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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五 掌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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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其羽跟随两个婢女来到后堂,顾中行早已端坐堂中,他虽近花甲之年,身体仍是康健,这般寒冷的天气只着了件赭色袍子,丝毫不见蜷缩之态,且其乃武将出身,背脊笔直,坐姿大开,颇具阳刚血性,让人望而生畏,顾炎身上的肃杀之气许是继承于他。
整个堂中只坐了他一人,旁边立了一名模样端正的婢女,正为他斟茶,看样子,已不知是第几次了。
他一边手指不耐的敲打桌面,一边道“那卫家小女怎的还不到?”
婢女垂首回道“少夫人想是昨日太过劳累,方才起得迟了。”她语调平缓,不带情绪,却已为卫其羽的晚到定了性。
顾中行蹙眉道“看来这卫家小女颇是娇气。”正说着,怜雪和香寒先一步进了内堂,行礼道“老爷,少夫人来行礼了。”
不待顾中行说话,香寒抢先道“老爷,少夫人今日起得迟了,担心老爷久等,随意穿了件衣裳就出来了,老爷千万莫要因此生气。”
顾中行眉头蹙得更深了些,刚要说话,便见春芽搀扶着卫其羽进了门,这新嫁的新妇竟裹了一身素白的披风,分外清冷,他不由面色一沉,见她解下披风,内里竟是一身雪青色的便服,实在素淡之极,面色顿时完全阴沉下来。
卫其羽恍然不觉,上前虚虚行了个礼道“公公久等,其羽来迟了。”话虽如此,面上却无半点扭捏之色,似完全不将迟了当回事般,抬起头时面上还带了盈盈笑意。
顾中行看得一阵气紧,又不好发作,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新妇进门第一日他也不好完全落了她的面子,只虚虚的摇手道“无妨”说着示意旁边的婢女道“蕊白,奉茶。”
卫其羽接了茶,跪下高举双手恭敬的奉给顾中行,顾中行接过茶盏正要喝,卫其羽忽然小心翼翼的问道“公公,几位姨娘现在何处,可得一见?”
顾中行险些被一口茶水呛到,赶紧咽下后沉声道“糊涂,你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以后后院的一家之母,焉有向她们见礼的道理。”
卫其羽忙垂目道“公公教训的是,其羽谨记。”
顾中行放下茶盏道“好了,茶已喝了,起来罢。”见卫其羽在春芽的搀扶下起来,颇是弱不经风的样子,心内摇了摇头,朝立在身旁的婢女道“蕊白,还不将盒子给少夫人。”被唤做蕊白的比初雪两个要年长一些,看着也更沉稳,忙返身捧出个黑木盒子,打开来呈给卫其羽看,顾中行在旁道“内子早逝,家中多年来缺一位掌事之人,你既已嫁入顾府,这掌家权今日就交到你手上,里面有三个库房的钥匙,更有几本家业本细细记录了家中地契产业,你先好生熟悉,早日将这家掌管起来,也好叫我放心。”
卫其羽抬手接过木盒子,既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也没有露出难当大任的为难,只是淡淡道了声是,转手就交给了身旁的春芽。
见她这般沉稳,顾中行也有几分意外,也不打算再说什么,挥手道“天冷,你回去罢,顾炎此次遇上营中急事,怕有三五日才得回来,你若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下人去办。”末了,像是不经意般,他补了一句“若熟悉掌家之事遇上什么难处,可去寄南院问问朱姨娘,从前府中由她代为掌家。”
卫其羽应了一声,行了退礼,转身迈步朝回走去。春芽抱着盒子跟在她身后兴奋道“小姐,顾老爷待你真好,这刚过门第二日就将掌家权交给了你!”
