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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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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就下起了雨。雨丝很细,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打在皮肤上只有丁点儿凉意。我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外头行色匆匆的人群,试图从每个人脸上分辨出他们此时的情绪。
失败了三十多次以后,我终于缴械投降,揉揉发酸的眼眶,索性直接坐在了阳台上。
店里很冷清,大早晨的,住下的人都还没起床。往常这时候我也应该在睡着,但昨天睡得有点早,今天凌晨就醒了,再想睡一觉却发现自己精神得很。也没什么事可做,账本前一天晚上已经检查过。于是我干脆和花生一起看着店,美其名曰和员工同甘共苦。花生送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以示感谢。
现在这个时候大多不会有什么生意,更何况外头还下着朦胧小雨,不大,但足够让人升起快点赶路的念头。
花生一动不动地趴在前台打游戏,店里的光线还有点儿昏暗,电脑屏幕发出来的光打在他脸上一片惨白,时常有五光十色的技能点,衬得他像极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陈年老僵尸,脸还发霉的那种。除去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和偶尔的几句骂娘,我几乎分不出坐在那儿的是个人还是个雕塑。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除了几个少的可怜的程序就是手机今天特地换的背景,米黄色的“谷雨”两个字看上去挺有几分典雅的味道。
我不习惯用手机。当初刚买的时候倒是兴致冲冲地让花生给我下了几个有意思的小游戏,后来没时间玩,存着也是占地方,就又给删了。花生为这事儿没少揶揄我。
一个没有乐趣的人是可悲的。
我摸摸下巴,突然想起昨晚遇见的那个叫夏昼的男人。
他的手很凉,虚握了一下之后就收了回去,非常有礼貌地冲我点点头:“沈乐白,不错的名字。”
我心下好奇寻灯人是什么,但也知道这种事还是少问为妙,便顺着话茬接了下去:“嗯,家里老人给起的,好像还算过来着。”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那就先行告辞。”说完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冲我一笑:“你既看得到我,便算是有缘,他日应酌酒小聚才是。”言下之意以后肯定还会再见的。
不等我答话,他就转身走了,还真应了那句“先行告辞”。
怪人。
还是个说话文绉绉的怪人。
我打小学习不强,古文古诗更是一窍不通,对这种酸溜溜的文人没有一点儿好感,自然也没把他的话放心上。
在心里给夏昼下了定义之后,我转过头,机械地看着窗外,又开始发呆。此时此刻,作为一个毫无乐趣的人,我真正体会到了无所事事的悲哀。
正打算过去看花生打游戏消磨时间的时候,店门突然被推开。来人一边说着“劳驾”一边抬手摘下自己的风衣兜帽,却被旁边迎客猴一声怪异的“欢迎光临”吓得手一抖,让帽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这个男人是来搞笑的。
花生倒是很敬业地凑了过去,问客人住店吗,还贴心地帮人把帽子摘下来了。
摘下帽子的男人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及肩的头发这次被老老实实地扎在脑后,哪怕刚刚经历了非常尴尬的事,一双眼睛依旧平静无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双眼睛在看到我以后突然亮了一下。
“请问我可以上楼吗?”夏昼很有礼貌地问。他忽视了一旁嘘寒问暖的花生,耐心地等着我的答复。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么快就再遇见,不对,准确地说,是他自己找来的。
“多谢。”夏昼一点头,伸手拉住我:“麻烦你和我一起。”他的手依旧很凉,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冷。这次没等我答应,就直接拉着我往楼上走。
“你上楼干嘛?”我边走边问。直觉告诉我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来住店的。
夏昼惜字如金地给了我一个字:“灯。”
没等我再问什么,他已经停在了一扇门前,询问般地望着我。
我抬头看了看门牌号,是没人的房间,随即拿出通用磁卡对着卡槽刷了一下。
门开之后夏昼直接去了窗边打开窗,然 后站定。我关上门走过去,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但他却不再说话,微微抬起头,安静地看着远方那些灰蒙蒙的云朵。他的眼神开始放空,呈现出我头天晚上见到他时的状态。
综合夏昼昨晚的话来揣摩,这估计就是寻灯,不能被人打扰也不会被人瞧见。我依旧很好奇为什么我可以看到,但思来想去也没个所以然,只能用他口中的“有缘”来解释了。
这样一分析,夏昼拉我上来,无非是遇到个认识的人,让我在这儿帮忙守着。
也是他心大,居然相信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我于是在窗子旁边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像个木头人一样的夏昼终于有了反应。他缓慢地向窗外伸出手,似乎要接住什么东西。
我转头看了看天,雨似乎已经停了,空气还很湿润,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没什么异样。
我不禁眨了几下眼,突然发现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盏孔明灯。
出现得悄无声息,且灯中的光并不强烈,在暗灰的天色下甚至有些暗淡。
那灯晃悠悠地朝我们这里飘了过来,灯中的火焰跃动着,灯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最终,它停在了夏昼双手间,有生命般地微微晃动。
夏昼半闭着眼睛,缓缓将灯“捧”到面前,表情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灯中的火不停地跳动,让我有一种这火苗想表达些什么的感觉。
仿佛那灯是来自天神的谕旨,而夏昼是倾听神谕的使徒,接纳着别人听不到的梵唱,一声一声,浑厚悠远。
我忍不住甩甩头,但还没把脑子里这些中二的思想驱逐出去,就见夏昼的双手渐渐合拢,真真正正地捧住了那盏灯。而灯身在被夏昼碰到的一瞬,忽地越变越小,但最后,竟完全消失在了夏昼手里。
我一惊,急忙站起来。夏昼转头看我,双目清明,唇角含笑。
“这次多谢了。”他说。
“呃,不客气,这……”我打了个手势,想问点儿什么,却发现想问的实在太多,无从下口,只好又闭上嘴。
夏昼很贴心地没有理会我的尴尬,只是又道:“我是算准这灯会向这来,没想着在这里遇见你,也省去了诸多麻烦。”
我沉默地点头,看着夏昼走向房门,终于在他经过面前的时候问了一句:“那灯里……有什么?”
面前的男人脚步一顿,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平和,语气也是同样的波澜不惊:“你想知道?”语气就像在问一个小孩子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天上会下雨。
没等我回答,他突然靠近,抬起自己的右手,掌根贴上了我的前额。
仿佛一股热量涌进脑海,带着流光溢彩的碎片直直地倾泻而下,嘈杂的人声在我脑中轰然作响。霎时间,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