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小公子（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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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公子（5）
卿行之的府邸临近皇宫，在围绕宫殿的众多府邸中是最为偏远的一座。卿国宫殿位于城中央，极尽其奢华本色。也正如古书中所提，用‘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形容丝毫不过分。而卿行之所住宅邸没有多余的金枝玉叶装饰物点缀，在一众皇子的光鲜亮丽的府邸中本就逊色，而其宅门面西纵身偏北，从方位来看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卿城盯着门栏瞧了半会儿，又凑上前去轻轻嗅了一下。卿行之跟在后面看见他这番举动莫名好笑，上前去拍拍他的脑袋，“别上太前，脏。”
卿城回眸一笑，道，“我这也是佩服哥哥呀。虽说这材料外表观其同他人的金碧辉煌逊色，可这木材沉稳，通体呈暗色而又内敛沉香。是紫檀木所制？”
“……倒真是什么都骗不过你。”卿行之无奈的笑了一笑，径直带着人走向一绿荫小道。几位仆人正百无聊赖的在道旁清扫，一见卿行之皆端端正正行礼下跪，卿行之挥挥袖子，只是步伐又加快了些。卿城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只是他身负重伤，本就不能行走自如，而现在卿行之愈来愈快，倒是让他隐隐生出无法追上的错觉。
“到了。”行走好一会儿时间，卿行之终于在一小红雅阁处停下，冲着后面小步走来的卿城喊了一声。这阁楼虽小，可一看就是被细心照料、打扫过的，连门槛处都不留一丝灰尘。再一抬头观望，红墙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题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凌云阁”。卿城望着那三个大字不免一笑，来的途中远远望到再深入是一座同样的风格的静室，他心里大概明白那就是卿行之所住之地。卿行之在一旁许久没听见卿城的声音，还以为这小公子莫不是住惯了琼楼玉宇返来嫌弃起他这地方来了？还未等卿行之开口询问，卿城就敛了唇边笑意踏进阁中，连连赞好，“这里离哥哥的住处很近呢。”
“卿城可以时常去找哥哥玩啊。”卿城端正站着，就这样面对面的冲着卿行之浅笑，步步逼近卿行之的脸颊，卿行之那一瞬间觉得对方灼热的鼻息悉数打在他的唇上。卿城比卿行之矮了半个头，如此近的距离需要微微扬起下巴才能和他对视——而卿行之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行为惊了半秒，稍稍平复心情才在卿城目光灼灼的眸子里发现自己无措的样子。他咳嗽两声，稍稍后退两步，“你这小家伙真是……”
卿行之表面上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际疑虑也更深一层。几天下来，他对这位小公子可谓是喜欢过了头，就连当初飒儿初来乍到之时，也花了整整半月才彼此熟稔。而他与卿城甚至不知根知底，却以堪堪放下戒心。
对于一位皇子来说，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安顿好府中人马，积累的琐碎信件也都放在书房一角。虽说除了太子以外的皇子不必过多询问朝中公事，可总有一些鸡毛蒜皮之事交于不愿争位的皇子，除了习武阅读之外，他们也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了。
而卿行之正好就是其中一位。只是要说皇位，哪位皇子是对他完全没有希冀的呢？可卿行之不是不想，而是不愿，从最初的野心勃勃到如今的不问世事，多亏此举才免于一难的七皇子殿下已经不愿插手任何朝中事务。对比朝廷内的勾心斗角，江湖之中的叱咤风云，卿行之更愿选择隐居山林之中，带着母亲余生过平民百姓的生活。卿行之疲惫的对着一位面目和蔼的老人招了招手，那老人明了的关上大门，恭恭敬敬的拜于卿行之之前。
“七殿下，有何吩咐？”
“华管事，最近府中人手还够？”卿行之远行之前恰好是朝中一大官贿了军饷，而又正赶上与凌国之战。一时间卿国上下人手稀缺，许多皇子府中的仆人都被叫过去清点财物。
名为“华管事”的老人点头，“军饷一事早已过去了。府中人手自然是够的。如若皇子殿下有需求，也可向将军大人借助。”
“这倒不必。我出去游历几月，救助一位异国小公子。尚还不清楚他的背景来历，现在住于凌云阁……派两个侍从跟一下便是。”
“是。那我这就去安排。”华叔应允下来便要退身离开，门口突兀的响起规律的敲门声，还有轻声细语拦着他的女婢，华叔一离开，门外的人就按着书房门直愣愣的盯着他。卿行之愣了半分，看清来人之后挥挥手让人进来。卿城走了两步，立于门前，竟是下跪下来低着头谦卑的给他鞠了一躬。
卿行之被这莫名其妙的行礼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起卿城来，“怎么突然就行礼了？既是交心之谊，你我不必如此生分才是。”
“这一跪是卿城谢哥哥的救命之恩。”卿城低着头低低笑着，这笑声低沉却富有磁性，听到耳朵里竟是无比的悦耳。卿行之见他又有下跪之意，连忙伸手却未拦下对方，卿城猝不及防的又再一次下跪。