卫其羽斜目看了她一眼,摇头叹道“傻丫头”。上一世她嫁到顾家也是这般,顾中行在敬茶时将所谓的掌家权交给了她,当时的她受宠若惊,以为顾中行当真看中她这个媳妇儿,竟有如此信赖之举,欢天喜地的接过掌家权后立即里里外外张罗起来,根本没有想过其中大有名堂,更不知背后许多深意。
在她嫁入顾府之前,顾家的实际掌家权其实早被握在了大姨娘朱氏手中,她手段高明,治下严厉,除了未抬妾为妻,早已是顾家实际的掌家人。
卫其羽嫁过来成了少夫人,按照道理确实该接了掌家权,但朱氏并不想交权,奉出钥匙等物,不过是以退为进,明面让她接了掌家权,在暗地里行些手段,让府中人看看卫其羽根本没有那个本事,更管不下来,知难而退,重新将掌家权亲自奉还朱氏手上,如此一来,朱氏既能要回掌家权,又借她之手使掌家变得更名正言顺,还明里暗里的踩了她做垫脚,更衬得自己能干,为这个家殚精竭虑多年,付出良多。
上一世,卫其羽接过掌家权后满心欢喜,一心一意只想做好顾炎的贤内助,却架不住朱氏明里暗里各种使绊与算计,生出了许多误会和事端,闹了许多笑话,连顾炎都明言要她莫要再管家了,她心灰意冷,无奈之下,终将掌家权让给了朱氏。
这一世,她倒并不是故意想与朱氏作对,而是与朱氏作对,最容易让顾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更何况,上一世里朱氏的那些手段太过下作,她实在看不过眼,既然实际需要与之相对,此番便也没打算让朱氏再从她这里讨到好处。
她带着春芽一路走回院子,院中的水雪已被下仆打扫干净,几个衣着素净的婢女正在打扫房中器皿,见她回来纷纷向她点头行礼,院里除了春芽和夏蔷,还有顾家的四个婢女,春芽和夏蔷负责近身伺候,四个婢女负责房屋的粗扫和杂务。
卫其羽进了院子后立即换了衣服躺回了榻上,斜倚着身子道“方才起得太早,我再睡一会儿,用午膳时再叫我起床。”
春芽吃惊道“小姐,你还要睡?你刚接了掌家权,难道不应将各处管事叫来细细问上一遍么?”
卫其羽笑了笑“看不出来,春芽你倒是个会理事的。”
春芽不好意思道“小姐莫要取笑,奴婢是因要跟着小姐出嫁,特意请教了府里管事的老麽麽,就是怕奴婢什么都不懂,帮不上小姐,拖累了小姐。”
卫其羽听得有些感动,春芽对她真是一片真心,忙伸手招她过来,拍拍她的手道“我问你,这府中有哪些管事,都分别掌管什么,住在何处,又都是什么性子,你可都知道?”
春芽一头雾水,摇头道“不知啊”
卫其羽笑道“那不就结了,你我连头绪也无,又如何着手,倒不如好好歇上几日,不必急于一时。”
“小姐,顾老爷不是说,你若有不明白的事可去问那位朱姨娘么,奴婢这就去打听打听这位朱姨娘的寄南院在何处,我们去问问她罢!”
卫其羽却提高了音量冷声道“蠢婢子,我是夫人,她不过是个姨娘,她不懂规矩不来见我,岂有我亲自去见她的道理。”
“可是小姐。。”
“不必说了,去让外面的人小声些,我要睡了。”
就这么着,卫其羽悠哉悠哉的过了两日,到了第三日,顾中行院中的怜雪来了,说顾中行请她过去。
她命春芽找了件藕色的袍子出来,慢悠悠的过去了。
此次到了顾中行的书房,一进门,便见地上摔碎了个松花石的茶杯,上面还沾了些许茶叶,茶叶色暗,汤黄微浊,似是经年的陈茶所泡。
顾中行的面色颇是难看,见了她一身素淡,面色非但没有缓和半点,反而更是阴沉几分。卫其羽忙上前行了礼道“公公,这是怎么了?何事这般生气。”
一旁伺候的蕊白忙道“今日老爷兴致来了,想喝碧波银针,岂料下人们泡来的却是经年陈茶,老爷颇是恼怒,一问之下才知,原是少夫人没有命人按时采买所致,老爷担心少夫人掌家可是遇上什么难事,特请少夫人过来相询一二。“
闻言,卫其羽扫了顾中行一眼,这蕊白虽会说话,但也掩盖不了挑事儿的事实,且顾中行面上的表情根本不是什么担心,分明就是怪她掌不好家。
