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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焚香礼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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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她交头接耳,攀谈起来。过了一会儿,我放声唤外间的人:“贤妃娘娘的病,已被民女治好,请陛下亲自过来一趟罢。”晏伏侧头疑惑地看着我,无声做了几个口型,我朝他眨了眨眼,作噤声状。
室内点燃了紫金铜雀香炉,升起袅袅白烟,薄雾萦绕,佳人一袭霓裳舞衣,我在旁撩拨琴弦,一曲梅花三弄,相思尽付云烟。她踏碎月光,时静时动,柔软舞步似要踏进帝王心,隔着十二盏瑞鹤仙灯,帝王朝她走来,身后是密密麻麻跪伏成一片的宫人。
曲终人未散,那位多情的君王,与施暮隔着一步之遥。美人一双含怨秋水眸,渐渐泛起泪光,在眼眶里打转。舞动使脸上浮起红晕,鬓边赤金崁鸡血玉耳坠摇晃不止,惹人怜爱。帝王轻叹一声,踏前将她拥入怀中,满脸心疼神色。我放下瑶琴,拉着旁边的晏伏,屈膝施礼:“参见陛下。”意识到外人在场,施暮娇羞地推拒着君王的怀抱,但我知道她眼中,少了几分深情。
他是武装逼宫,迫使唐榆萱帝退位,自此黄袍加身的翟元天子,霍玉树。霍玉树年方而立,面容冷峻,举手投足自带一股上位者威严,身量魁梧。对于施暮的抗拒,他并无不悦,反而顺从她心意,手一松,笑道:“免礼。二位便是东姑娘、晏公子?”我俩微笑颔首,心知龙颜大悦,即是计谋得逞。
“看来二位是治好暮儿之病了?”
“回陛下,正是。”
“好,很好。寡人重重有赏!东姑娘若是不介意,不妨留在宫里几日,与暮儿作伴?恰好舍妹近日大婚,东姑娘恰好可与晏公子同行,去道声喜,真真是双喜临门。”
“民女何乐而不为?谢陛下恩赐,吾皇万岁万万岁。”
我再次行了大礼,却被施暮拦住,神情难得鲜活,灵动眼波在我与晏伏之间流转,调笑道:“男子不便进出宫中,这倒是为难晏公子了,得多受几日相思之苦,东姑娘便交予本宫照顾妥当罢,定会毫发无伤地还给晏公子。”嗯哼,他相思与我何干?
霍玉树口中的妹妹,自是霍水歌无误。我一时心生欢喜,竟忘了需焚香礼拜一月,且仅施暮一人偶尔来与我闲聊几句,使我十分无聊。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今日是除夕,施暮邀我到后院梅轩一游,幽香扑鼻,一阵寒风刺骨,席卷遍地落梅。我坐在宫人准备好的软毯上,捧着小暖炉。
传闻中病弱的美人,身着牡丹宝蓝色云雾绡凤尾裙,依旧上披素白氅衣,低眉顺眼地喝着茶,彷佛对世间一切都不上心:“今儿个便是除夕夜了,东姑娘在宫中这段时日,可还住得习惯?”如今才来问我,是太迟了些,倘若我还是那尾时不时需要泡水的锦鲤,恐怕不知死了多少回。谅在她只是想开个话题,我还是回答了她。
“一切尚好。不过有些想念故人罢了。”
“哦?故人可是晏公子?”
“非也。”
当然不是他,是我亲爱的姽婳姐姐,分离多日,未知她一切是否安好,总让我心里不踏实。施暮自然对此一无所知,反而一副我懂你的模样,掩唇轻笑:“东姑娘还是那般快人快语。怕你呆在宫里伶伶仃仃,本宫早有安排。今夜京城设有花灯庙会,东姑娘可出宫与晏公子相会,如此可好?”好,甚好,对象换一个的话,就更好了。
终究我没说出口,呆在深宫庭院太久,一月之期已近,难得提前放风,哪有拒绝之理。他们要误会,便尽管误会罢。一旦解决此事,我便能籍司命星君赠予我的太虚镜重回天宫,与我那天君侄子相聚一番。我尤好看他摸着半黑不白的几缕山羊胡,躬着魁梧的身躯,不情不愿地低下头说着向姑姑请安。
那回见着侄媳见着这幕,笑得合不拢嘴,嗔怪着丈夫一脸苦瓜样。万人之上的感觉,并非一般的好。我托腮想着这些琐事时,施暮却幽幽叹了一口气:“只羡鸳鸯不羡仙,东姑娘与晏公子,教本宫好生羡慕。”我知她意指晏伏身旁只我一人,而霍玉树身边,美人不断。所谓韶华易逝,以色侍君,焉能长久。
最难应付是闺怨,我天生不擅长劝解人,数十年前,黄良县的陈大婶守寡多年,不禁与我倾诉她的寂寞,最终却被我气哭收场。我只好跟她说:“娘娘何出此言,天下人皆知,陛下盛宠之人,仅娘娘一人尔。”此刻四下无人,恰好探一探皇室秘闻,满足我一颗好奇之心。
她脸色微变,基于多年闺秀修养,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我仍可窥视她眼中的痛切怨恨:“东姑娘乃江湖中人,是个懂规矩的,此事切记不可外泄,否则……”施暮声线陡然尖锐,并未说下去,我懂她的意思,她想威胁我,却不知我根本不受她的威胁,只为了让她安心,微微颔首,算是应承了她,她和缓了声线,才接着说下去。
“你可还记得,本宫曾提及入宫侍奉陛下五年,历经三回绊变之苦?”我觉得她一直吊人胃口,使我十分烦心,并未多想又点了点头,轻啜一口暖茶,听她说一些与我无关的事。
“陛下子嗣满堂,先储君早些年不幸战死北凉,如今朝廷之上,斗得最厉害的乃二皇子与六皇子。他最烦心这般兄弟阎墙之事,此后几年,三千粉黛,竟再无一人诞下皇嗣。况且本宫乃尚书府所出,连续三回错失皇福,你听这是否过于巧合?”这番话我听得心惊肉跳,隐约有不祥预感。每每我有这种感觉,是真要发生不如我意之事了。
“想来东姑娘聪慧如斯,大概也懂得本宫言下之意。只可惜本宫当年傻,一心与他白首不相离,盼他身边之位留空予我,便如飞蛾扑火,害了自己。”我只知水蛇饿了或许会以亲孩为食,却不知霍玉树不饿,也能狠得下心杀掉自己的孩子。
“两年前,春宴上,本宫觉着冷了,遣人回寝宫取熏炉。见她们久久未归,便亲自去寻她们,怎知遇见段氏──啧,是那国子监祭酒庶女,如今的昭媛娘娘。她平日里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那时竟一把将容氏推进井里,容氏脸色青白,像是死了。待宴结之后,容氏的尸骨被打捞上来,那么冷的天呀,已经结了一层冰霜。”
她眼眶微红,哽咽道:“我曾想过他或许不信我,却没想过──万一,他真的不信我呢?我该……怎么办?”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唯一的想法便是她遭了报应,眼睁睁看着段氏杀死容氏,不愿意救人一命,还能怎么办,凉拌呗。说到底,不过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