卿城身子在原地顿了一下，紧接着是行云流水般的跪拜动作，行礼规范姿态谦卑。他屈膝跪地，双手交叉，支撑于地，再缓缓叩首到地，稽留多时，手位膝前，头位手后。
卿行之心下又是一惊，这跪拜礼是古籍上已被废除的行礼之一，他也是无意中才从古文中了解一二。而其寓意单一明确，是行礼之人对其最为恭敬的人所拜的。可以是臣子对皇帝、徒弟对恩师亦或是后代祭祖所用。
卿行之不知道为何卿城也知道如此之礼，但他心中明白这意义远远超出“救命之恩”的范畴。卿城跪了好一会儿才算完，而后偏着脑袋颇为无辜的冲着他一笑，那样子竟还有些可爱俏皮，他直直伸出左手，“哥哥，右手给我。”
卿行之无言，只好将右手递出。卿城将他右手在左手握紧，卿行之甚至感觉到对方指间的薄茧蹭着他手腕的青筋。只见卿城无比虔诚地在他的右手背印下浅浅一吻，随即咧开嘴角浅笑。
“这一拜暂且先不告诉哥哥了。”
“卿城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的话语虽轻却铿锵有力，每一字都像带着行于刀刃之上的坚韧，咬着唇齿间的血肉。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握紧他手腕的左手也隐隐用力，每一息都在告诉对方他的认真。
他是认真的。卿行之这样想到，不免在这个少年面前露出许久未曾有过的迷惘，生于皇室，作为皇子的他本就要背负很多东西——更何况他不再被宠爱的母妃总是那么温柔善良，人人皆可欺。因为有了锦衣玉食，所以要舍弃知音友谊；因为有了无可匹敌的武艺和天赋，他就注定失去保护他的侍从；因为有了野心，所以注定一无所有到万劫不复。他作为皇子理应扮演着一个光鲜亮丽的角色而行走于黑暗中，在保全自我的同时扼杀他人。这一切不是他、他的亲人和他所在意的人所能决定的事情，因为在宫中，不予骨肉的真心是欺骗，软弱和怜悯是没有道路的。
而在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卿城用一出莫名其妙的行礼让他的心又开始破冰动摇起来。
“……全是因为我救了你的命吗？”卿行之疑惑的问道。他们本来素不相识，能让他做出如此行为的原因，卿行之想破脑袋也只能想出这一条来了。卿行之还有满肚子的疑惑还未问出口，卿城就已经拍了拍衣裳站直了身子，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又睁着那一副无辜的笑容看着卿行之。
“哥哥，烟花。”卿城道。
……烟花？
卿行之脑子还不是太能转过弯来，卿城见他这样又补充了一句，“卿国的国界烟花。今天正好是烟花放的日子罢？”
“啊……是。”卿行之应了一声。前日答应过这小公子要去看卿国国界烟火，可如今到了荷瑶，自己倒是忘了个一干二净了。不过说来也不奇怪，虽说是三国之内的奇观，可卿行之作为皇子次次都能在宫中观赏，见多了也就不奇怪了。他转念一想，看卿城这样子，八成是套不出什么话来的了，他心里一边念着这精灵古怪的小公子自打一出现可谓是让他头疼不已，可也没有法子。他做不到在一旁袖手旁观，救了人回家也得是自己好好受着了。卿行之也顺着他的话就往下说，“我答应过你的，定然不会食言。不过你如何得知是今日的？”
“今日在酒楼的时候许多人都在聊此事。而且口音甚是混杂，看来不只是卿国国民，其余二国也是有许多百姓同卿城一样为见此奇观而千里迢迢来到荷瑶呢。”
“临近国界烟花，卿国也是最乱的时日了。卿国从不拒异国异乡之人，只怕别引来什么大祸才是。”卿行之叹了一口气，“话说至此，小公子伤可好了一些？”
“托哥哥的福，卿城现在已经好了许多了。”卿城这么说着，脚下还蹦跶几下，生怕自己不能证明自己身体已经恢复尚佳而不能去看烟花。卿行之瞥他一眼，先前给卿城换的衣裳已经有些破烂，肩胛处比其他处显得更为暗淡。他伸手轻轻一碰，果然看见卿城骤变的脸色，嘴唇都要被他咬破皮出血来了。
“行之大概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碰到你这般精灵古怪的小公子罢……别咬着了，疼就到里面好好趴着会儿，让医师再给你换药。”卿行之无奈的拦腰抱起卿城走向书房内部，在桌前把人放端正，他正要唤侍女前来，就被冒着冷汗的卿城拉住了袖子，“……哥哥。”
“哥哥帮我换药罢。”
“可我并非医师，如若你伤着何处我都不能诊断出来。听话些，让医师给你看看，晚上便带你出去可好？”卿行之一时间真的拿卿城没了法子，若是发怒呵斥，可两人并不熟稔，从身份来说又不大合适；而要他轻声安慰，这小公子便得寸进尺，又堪堪在他可承受的范围之内住嘴。许久未有过如此奇特心情的皇子殿下被这般折腾，心境倒是出人意料的变得轻松起来了。
卿城蔫蔫的低了头，声音是委屈至极，“那好罢。”
“哥哥说话算数才是！”紧接着卿城又在他跨出门的那一刻喊了一声，卿行之晃了晃脑袋，爽朗的大笑了几声才敛了衣袖走远。而今日府邸的侍从看见这样的皇子殿下也不禁惊上一惊，平日里七皇子殿下虽温和平易近人，笑容却总带着一抹疏远的意味。而现在这样，带着溢于唇角，泻于眼梢的，流露出的实实在在真切的笑意的皇子殿下，很久未曾有人看见过了。
卿行之唤了侍女医师去好生伺候着卿城时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卿城的话，他稍稍抿唇，用只能他自己听见的声音道。
“本殿下一直都说话算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小公子（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