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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名花倾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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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伏用手肘子大力撞了撞我肩膀,我没管,死死挽住他手臂,一边扭头瞪他,一边强行挤出热切笑意,搭讪道:“我与这位小兄弟呀,都是来自江南的秘术师,说不定咱们有办法治好宫中这位贵人呢?”
卫兵面不改色,神情肃穆地打量着我们,摇了摇头,皱着眉头眼神发冷,作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吊着嗓子便吼,两手推搡着我们:“什劳子京城郎中、西域术士,一个个儿通通都是卖狗皮膏药的,嘿,别说你俩不是……”他顿了顿,手中的动作放缓了些,却抬手戳着我的鼻子,一脸鄙夷。
“小丫头片子,奇装异服的,能有什么本事?这点运气可不是你们能沾上的,赶紧走,别给大爷我添麻烦。”这人实在教人心中生厌,他是个什么东西,姑奶奶也是他能动的?我只须撇一撇嘴,无须动手,身边这个新小弟便会自觉动手。果然,他阴沉着脸紧握长帝剑,抓住那只手,捏得他虎口发麻,连连求饶。
“小的失言、失言了,小的这就为您二位引路……”看,这就是拳头必须硬的千古真理,要是怂了,就只能让别人来做大爷。而我,不费吹灰之力,堂堂正正地做了一回大爷。
夕阳照得屋脊色彩明艳,由高处往下看,几乎能看清整片翟元山河,晚霞是苍穹织出的一片彩锦,鸟群成群结队地往南方飞去。深宫中藏了多少孤寂,成了在这红墙绿瓦中被掩埋的种子,永远无法发芽,却用一生梦想着开花?出乎意料的,那位生了怪病的宠妃,并不住在皇城里,而是在皇城不远处的一座行宫。行宫所在地势偏高,我们为了走到此处,吃了一番苦头。
据我所知,那宠妃本不住这儿,是与帝子一室而眠,便连先后,帝子结发之妻,也不曾如此。翟元早有衰败之象,加以帝子一番宠妾灭妻的作为,使臣子十分不满,纷纷在私下暗讽她乃祸国妖姬。直到他们口中的祸端大病一场,搬出了紫宸殿,方消停一些。
转眼入秋,惨白宫墙上,几片残枫摇摇欲坠,彷佛垂死挣扎,连那琉璃瓦亦成了陪衬,更显示初秋之美。是苍凉,亦是悲壮。何愁再无二月红?黄金柱,琉璃瓦,美酒香,我不禁啧啧称奇。连无数酒具亦是上好羊脂白玉打磨,这宫殿的主人,该是如何风华绝代,凤冠霞帔。
铜镜当照,半妆粉黛,唇上一抹嫣红。三千青丝尽数绾成元宝髻,显得精神极佳,髻间珠钗嵌了玉,相当贵气。水色软缎对襟裙裹身,袖口绣有朵朵金盏花,松绿铜纹腰带将纤腰一束。镜中美人当得起八字,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诚然这美人,正是在下。
成仙后的模样,果然与先前大有不同,只可惜满头白发,使我每回照镜子,都怏怏的不得欢喜,晏伏又不懂我心思,连最懂得我的姽婳姐姐.也不知身在何方。一股思乡情愁,使得我长叹一口气,身后一群莺莺燕燕袅娜而来,为首的绝色佳人身着藕荷色流纱缕金软烟罗裙,上披素白氅衣,清丽飘逸,眉眼间却带着愁意,脸色青白。其余人皆作宫娥装扮,但各个儿面露喜色,看不出愁苦模样。
想必那女子便是此番雇主,贤妃施氏暮,尚书府嫡出长女,芳龄二十,正值桃李已深得圣宠,倒不辜负这花容月貌的皮相。言谈间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她拉着我的手,似乎心知我这些叹息所为何故,遂遣人倒茶,拉着我的手,与我同坐在炕上软榻,笑逐颜开:“来,坐下,梳洗一番后,果然好多了。本宫一见着东姑娘,便觉得面善得很,看东姑娘满头白发,面容却青春依旧,害得本宫想向东姑娘请教驻颜之术吶。”
她这马屁是拍错了,我皮笑肉不笑道:“民女年方碧玉,对驻颜之术,一窍不通,怕是要让娘娘失望了。”她愣了一愣,又佯装无事。
“东姑娘既与本宫年纪相仿,与本宫亦是十分投缘,不知可介意姐妹相称?”
“介意。”
她的笑意彻底凝固在唇畔。笑话,我都三百多岁了,如何能与施暮年纪相仿,何况姐妹相称,作为天族太帝姬,与我同辈的已经不多了,大部分都在镇压凶兽或神魔之战中死得干干净净。我朝一直沉默在侧的晏伏使了个眼色,这施暮毫无病气,绝口不提病重之事。从我俩进殿起,便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先是让我梳洗一番,如今又喋喋不休闲话家常,必有乾坤深藏。
晏伏微微颔首,并未说话。怕是病重为假,心结为真才对。可看方才施暮的模样,并不太想让人解开心结,想必先前那些人,也是这样被打发掉吧。我一手托着腮,隔着摇曳烛光,笑瞇瞇地看着她:“贤妃娘娘,您得说真话,咱们才能帮您呀。”闻言,大美人神色凝重,遣退一众宫娥,将往事娓娓道来。
“我被关在此处一年多了,不见天日,他看都不来看我。王图霸业者,自古无心。古之人不欺余也。”
“春宴上,他看中了左相独女容氏,一举册封为昭仪,招来昭媛段氏嫉恨,我亲眼看见她把容氏推进井底。区区国子监祭酒庶出,竟暗藏祸心,他却不信我,我再爱他,又怎会作出如此违背良心之事呢……”
“他认为我疯了,执意将我囚禁在此,又为了安抚我父族,对外宣称我身染怪疾,不便探望。呵,男人吶,脸变得真快。”
“即便是解了禁足,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君王之爱,不过尔尔。我入宫侍奉已有五年,历经三回绊变之苦,竟比不过容氏惊鸿一舞。”
她眸中盛满似水柔情,声音如涓涓泉水清脆动听,两片朱唇吐露出的字眼,却使人黯然。清澈的一双柳叶眼,空洞得彷佛什么都不看在眼内。我心里觉得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霍玉树,于一位深爱他的女子而言,实在过于残忍。
我悄悄握上晏伏的手,听不清自己义无反顾地应承了什么,听到的只有擂鼓作响的心跳声:“我会帮你,他一定会看见你的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