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语》西烨

1、逃父·上 我

　　我第一次遇见夏昼，是在谷雨的前一夜，青河畔旁。
　　古人将谷雨分成三候，一候萍始生，二候鸣鸠拂其羽，三候戴胜降于桑。谷雨前后的天气回暖，降雨增多，空气湿度也会加大。谷雨过后，青河水位就会上涨，淹没一些较低的青石小路。七月流火时，水才会渐渐退去。
　　傍晚吃过晚饭，天还没黑，西边的云朵呈现一种瑰丽的深紫色。
　　“明天要下雨啊。”花生收拾完盘子，经过窗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我看看窗外，确实，天已经有些暗了，西边却仍旧一片绚烂，似乎要将整个天空的颜色蚕食。
　　“花生,我出去走走，你看好店。”我拿起衣架上的外衣。

　　外头的空气比店里要清新很多，似乎是明天要下雨，四周都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街上的人很多，大部分行色匆匆，只有少数人像我这样漫无目的地闲逛。
　　青城是座旅游名城，一年四季都有慕名而来的游客。我的店开在比较安静的清和街，虽然比不上五星酒店的客流量，但一年下来，除去开销，减掉花生的工资和他死缠烂打要求的年终奖，也会有不少的收入。
　　这样就知足吧，老祖宗说得好，知足常乐。我没什么大志向，目前的生活已经很让我满意了。
　　说起来，花生在我这儿有三四年了。这几年他一直蛮勤快，人也机灵，是个打理事物的好手，但最近客人偏多，用不用再添个短工？
　　我胡思乱想着往前走，一抬头，发现已经到了青河边儿上。

　　天已经暗了，街灯的光远远投在青河水面，粼粼波纹向石岸荡漾开去。
　　岸边很热闹。人群大多三三两两地聚做一团，男人打牌的吆喝，女人的悄悄话，孩子的嬉闹声，夹杂起来显得我脚下这条青石小路愈发静谧。
　　这是条近水路，谷雨一过便会被上涨的河水淹没。路很窄，没有灯，两边都种着些耐涝的矮树，花繁叶茂的，给空气染上一层淡香。
　　继续往前走，拐角的那头闪着一点光。那光很小，飘忽不定的，原本就暗着的小路陡然添了几分阴森。
　　我小心翼翼地挪过去，看见一个穿半袖白袍的男人。
　　男人的手里举着一只孔明灯，双眼半闭，似乎在端详灯中跳动的火。好像是刚点了火，火光还是半明半暗，他的脸被映照出浅浅的阴影，表情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白袍很长，遮住了膝盖。风一吹，孔明灯里的火和白袍一起飘动，火光映在他的白袍上，用金线绣出的纹络在黑暗里隐隐闪着鎏金色的光。
　　看来是来放孔明灯的。我不想打扰他，转身往回走，却不料身上的衣服擦过树叶，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
　　回看那男人，像被惊醒了一般，双目猛地睁开，他手中的孔明灯此刻突然光芒大盛，在男人摇曳了几下之后，慢悠悠地朝夜空飞去。
　　我这才看清，刚才男人的手并没有碰到那盏灯，只是虚虚地拢着，更像一种毫无意义的保护罩，给自己吃的定心丸罢了。
　　不过我这已经算打扰了。我对他做什么没兴趣，但是闹出动静让人家做不成就是我的不对。我尴尬地咳了几声，说了几句道歉的话。但男人并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盏已经成了一个小光点儿的灯，语气平淡无波：“我寻不得，自有他人寻得。”
　　没等我接话，他突然看向我，眼神很平静：“你竟看得到我。”说话时，他脑后松松扎起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及肩的头发披落，衬着身上的白袍，竟显出几分仙气。
　　我一时没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他却又笑起来，眼角多了几分柔和：“我叫夏昼，是个寻灯人。”说着，他冲我伸出手。
　　神使鬼差地，我握住他的手：“沈乐白，音乐的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