她微微一笑,上前道”昨日其羽问过府中下人,府中采买向来是每月月末三日,今日初十,还未到采买时日,何来不曾按时采买之说?蕊白姑娘可问清楚,是未采买,还是有人捣鬼?且库府拨物向来以一月为量,为何现下就没了,莫不是之前拨时就已少了?”她说到此处,故意朝顾中行面上看去,见他面色不虞,张嘴欲言,又接道“这碧波银针虽不算名贵,但胜在采摘期短,色香极佳,上阳城中爱者甚多,别不是有人故意扣下了茶叶拿出去卖了。”
她言辞并不激烈,语速不急不缓,似胸有成竹,既看不出丝毫被人错怪的怨气,也没有半点儿讥讽之意,只是陈述事实般娓娓道来,但字字句句都指出了之前管家之人的错处,要不就是故意克扣,要不就是管不好下人,再不然就是蓄意为难,无论哪处都不是好相与的。
一番话听得连蕊白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全府都知道这位少夫人过门几日都在院中除了吃就是睡,连院门都懒得出,丝毫不曾问过掌家之事,为何今日对顾府之事如数家珍,连采买之事都这般清楚,今日一开口便戳得人无言,倒像是有备而来。
卫其羽这番话说完,顾中行的面色已变了几变,道“若真是如此,那更应彻查。”说着,他话锋一转“听闻你这几日在院中闭门不出,也不召见诸位掌事,更不传看账本,可是有甚难处?”
卫其羽点头,坦然道“公公,这几日身子倦怠,不想出门,至于诸位管事,其羽概不识得,不好召见。”
顾中行忙道“我早提点过你,若有不懂之处可去问问朱氏,你为何不听!”
“公公此言差矣。”卫其羽正色接道“其羽原先来时听说府中有三房姨娘,与公公十数年情份,尤其是那位朱姨娘,更是颇不一般,所以才在敬茶那日特地向公公问起,想知道顾府的规矩是否和别家不同,以免伤了和气,可那日公公已教训过其羽,我乃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今后的一家之母,绝无向姨娘们见礼的道理,既是如此,掌家之事便该由朱氏来向我禀告,而非我去见她问之,公公觉得其羽说得可对?”
顾中行被她说得一时语塞,卫其羽又道“想是几位姨娘担心我面相凶恶,不好相处,才不来拜见,不若公公为我正了名声,说几句好话,让她们早日过来才是,莫传了出去,让旁人会错了意思,说顾府的姨娘个个矜贵,还等着做夫人的上门拜见,倒堕了家风。”
顾中行听完,顿觉一个头两个大,这门亲事未定之前,他只知卫家小女养在深闺,尚有几分贤名,但经过与杜云薇之事,心中已生了几分间隙,敬茶时待她未免严厉些,今日之事未想太多,只听了下人之言便匆匆唤她过来,不知她竟有这样一张伶牙俐齿,倒让他一时进退两难,只好对蕊白道“你可听到少夫人的话了,午后便让几位姨娘去少夫人院中拜见,莫失了规矩。”
蕊白忙道了声是,正要抬眼看卫其羽的表情是否正洋洋得意,却见卫其羽的目光朝她扫来,颇是冷淡,蕊白被她看得心头一惊,忙垂下了头。
卫其羽淡声开口道“有劳蕊白姑娘传话时多说几句,每日午后我要午睡,不便见人,若是上午来拜见,还需辰时过了方可,我喜晚起,来得早了也是见不到的。几位姨娘也莫要一起来,女人多了,说话难免混杂,我听不清楚,恐怠慢了姨娘们,一次一个便好。”
蕊白听得心中打鼓,只道“是”
顾中行在旁听了,觉得她张狂之极,可方才他已让她拿话堵了,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默默的坐在一侧,但满腔都是闷气。
卫其羽叮嘱完了,才朝顾中行行礼道“公公,可还有旁事?”
顾中行忙回了挥手,示意她赶紧退下,望着她的背影,他不由伸手抚了抚胸口。
卫其羽回了院子,几个下人赶紧行礼,她却沉着脸对春芽道“将这院中所有人都集到前院里来!”