时。向来冰雪凝严地，力斡春回竟是谁？

　　旌旗猎猎，重伤的将军半跪在地上，拭去脸上灰尘，雪地无端蔓延开大片鲜红，举目所见尽是荒芜，残破的城墙，将士的骨骸，轻盔青年身后，是翟元王朝的大好江山，是他岑玉鹤的半生信仰。如今，山河一片狼藉，常被用以做成家具的硬木奄奄一息，与将士们一起躺在地上，被贪婪的火舌不断吞噬，燃成灰烬后了无生气。

　　穿心一箭几乎让他丢了性命，好去跟阎罗爷作伴，岑玉鹤只皱了皱眉，那双朗目半瞇着，彷佛孤傲的狼，独自走丢了。那人墨袍墨发，冷峻容颜使得月光垂怜，好教他不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却自个儿无情地让跨下骏马踏碎清冷月光，以马蹄践污这无秽雪色，在月色与雪色之间，他是一抹绝色。

　　隔着如水镜面，我听见寒风不断从耳边呼啸而过，墨清言抬手示意身后的北凉将士们停下动作，我以为他是来援助岑玉鹤，怎知他下一刻，便举起手中朱雀弓，瞄准了尸山火海中的岑玉鹤。轻盔青年偏了偏身，堪堪躲过那支亡命箭矢。见况，墨袍青年勾起唇角，可怖笑意尽是冰冷：“命可真大，不愧是玉公子。”

　　“为何是你？”

　　“啧，玉公子这副被背叛了的神情──做给阎罗爷看吶？”

　　“你勾结北凉鞑子来害我？”

　　“不，当然不是你。应该说，不仅仅是你。只须几日，整个翟元王朝，都会化为灰烬。看在十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可以让你有个体面的死法，一箭穿心，如何？”

　　烽火四起，城镇彷若无人，难道翟元气数已尽？岑玉鹤惨笑几声，随即唇角涌出鲜血，胸口赫然多了一个血窟窿，金羽箭矢稳当落在他背后。远方响起号角声，千军万马扬起雪下尘埃，为首的女子身姿曼妙，轻甲裹身，拚尽力气爆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不──莫伤我夫君！”可惜已是迟了，那玉树英姿巍然倒下，惊起黄土白骨，而他终将成为枯骨一副。

　　墨清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领着北凉军转身撤退，寡不敌众，撤退要紧。自他暗中勾结北凉，便派遣重兵攻陷京城四方市镇，又刻意领一支骑兵到封东镇突袭岑侯，以断霍天逸左膀右臂，毕竟活了数百年，他也想尝尝当天子的滋味。可惜，岑玉鹤终究是死了，若肯为他所用，想必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盔甲加身，霍水歌显得有些笨拙，跌跌撞撞地下了马，她颤抖着，用尽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抱着渐渐冰凉的尸骸，尽管他身上沾满了霜雪，他也是她的夫君。与她拜过堂、天地共证的好姻缘，是她不懂珍惜，才错失魂宝。

　　那日，她在茫茫人海中，为她心心念念的六皇侄，不惜混迹市井，欲探北凉虚实，不料见他生得俊美，追着一位紫衣夫人，恼怒地喊着白不归。

　　那日，她想，让这样一个男人，承着她夫君之名，总比那些酸腐书生好多了，于是向皇兄求了这门婚事，以他远嫁江南的妹妹作胁。

　　那日，花影摇曳，她独守空闺，新婚之夜竟看见自己的丈夫一身酒气冲进来，看见她时，又见了鬼般离开。难道是她老了，好看的皮相也不管用了？

　　那日，侯府上，他不动声色，瓦解了她那恋慕姑姑的孽侄──霍檀轩的威胁，却叫她别误会，他只是看不过眼。

　　……

　　他是世间最好的男儿，苍天怎舍得叫他送死？只恨天道无常。那人墨衣散发，她恨，恨自己即使知了那人所为，亦不敢向皇兄揭发。

　　此后数日，北凉之战，破虏大将军柳氏凯旋归来，举国欢呼。挽香长公主自丈夫死后，参破红尘万千，甘愿到梵音谷静修。英雄冢，再无人记起。我饮着浓茶，不禁觉得有些讽刺，须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裹人。掐指算了算时辰，也差不多该出发了，我骑上白马，青纱拂竹叶，铃铛声响遍整片竹林，自那日戴上脚铃，我再未摘下来过。

　　效外一处紫竹林，是岑玉鹤墓之所在，我不动声色地藏匿在竹林间，竹影重重，隐约可见白衣少妇妆容素雅，白带子束着光洁额头，俨然是送丧的模样，也对，今日是岑玉鹤的头七。她蹲着身子轻抚墓碑，神情无比郑重而情深，一声声呼唤，那般缠绵悱恻，嗓音缱绻如待嫁少女：“岑公子，万不能再把我弄丢了。你可见识过阎王窃魂匕的厉害？”

　　“你可记得，十三年前的冬天，你救过一个女娃？后来，她成了小偷，街坊们都说呀──她能神不知鬼不觉，便偷走人家的东西，你说，她能不能把你的心偷去？她呀，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给你。”

　　“我把自己交给你，阎王证婚，你可小心点，别再弄丢了我，否则，我就要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玉鹤，我此生心仪之人，仅你一人。日转星移，此情……不变。”

　　我心道不妙，冥界现今正乱糟糟，她好死不死，跑去凑什么热闹？终究是我晚了一步，血溅满了竹笋，宛如繁星点点，凄美迷离。那柄传世的阎王窃魂匕，在它主人颈脖间留下深刻血痕，显然可见森然白骨。兵刃从她手中缓缓滑落，白衣少妇倒在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